摘要:榮格的原型理論從分析古代神話文本中一些長年沉積在人類心中的原型入手,解讀人類的內心活動和無意識行為。本文通過運用該理論中的“父親”和“智者”原型對小說《拉帕奇尼的女兒》進行反向解析,探討故事中“母親”角色的缺失,并還原該該作品中拉帕奇尼和巴格里奧尼的真實形象。
關鍵詞:拉帕奇尼的女兒;反原型;角色缺失;后現代
納撒尼爾·霍桑是世界公認的美國十九世紀最杰出的浪漫主義小說家。他所著的《拉帕奇尼醫生的女兒》是其《古宅青苔》小說集內的作品之一,也是世界公認的該作家的代表作之一。故事中作者筆下的比阿翠絲這個集邪惡與純潔于一身的凡間天使,卻無可救藥地成了世俗與傳統觀念的犧牲品;一個有著美麗容顏與心靈的青春少女卻在出生之時就被賦予死亡的魔咒,這更使得這個哀婉的異國情調故事如迷霧般懸疑。
眾所周知。霍桑的小說總是充滿了心理學的意象與原型,自然界的一切都成了他最生動的素材:森林、太陽、月亮、風、水、火、動物,這些典型性的原型在他的小說中無處不在。這或許跟他小時候的生活有關。霍桑是其清教徒祖先移民北美后的第五代傳人。頭一代祖先名為威廉·霍桑,曾擔任殖民地的治安官,并參與了對貴格會教徒的迫害。而其子約翰·霍桑有參與了1692年薩勒姆迫害女巫事件。少年時代的霍桑就自作主張,為家族的姓氏加了個字母“W”,變成了“Hawthorne”,據說就是要解除一位被害“女巫”的丈夫對原霍桑(Hathome)姓氏的詛咒。
一、小說簡介
故事起于一個“科學家”父親所進行的實驗,這位植物學家培養了一株散發著奇異芳香的有毒的樹,并讓自己的女兒也具有相同的“毒性”。她可以免受世間生物的傷害,卻也遠離人群,終日與花為伴。直到有一天,女兒遇到了愛人喬萬尼,深陷愛河,卻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愛人的猜疑。在家父的老朋友,“善良正直的”巴格里奧尼醫生的鼓動下,喬萬尼怒斥愛人,讓她服下解毒藥來恢復為常人,而比阿翠絲明知后果為何,仍執意服下,見證自己心靈的純潔。比阿翠絲的父親看到女兒慘死,痛苦不己,說明自己的初衷。醫生歡呼自己在和拉帕奇尼的較量中取得的勝利。
故事以女主人公比阿翠絲為主線,多重矛盾交織在一起。一是比阿特麗絲的純真善良與其自身所帶有的劇毒:二是比阿特麗絲心靈的高尚,對愛情的忠貞與喬萬尼的懦弱,自私與猜忌;三是父親對女兒的苦心一片而女兒對這種安排并非心甘情愿;四是巴格利奧尼與拉帕其尼在科學研究上的明爭暗斗。
面對第一重矛盾,隨著年齡的增長,比阿翠絲無奈地卻也接受了現實。看到小爬蟲扭曲著“躺在陽光下一動不動了”,她也只是“悲傷地劃了個十字,卻并不詫異”。毒素損害了花草和昆蟲,對此她盡管心存遺憾,卻無能為力,所以直至喬萬尼出現之前,她的“心一度麻木不仁,所以倒也寧靜。”第二重矛盾卻打破了她這種看似平靜的生活。她坦誠地告誡喬萬尼,“忘掉一切對我的猜想。就算外表感覺真實,本質仍可能虛假”。在戀人欲采摘活寶石似的鮮花時,她“一個箭步沖上來,發出一聲尖叫”,“抓住他的手,用盡窈窕身量的全部力氣把它拽了回來”,奮不顧身地保護喬萬尼免受生命的危害。她的原本“夢想愛過你和你廝守一陣,就讓你走開”的愿望在第三重矛盾下化為泡影。父親的科學實驗和良苦用心終把喬萬尼卷入其中,但究其根本,第四重矛盾的激化導致了這個愛情故事的最終悲劇。在世俗的權力和榮譽面前,這對可愛的美好的年輕人終于成了他們角逐的犧牲品。
二、榮格的原型理論
瑞士心理學家卡爾·榮格通過對病人的臨床心理分析,加上對古典文學和神話的研究提出了“神話原型理論”和“集體無意識”的概念。他在其一篇重要論文《心理學與文學》中把文藝作品分為兩大類:“心理型”和“幻覺型”。幻覺型作品“一般不是取材于外在的生活材料,而是種種曲折的原始經驗,在作品中,它們可能會徹底摧毀平常現實世界的秩序,使人們對原型意象的意義有所認識和領悟。這類作品中的形象一般希奇古怪、荒誕離奇、似乎體現了原始諸神的復活”。“幻覺型的作品因全面而充分地體現了原型,所以是文學中的上品,比心理型的作品更有誘惑力、更耐讀和更能傳世。”
本文中的意象與原型層出不窮:長著形態扭曲的“矯揉造作,好像是幾種植物雜交而成,已不再是上帝的造物”的植物的“花園”,枯萎的“花”,“正直”的“醫生”和行為怪異的“父親”。眾多的評論文章從各個方面都對拉帕奇尼醫生的品格進行了嚴辭批判,有的認為他是一個殘忍的父親,竟會在自己的女兒身上實踐科學成果;有的則認為他是道德淪喪的科學家,進行著有悖道德的科學實驗。按照榮格的原型理論,拉帕奇尼醫生,作為父親,應是是一個“嚴厲的”,“強有力的”,“控制欲強”的一家之主形象。這恰恰與眾多評論家對父親控制欲強的性格分析不謀而合,也和對以往霍桑作品中具有類似經歷的男主人公的批評相吻合。然而,在這部小說中,除了比阿翠絲作為他唯一的女兒出現外,缺少“母親”在這個典型的家庭與愛情故事的參與。這種母親角色的缺失,會使傳統理論下的解讀,不再具有典型環境下適用的現實意義。
三、父親拉帕奇尼在“母親”角色缺失情況下的反原型解析
榮格的原型理論認為:母親,在大的家庭原型范疇內,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她承擔著“撫育的”、“教養的”、和帶有“安慰性”的家庭責任。也就是說。她不單要為子女供給食物,在精神上感召、指引他們在個性發展和社會經歷等方面健康發展,更是他們感情上得以慰籍的溫馨港灣。然而,從比阿翠絲出生之日起,就天天與毒花為伴,擔任女兒養育任務的母親從未存在過。母親角色在小說所設定家庭模式下的缺失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不滿其丈夫的行為而絕情離去,二是死于難產或其他惡疾。這兩種解釋似乎都各有道理,但作為父親,拉帕奇尼從女兒出生伊始就有了讓女兒具有毒性的想法令人費解。母親,同時作為妻子,棄女兒于不顧,讓其獨自面對(假設前提成立下)“惡魔般”的父親,并受其折磨。而這樣的猜想于情于理都不大可能。
而父親的用心是否如眾多評論家所說般卑劣呢?無論是從傳統倫理觀還是從現代職業觀來看,他的人格扭曲,生性陰暗,但作為父親的他卻不是不可理解的。文中最后,他對女兒說:“難道你情愿做個軟弱女人,面臨所有罪惡卻無法保護自己?”這也許是他科學實驗的最直接用意。面對自己的妻子撒手人寰,奈何醫術再高明的拉帕奇尼能救他人于水火,卻無法拯救自己至親之人,其痛苦可想而知。想到自己百年之后誰來保護美麗而脆弱的女兒,使她遠離“罪惡”困擾,又不會孤單一生,他把喬萬尼卷入這場是非之中。他從女兒出生起。就埋下了這顆種子,毒樹“是他科學的孩子,智慧的孩子”,而女兒是他“世俗的孩子”。
可憐的比阿翠絲正值情竇初開的年齡,卻在生活中缺少母親的悉心指導,只有父親這個替代性的“母親”角色承擔“撫育”、“教養”的責任。父親本身就是在傳統家庭模式下的反原型形象。與此相類似的是巴格里奧尼——喬萬尼父親的老朋友,“大學里的教授”,
“享有盛名的醫生”,“年事已高”,“和藹可親”的人物形象。這個在榮格原型理論中的“智者”形象是“富有知識的”和“有向導作用的”。在這一故事里,他是個出場不多,卻對情節發展起著推波助瀾作用的關鍵人物。他知識豐富,論學問、醫術都和拉帕奇尼不相上下;他引領著喬萬尼一步步走向從懷疑到毀滅的“救贖”之路。然而。他的目的卻不象“智者”原型所描述的那樣動機單純:在比阿翠絲死去之時,醫生救死扶傷的責任和使命拋之腦后,竟然“勝利的口氣中透露著恐怖”,沖拉帕奇尼炫耀也充滿威脅地喊道:“這就是你實驗的結局!”追究其根本,竟是他因為自己的醫術在拉帕奇尼之下,并為此懷恨在心。
這里就存在這樣一個問題:霍桑為何要顛覆“神話原型”的典型特征,來塑造這樣兩個人物形象呢?而且這篇充滿隱喻的小說里無處不滲透著看似簡單實則令人費解的意象:那個長滿奇珍異草的花園被其稱為“疑是人類墮落后的伊甸園”;喬萬尼所住的破舊宅邸原來主人的祖先竟是但丁名著《神曲》里的“地獄里永恒的受難者”;比阿翠絲與《神曲》中曾派維吉爾引領但丁步入天國的女人同名……矛盾和疑惑層層疊疊,交織出這樣一個充滿后現代色彩的倫理故事,而一切的答案都在顛覆傳統的解析模式。
但丁《神曲》中的比阿翠絲是真善美的化身,她指引但丁“喝了忘川水,將以往的過失統統忘卻,獲得了新生”,并領他游歷天堂。而落入霍桑筆下的這個“凡間”的比阿翠絲雖有著天使般的靈魂,卻被人為地喂育成“充滿毒性的生物”;神圣的伊甸園雖長滿奇珍異草,芳香四溢,卻是出產劇毒藥物的花園。醫生的天職是治病救人,卻借他人之手殺死靈魂純潔的姑娘,留喬萬尼在人間地獄里悔恨彷徨。反原型與反傳統無處不在,作者的用意不言自明:現實與理想永不相容,美麗與丑惡不能共生。凡間的幸福已不復存在,心靈的救贖方是解救之路。“智者”不再是“智者”,“父親”也不再是“父親”,他們都成為塵世欲望的奴隸和地獄的使者。他們的共性使得他們共存于世,他們所缺少的品質逼迫比阿翠絲只能選擇以死亡的方式離開。
而小說作者霍桑本人,也通過他這個精心構思、浪漫而又離奇的故事里,時刻地在向讀者滲透著他本人對理想主義的諷刺。現實的世界里的理想主義是否存在?“毒素”是否注定不能與“純潔”相生相長?我們生活的現實世界的“毒素”又是什么?對此,人們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認為是“性”,是女性對男性的吸引與誘惑:也有人認為它是原罪,自人類墮落之日就永存人間,它使人們懷疑、嫉恨。而后現代主義的解讀,答案似乎只有一個:毒素不是可怕的東西,只是人類理想化了的希望。它被拉帕奇尼于女兒出生之日種在人類伊甸園和純潔的女兒身上,他在播種女兒“免受罪惡”的希望。正因為“毒素”是希望,殘酷的現實才是“解毒劑”,包圍著毒素的人間“伊甸園”才是“形象狂野”,“人類墮落幻想的邪惡后代”——現實與理想不容,比阿翠絲之死就是科學家們用他們的手在摧毀人類的希望。而當她“升入”天堂,希望也隨之消失,只剩純潔的靈魂與之相伴。
喬萬尼理想化的希望是理想與現實相統一,所以他不能容忍比阿翠絲有毒。而自己相信眼睛所看到的美好一切都表里如一,這本身就是一個有毒的“希望”,也是他會成為“另一個實驗目標”的原因。當比阿翠絲通過死亡來獲得靈魂的救贖時,中毒的他只有兩個出路:出賣希望,茍活于世,或擺脫桎梏,追隨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