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城隍廟的門聯

頃接聯友來信，談到3月8日某報載戴文鼎先生的文章《東門城隍廟》文中所云：

成都市錦江區下東大街的立體電影院，是成都府城隍廟的舊址。它始建于清康熙(1662-1722)年間，坐北向南，后殿與東糠市街相鄰。廟的正面是三個圓洞形的拱門，兩側拱門稍小，左門上嵌有“彰善”二字，右門上嵌有“癉惡”二字，中門上方高懸“成都府城隍廟”立式石匾一塊，藍底金宇。大門兩旁，嵌有對聯一副，上書：古祀重伊者，溯八蠟祚年，功在水庸昭國典。設教以神道，主九幽治鬼，權分泰貸作民依。殿宇氣勢森嚴，飛檐崢嶸，儼然一鬼域。

這位聯友認為：聯文后面的“殿宇氣勢森嚴，飛檐崢嶸，儼然一鬼域”，本屬作者敘述文字，應該用宋體，不能像引用對聯文字那樣用楷體。混用同一字體，則使一般讀者要花費更多精力去鑒別聯文。

其次，那副門聯有些錯字：“伊者”、“泰貸”費解，辭書無載；且與城隍無關。考察聯文意思，應該是“伊耆”和“泰岱”；因形近而誤植，因失察而未校。

我倆討論之后擬改訂原聯文字為：

古祀重伊耆，溯八蠟祚年，功在水庸昭國典。

設教以神道，主九幽治鬼，權分泰岱作民依。

此外，我倆還注意到，各地城隍廟的楹聯，除北京和臺灣南投城隍廟論及城隍的來歷外，其他各地城隍廟楹聯內容大多強調“彰善癉惡”的主旨；而成都府城隍廟的這副對聯則另具特色，值得解讀。

“伊耆”，《禮記·郊特牲》：“伊耆氏始為蠟（助亞切，音乍）。”鄭玄《注》說，伊耆氏“古天子號也”；孔穎達《疏》則以為指神農氏。上聯第一分句尾字“耆”是平聲字，合律；“者”是仄聲字，不合律。

上聯“八蠟”即大蠟。《禮記·郊特牲》“天子大蠟八。伊耆氏始為蠟。蠟也者，索也。歲十二月合聚萬物而索饗之也。”鄭《注》云：“蠟祭有八神：先嗇一，司嗇二，農三，郵表畷四，貓虎五，坊六，水庸七，昆蟲八。”孔《疏》曰：“此八神為主。……水庸之屬，在地益其稼穡，故索而祭之。”鄭《注》云：“水庸，溝也。”孔《疏》曰：“坊者所以蓄水，亦以障水。庸者所以受水，亦以泄水。謂祭此坊與水庸之神。”推而廣之，城墻與護城河構成“城隍”，亦即城池，除了戰爭時期發揮抵御敵寇進攻的作用外，洪水來襲時，也可以緊閉城門掩土塞隙阻擋水災，避免“人為魚鱉”之難。 城隍被視為“神”，則自當享受祭祀了！

祭祀的祝辭很有意思：“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禮記·郊特牲》）根據“八蠟之神”各自的特點提出相應的要求，希望它們各自歸位，不害稼穡，造福黎民。“宅、壑、作、澤”按古音讀來，合轍押韻，所以祝辭要被選入高等學校古文作品教材。

“神道”，即神明之道。《易·觀》云：“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圣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焉。”孔《疏》：“天既不言而行，不為而成，圣人法則天之神道，本身自行善，垂化于人，不假言語教戒，不須威刑恐逼，在下自然觀化服從，故云天下服矣。”南朝梁蕭琛《難范縝神滅論》：“若乃春秋孝享，為之宗廟，則為圣人神道設教，立禮防愚。”所謂城隍菩薩主管“九幽治鬼”，當然只是神道設教的看法。由此衍生的“懲惡勸善”思想，在許多城隍廟對聯都有不同程度的反映。

“泰岱”即泰山，亦稱東岳，為五岳之首。古代帝王常來此封禪為大典。舉世瞻仰者被稱為“泰山北斗”。泰山東岳廟有聯云：“五岳鎮東方，秉鑒陰陽昭報應；百神尊震位，掌司福祿運權衡”，說明人們認為東岳掌管人間的福祿和陰陽兩界的因果報應。既然能夠與泰山“分權”，可見城隍在古人思想境界中所具有的崇高地位。由此看來，成都府城隍廟的這副門聯，分明表達了撰聯人對城隍的歌頌，也隱含勸人為善的深意；但這種勸喻卻不是直截了當地、甚至夸大其詞地借助恐嚇語言去宣講說教。

下面選輯幾副外地城隍廟的楹聯，請讀者閱讀比較，以體味成都府城隍廟聯的特色：

做個好人，心在身安魂夢穩

行些善事，天知地鑒鬼神欽

（上海）

怕來也要來，便百年三萬六千天，苦掙下華屋良田，他日交盤，依舊些許無我份

死了還未了，這兩廊一十八重獄，明擺著刀山劍樹，今朝結果，卻從何處討人情

（淮安）

日月如梭，霎時貧富已循環，須當急急為善

人生若夢，轉瞬黃童成白發，還宜事事留余

（杭州）

站著！你背地干些什么？好大膽還來瞞我

想下！俺這里輕饒哪個？快回頭莫去害人

（濟寧）

作者單位：四川省文史研究館（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