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年多前,丁剛川研究生畢業,如愿地成為一家世界500強企業的電子工程師。
如今自己的事業剛起步,但丁剛川毅然決定:告別租房的歷史,為妻子田紫妍和即將誕生的小寶寶買一套房子。
得知丈夫貸款買房的打算,多年來一直渴望擁有自己的房子的田紫妍驚喜異常。那段時間,夫妻倆沒事兒就在網上查找樓盤資料,趁周末休息拿著一周來整理出的資料相攜去實地證實查看。很快,兩人看中了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總價近150萬,首付需44萬元,按揭20年月供也需7000余元。
田紫妍無意中問道:“這20年我們需要拿出多少利息呀?”售樓小姐在計算器上一通計算,然后說:“大約72萬元。”
“72萬?”毫無心理準備的丁剛川和田紫妍不約而同地驚呼。看著售樓小姐毫不含糊地點頭,兩人感覺汗都嚇出來了。這可是他們不吃不喝三年的全部收入啊,關鍵是全給了銀行,怎么都感覺虧。
回家路上,兩人悶頭不語。也許是看房勞累,再加上懷孕初期害喜嚴重,田紫妍剛進家門就沖進衛生間吐了一氣。
吐完,田紫妍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胸口慌慌的,感覺像片搖搖欲墜的葉子。丁剛川一邊撫著妻子的背,一邊趕緊遞給她一杯水,心疼地說:“這些年讓你跟我受苦了——不行,咱就買了那套房吧。”
田紫妍連忙吐掉口中的水,使勁地擺著手:“多交72萬哪,不行,太不合算了!”丁剛川無奈地笑著說:“咱不是沒錢一次付清嘛。”
田紫妍默默地走進臥室,坐在沙發上好半天,試探著說:“要不然,跟我爸媽借點兒?”正如她所料,丁剛川和從前一樣一口否決:“不行!我念研究生你爸媽就很不高興了,再跟他們借錢買房,不更給他們心里添堵?”
別看丁剛川的話聽著是為家里老人著想,可田紫妍明白,他這幾年是受夠了她父母的氣。田紫妍是山西大同人,父親田澤和母親許燕是當地小學的退休教師。當年,田紫妍和丁剛川是在北京航空航天上大學時談上的,兩位老人可以說是相當滿意。一切變化始于7年前。那年,田紫妍的二哥承包了一座煤礦,讓父親田澤參與管理。伴隨著財富的增加,父母的價值觀漸漸發生了變化。
其實這幾年,田紫妍的父母不止一次地提出過替他們先解決住房問題,無奈好強的丁剛川有著山東人骨子里的那股大男子氣性,再加上田家夫婦言語間掩不住的“施舍”之意,最終買房的事只能不了了之。
不久后的一個周末,丁剛川去附近超市采購下周生活的必需品。寒冬臘月,心情復雜的田紫妍走到陽臺上,遠遠地,看見衣著臃腫的丁剛川拎著大小10多個袋子朝家走來。田紫妍心頭一陣凄涼,隨之,一個大膽的念頭涌上了她的心頭。丁剛川走進屋后,她心疼地拉住丈夫說:“剛川,我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咱們不跟銀行貸款了,換成向我爸媽按揭,每月把月供繳給他們……”
她還沒說完,丁剛川否定道:“何必費那些周折!”
田紫妍神秘地笑道:“不明白了吧?我上網查過房貸還款方法,計算了一下,150萬元的總貸款,20年還,每月1萬多的月供。那我們省下的首付款可以支持40個月。”
丁剛川仍搖頭,表示如果這樣就更不占岳父母的便宜了。不料,田紫妍說:“我們根本就沒占他們丁點便宜,你不知道,我們這樣還要拿一百零幾萬的利息呢!”
“這比銀行還多30來萬元。”丁剛川態度更明朗了。
田紫妍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說:“如果你將來在公司做得出色,升為技術總監,一年年薪就搞定了。而且跟爸媽借貸還有個最大的好處:可以晚還款。晚還兩個月,哪個月手頭緊張還可以再后移幾個月也不怕。要是跟銀行貸款就麻煩了。你說,人活著呀,整天為了月供而節衣縮食,連人生樂趣都沒有,就太不值得了。”
見丈夫面色有所緩和,田紫妍頗有鼓動性地說:“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咱們幸苦掙的干嘛白給了銀行!孝敬父母,讓他們舒心,不更來得實惠?”
她的這句話一下子說到了丁剛川的心里。很快,他心里舒坦了,主動向岳父母提出了借貸的想法。事先由女兒打過招呼的田家夫婦也就順水推舟同意了。
春節過后,丁剛川和田紫妍一次繳清房款,終于在北京擁有了屬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二
不久,中國人民銀行宣布人民幣存貸款基準利率分別上調0.27個百分點。看著周圍按揭買房的同事又是電話咨詢又是在計算器上瘋狂計算的樣子,田紫妍很是驕傲了一下。
聽著妻子在電話里自夸有先見之明,丁剛川附和了幾句便說:“咱們給爸媽的月供也得相應提高了。”
“好,知道了!”正在興頭上的田紫妍又接著邀功似的說,“我跟同事了解了一下,咱們要是跟銀行貸的話每月多還近200元呢,20年就是4萬元哪。”田紫妍這么一說,丁剛川覺得妻子這事做的挺有先見之明的。
之后的半年間,丁剛川隱約聽到差不多四次貸款加息的消息。每次這種消息都讓他一陣緊張,他們的按揭每月多出了700多元。
田紫妍預產期到了,新房也早在幾個月前裝修好。擔心小兩口初為父母,兩家的四位老人都表示要來北京照顧。小兩口一商量,反正搬進新家也該讓雙方老人住段時間,索性趁這個機會全都接來吧。
然而,他們都沒料到此舉為日后的生活埋下了禍根。
與田紫妍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不同,丁剛川的父母都是普通農民。這讓田家夫婦心理上不覺生出一分優越感。特別是,他們覺得:這套房子是自己拿出150萬元才買成的。雖然表面上女兒女婿辦的是按揭,每月還月供,可這里面的小伎倆豈能瞞得了活了幾十年的他們?就拿3月份漲息來說,女兒女婿分明是在跟自己打政策牌,再說,紫妍從小就是個大大咧咧沒心計的孩子,如今這套自以為精明的“陰謀”肯定是出自丁剛川的主意,搞不好他父母也都參與了意見。他們只是心疼女兒才不計較,不點透。
田紫妍順產生下了一個兒子。看著胖乎乎的孫子,丁父和丁母高興得合不攏嘴,除了喂奶,兩人幾乎沒日沒夜地抱著孫子。這讓抱不著外孫的田家夫婦很不高興。
一天,電視里正在播出一檔育兒節目,上面說嬰兒很信賴懷抱感,同時也很聰明,通過每次哭都會換來長時間的懷抱,他就會“狡猾”地頻繁地哭泣。這個節目太及時了!田澤趕緊讓老伴把丁家老兩口叫過來一起看。然后,故作嚴肅地說:“孩子這么小就寵壞可不行,我們可都得注意呀!”丁家兩口不好意思地答應下來。可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不抱孫子了,親家夫婦倆反倒競相抱著不松手。
膠東地區有孩子出生12天后請客辦酒的習俗,可丁父剛提出來就被許燕以孩子小不方便去酒店為理由否定了。丁母剛想開口解釋些什么,卻被脾氣火暴的丁父猛地打斷了:“孩子小就在家請,紫妍和剛川的同事來聚一聚。”見親家公話說得如此不講情面,許燕輕蔑地笑說:“這么漂亮的新家讓沒輕重的外人來,胡涂亂抹了就可惜了。”丁父沒聽明白這話里的意思,順嘴就說道:“他倆的同事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誰上家胡抹呀?”
如此直白他都不懂,田家夫婦快速地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一旁的丁母霎時間明白了,整張臉頓時燒得滾燙滾燙的,可她還怕誤會了親家,求證似的說:“親家母不會是指我們老兩口吧?”田家夫婦隱晦地笑著搖頭未答。
夜里睡覺時,丁母翻來覆去心里都不安穩,她捅醒丈夫,說出了心里的猜疑。丁父一下子惱了,氣哼哼地說:“她憑什么說咱是外人?這房子是我兒買的,我兒都是我的,這房子就是我的。”
一面是田家夫婦覺得他們是既掏錢又吃虧,另一方面是丁家老兩口認為房子是兒子買的,雖說是跟親家辦的按揭,可兒子又不是不還,更何況還還了利息呢!從那以后,丁家老兩口和田家夫婦暗地里都為誰家具有話語權較起了勁。沉浸在初為父母喜悅中的小兩口并未過多留意雙方父母的反常言行。
很快到了11月的還款日,田紫妍將1萬元遞給母親。許燕正要接錢,無意中看到親家老兩口譏諷似的對望了一下,爭強好勝的她馬上把錢推了回去,和顏悅色地對女兒說:“你剛生完孩子,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先拿著用。”
丁父心想:反正都得給,可不能讓他們做這種順水人情的事。于是,他馬上打著“哈哈”道:“親家母快收起來吧,又不是白給孩子們。他們不是跟你們家貸的款嗎?早給晚給都得給,必須給!”許燕一下子不高興了,冷冷地說:“20年按揭,我和老頭子能不能活到那歲數還不一定。你當我真跟孩子們計較錢哪!我倒覺得這是做父母該做的,孩子們沒房子住時就該出手相助。”雖然兒媳婦在一旁讓她的母親“別說了”,可這句譏諷的話讓家境普通的丁父面子上很掛不住。在臥室悶了半天,丁父決定:馬上和老伴回山東。
丁父連招呼也沒跟兒子打,就收拾行李,不顧田紫妍勸阻徑自上火車站了。待丁剛川趕到火車站時,丁家老兩口坐的那趟火車已經開走了。
田家夫婦斷然否認跟親家暗地里抬杠。丁剛川問回到老家的父母,他們只說在北京待夠了,再問,父親就發脾氣吼他:“好好干你的工作!”
三
父母雖然隱諱離開的緣由,可丁剛川通過從前對岳父母的了解還是猜出了個大概,所以心里很不舒服。幸好一個多月后,田紫妍的二哥要將父母接回大同。
走的那天,丁剛川正準備推開自己的臥室的門,就聽見岳母在里面說:“快到給利息的日子了吧,你不用寄了,但也別告訴丁剛川,女人要學會留點兒錢‘傍身’。”田紫妍聽后笑說:“我倆的錢有什么分的,那700來塊夠干什么!你還是拿著吧,別讓剛川知道再怪我。他那人認真。”“沒心沒肺的傻丫頭,我早發現丁剛川心機重呢,要不他怎么會想出跟我們按揭這招兒……”
余下的話丁剛川沒有聽清楚,只覺得一股污氣直涌胸口。去機場的路上,聽著岳父母關切的叮囑,丁剛川滿腦子裝的都是他們惺惺作態、假仁假義的言行。他無法讓自己也跟他們似的又說又笑,只得盯著前方偶爾應付作答。
眼看就到春節了,丁父來電話說家里的親戚都沒見過孩子,順便補辦個酒席。丁剛川明白,父親是記掛孩子“十二天酒”的事兒,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誰料,田紫妍的父母也以親戚沒有見過孩子為由讓他們回去過年。
開始,田紫妍還跟丁剛川好言商量,可見平日對自己呵護有加的丈夫根本不動搖,田紫妍索性直說:“你家連暖氣都沒有,還得燒土坑,孩子這么小哪受得了那種環境。等夏天,孩子大些再回去吧。”
丁剛川萬沒料到,妻子骨子里還是嫌棄自己農村的家!一氣這下,他買了張機票獨自回了老家。見兒子獨自回家過年,丁父失落的情緒可想而知。大年三十晚上,丁父控制不住喝多了,躺在墻角不停地長吁短嘆。看著父親的樣子,丁剛川的心比刀割還痛。
大年初二,丁剛川飛到大同,勸說田紫妍跟自己回山東。田紫妍剛有所動搖,岳母許燕就接過話:“親家還真有點兒不通情理,那些物質上的東西我們不想計較,姑娘嫁過去,可還是我們老兩口的孩子吧……”
丁剛川再也忍不住一肚子委屈,拉著妻子說:“今天你跟爸媽說說,當初是誰提出跟爸媽借貸買房?我是不是不同意,怕分割不清?你還說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把100多萬利息孝敬父母多好啊,是吧?”
未等田紫妍開口,岳父田澤不屑地“哼”了一聲,說道:“別得了便宜還賣乖,20年按揭,我和紫妍她媽有沒有命活那么久還不知道,反倒說你賞我們100萬。要不,你現在拿150萬還我,我一分利息都不要!”
想到自己清清白白一顆孝順的心,如今被冤成狼子野心,丁剛川氣得渾身發抖。
當天中午,趁田家人不注意,丁剛川抱著兒子打車直奔北京。在路上,他就預訂了當天直飛煙臺的航班。
發現兒子不見后,田紫妍嚇得失聲痛哭,田家人也亂了手腳。任憑他們如何撥打丁剛川的手機,他一概拒接。
見始終無法聯系上丁剛川,田家人氣憤地張羅報警,被田紫妍阻止了。她默默地走到房間里,給丁剛川發了條短信:“為什么要偷帶孩子跑?既然我們相愛,就不能為對方退一步嗎?”
丁剛川接到短信時,航班已經到達煙臺。他走下飛機,想象著妻子此時一定滿腦疑惑、滿肚子傷心,他長嘆了口氣,撥通了田紫妍的電話,訴說著:“也許在你心中這些都是可以忽略的小事,可是,恰恰你的忽略讓我覺得被忽視、冷落。咱倆以前多好啊,為了有個安穩的生活相互扶持鼓勵,可現在有了安定的工作,有了大房子,一切卻全變了……這一切的源頭全是因為你的父母成了我們的債主,任憑我們辛苦地每月償還按揭款,可他們骨子里還是覺得在施舍于我,于是就有權利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連我的父母都要低人一等……如果能回到最初,我一定跟銀行貸款。這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債壓得我太難受了!”
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丁剛川表示,因為無法進行溝通,他跟妻子的關系現在變得很微妙。現在,他很想把房子抵押出去,將全款還給岳父母,可是田紫妍卻不同意。他不知道他們曾經幸福的小家何時會發生傾斜,以致坍塌!
劉誼人/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