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有著強烈“戀父情結(jié)”的女孩兒,為了讓母親離開這個家,竟然用“離間計”挑撥父母感情。直到有一天,母親病危,望著奄奄一息但仍然掛念著她的母親,女孩兒愧悔難當(dāng),將掩藏多年的秘密對母親和盤托出……
怨起心頭
從我記事起,我就覺得母親無論從那個方面都比不上父親。
父親是一家科研單位的高級工程師,長得高大英俊,平時不大愛說話,但他臉上總帶著微笑,給人一種親切感。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每天下班后都帶著我到戶外散步,給我講故事,教我背唐詩。父親的淵博常識、儒雅風(fēng)度和慈愛心腸令我無限崇拜。而母親則在一家小醫(yī)院當(dāng)醫(yī)生,在我看來,母親相貌平平,每天除了做家務(wù),就是沒完沒了的嘮叨,不是抱怨父親在家里什么活兒也不干,就是嫌我淘氣沒個女孩子樣,還埋怨我總愛纏著她,因此,我和母親之間經(jīng)常會產(chǎn)生一些小磨擦。
那一年,我還在上幼兒園。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許多小朋友都在父母的陪伴下到公園去玩兒。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我便纏著父母第二天去春游,他們商量后爽快地答應(yīng)了。想到明天就能和別的小朋友一樣牽著父母的手,在藍(lán)天碧草間自由地徜徉,我興奮得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父親和我都早早地做好了外出的準(zhǔn)備,就等著母親洗漱完畢出門游玩兒了。可是,這時母親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隨后就對我說:“丹丹,媽媽單位臨時有事,你和爸爸去玩兒吧。”說罷,母親穿上外套就要出門。我一把抓住母親的手:“別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媽媽領(lǐng)著去玩兒的。”母親好言哄著我,試圖讓我松開她。但脾氣倔強的我不管母親說什么就是不松手,淚珠像豆子一樣劈里啪啦滾落下來。母親突然生氣了,用力要掰開我的手,將我的雙手都拽紅了,可我仍是死死抓住母親不讓她離去。父親見我們母女僵持住,邊哄勸著我邊把我抱在了懷里,我不得不松開了母親。
望著母親遠(yuǎn)去的背影,我忽然覺得母親是不愛我的,對母親有了一種陌生感。父親見我仍然在傷心地哭泣,用溫厚的手掌輕輕地拍著我的后背:“乖女兒,跟爸爸去也一樣讓你開心的,拉鉤……”看著父親誠懇的神態(tài),我更加覺得他更愛我。
隨著我上了小學(xué),我愈發(fā)地排斥母親,而對父親有了一種信賴,只要父親回家我便一頭扎進(jìn)父親的書房和他說話,故意避開母親。
有一次,學(xué)校要開家長會,我便央求父親去學(xué)校。以往,都是母親去開家長會的,老師和學(xué)生家長都說我長得像母親,尤其是鼻子,娘兒倆長得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而我認(rèn)為恰恰母親鼻子最不好看。如果父親能去開家長會,別人會說父親長得帥,進(jìn)而會夸贊我的臉型和眼睛是從父親那里遺傳來的,我的虛榮心會得到最大的滿足。父親見我執(zhí)意要他去,拍著我的頭說:“好,我去,聽聽老師是怎樣夸獎我的乖女兒的。”我高興得快要跳起來了。
誰知,父親就要出門時,母親卻攔在了門口:“還是我去吧,我比你了解女兒,這樣和老師溝通起來更具體一些。”我立刻急了,邊拉著父親的手邊埋怨母親說:“爸爸說好了去給我開家長會,你怎么能中間插一杠子呢?”母親也抓住父親的一只手,呵斥我說:“你怎么和我說話的?誰去給你開家長會不都一樣嘛。難道我和你爸還能開出兩個結(jié)果?”我氣呼呼地對母親說:“就是不一樣,你去,同學(xué)們都笑話我……”我的話音還沒落地,臉上忽然挨了一巴掌:“你的意思是我給你丟臉了?”我終于忍不住“哇”地哭起來。
我愈哭愈傷心,希望父親能給我安慰。可是,這一次父親非但沒有哄我,而且站在母親的立場上嚴(yán)厲地批評了我,說我不懂得尊重母親。盡管父親的話說得很重,但我心里并沒有怪罪父親,反而將一腔怨憤轉(zhuǎn)嫁到母親的頭上。我覺得,是母親分去了父親對我的感情,她在家里是一個多余的人,如果沒有她,我會生活得很開心。
苦心設(shè)計
上初中時,好友的父母離婚了,她和父親住在一起。父親待她很好,給她買很多漂亮的衣服,還帶她出去旅游。有時候我就想,若是我的父母也離婚了,我也會像那個同學(xué)一樣,得到父親全部的愛,那將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年初,父親的一個昔日同窗從國外回來了。這是一個漂亮的女人,有時來我們家做客。母親偷偷地和我說過,這個女人在上大學(xué)時曾喜歡過父親。我能感覺到每次這個阿姨來我家,或者父親提起她的時候,母親的臉色都不太好看,表情冷冰冰的。有一次,父親再一次和母親提起那個同學(xué),母親忍不住和父親大聲地吵了起來,父親立刻噤若寒蟬了。
不久,父親出差了。那些日子,母親整天魂不守舍,父親來電話,她總是問父親在干什么,并且要求父親每天都要往家里打電話。一天,父親沒有來電話,母親竟然把電話打給了那個女同學(xué),假惺惺地問候人家。當(dāng)確認(rèn)那個阿姨仍然在哈爾濱時,母親這才長舒了口氣。看到母親疑神疑鬼的樣子,我忽然有了一個讓父母離婚的主意。
這天,我和母親正在吃晚飯,忽然電話響了。雖然電話就在我身邊,但我卻將嘴里的飯菜慢慢地咀嚼,故意做出無法接聽電話的樣子。電話響了幾聲后,母親從飯桌對面繞過來拿起了話筒。可是,對方一聽到母親的聲音就把電話掛斷了。聽到話筒傳來“嘀嘀”的忙音,我一陣竊笑,知道電話是同學(xué)按照我的交代打過來的,這是我的計策。
母親放下話筒,還沒有回到座位,電話又響了起來,她回身抓過電話筒,剛“喂”了一聲,對方卻又將電話掛斷了,母親感到有些狐疑。當(dāng)電話第三次響起的時候,我搶在母親前頭接起電話,然后對著電話一本正經(jīng)地說:“噢,你找我爸爸?他不在家。”我剛撂下電話,母親就急切地問:“誰呀?”我故意吞吞吐吐地說:“不知道……是個女的打來的。”
經(jīng)過我和同學(xué)這樣三番五次折騰后,母親終于變得有些神經(jīng)質(zhì),一聽到電話響,她的面色就立刻會出現(xiàn)潮紅。有一次,母親聽到我說父親還沒有回來時,突然搶過話筒,沖著電話就大叫起來。我同學(xué)聽到母親的喊叫聲,嚇得趕緊掛斷了電話,誰知,這樣更加重了母親的猜疑,她氣咻咻地對我說:“不知你爸什么時候有了花花腸子,等他回來再和他算賬!”
父親出差回來,母親不停地追問電話的事兒。父親完全不知道家里所發(fā)生的一切,他根本解釋不清,便說母親無理取鬧。為此,他們開始吵架。
有時候母親會問我,她和父親的那個同學(xué)比怎么樣?我就有意無意地說,那個阿姨的皮膚看上去很好,衣服也比媽媽的好看,而且好像懂得很多東西。沒想到,母親還真的為此買了很多化妝品和衣服,但父親對此卻無動于衷。有時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我會故意提起父親的女同學(xué),每到這時,母親都會一摔碗筷離開飯桌。有一次,父母又吵了起來。我趁機(jī)說:“你們這么吵鬧還有啥意思?如果相互不滿意干脆離婚算了。”父親鐵青著臉沒有作答,母親則躲到廚房哭了起來。
第二天,母親對我說:“丹丹,為了給你一個完整的家,你爸爸即使真有外遇,我也不會跟他離婚的,你安心學(xué)習(xí)吧。”我怕剛引燃的戰(zhàn)火熄滅了,便裝作同情地說:“媽,你怎么能夠容忍爸爸背叛你呢?該離就離,你不用擔(dān)心我。”
就這樣,父親和母親越吵越厲害,父親終于向母親提出了離婚。母親見父親去意已決,便沒再堅持,而我的目的終于達(dá)到了。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法院竟將我判給了母親。
父親離開家的那天,我伏在他的肩頭哭成了淚人。父親的雙眼也濕潤了,他輕聲地安慰我、叮囑我,說他會經(jīng)常回來看我的。可他哪里知道,我的眼淚是為判決結(jié)果——我想要和父親在一起,才設(shè)計拆散了父母,可命運卻將我推給了我不喜歡的母親,這個結(jié)果和原來設(shè)想的背道而馳。
以后,我經(jīng)常因為一些小事兒向母親發(fā)火,但母親總是覺得是由于他們離婚,給我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傷害,我才變得如此不可理喻,這使我感到郁悶。母親不讓我見父親,說父親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我知道母親所說的別的女人子虛烏有,因為那是我設(shè)計出來的人物。
盡管母親限制我和父親的接觸,但父親還是會在周末帶我出去吃飯。一次,父親把我?guī)У斤埖辏屛乙馔獾氖牵堊郎隙嗔艘粋€女人,而這個女人就是父親的同學(xué)。父親給我和那個女人相互做了介紹。我這才明白,父親原來真有了別的女人。我的眼里忽然涌上了淚水:“爸爸,你讓我感到失望。”說完,我轉(zhuǎn)身離開了飯店。
悔愧難當(dāng)
我突然感到父親欺騙了我,自己被這個家拋棄了。我再也不想見到父親,包括他身邊的任何女人,可也不愿意和母親住在一起,我要離開這個家。高考,我所有的志愿都填寫了外地的學(xué)校。不久,我收到了上海一所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
在這樣的心境下,我在大學(xué)度過了兩年時光,幾乎沒有回過家。隨著時間流逝和視野拓展,我的心態(tài)也發(fā)生了很大變化。看著同學(xué)們和父母親親熱熱的場景,我在羨慕的同時,似乎也意識到自身存在的問題。
慢慢地,我開始反思自己,明白了由于自己的“戀父情結(jié)”作祟,親手拆散了父母,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隨著反思的不斷加深,我逐漸產(chǎn)生了一種罪責(zé)感,我夜里常常想起母親,想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家里會是怎樣的情景?我暗下決心,等工作了就把她接到上海來,好好照顧她,彌補我的過錯。
然而,這樣的機(jī)會永遠(yuǎn)都不會有了。這天,我忽然接到父親的電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丹丹,你媽媽病了,快回來看看她吧。”
我匆匆地回哈爾濱,在醫(yī)院的病床上看到了憔悴不堪的母親。母親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兩鬢間已是花白一片。母親看到我,原本干澀的眼睛突然濕潤起來,淚珠順著眼角滴落下來。我的淚水也模糊了雙眼,站在母親的床前掩面痛哭。
過了片刻,母親抓住我的手,嘴唇哆嗦著說:“你還好嗎?回來,別耽誤功課啊。”我盯著母親的臉輕聲責(zé)怪她說:“媽,病了多長時間了?怎么不早告訴我?要不是爸爸給我打電話,我還蒙在鼓里……”聽到我說父親,母親的臉抽搐了一下,隨即把臉轉(zhuǎn)向了一邊。我的心里一陣難受,看樣子母親絲毫沒有原諒父親。
躲在走廊角落里的父親看到我從母親的病房出來,急忙迎住我,告訴我母親得的是肝癌,醫(yī)生說她已經(jīng)時日不多了。我的大腦忽然一片空白,心也仿佛被掏空了似的,整個身子朝地面傾斜,父親急忙伸手扶住了我。“現(xiàn)在,你是你媽唯一的精神支柱,你要挺住啊。”我望了一眼父親,發(fā)現(xiàn)父親的眼角已是溝壑縱橫。我的鼻子一酸,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父親主動擔(dān)負(fù)了母親大部分的醫(yī)藥費,而且一直來醫(yī)院探望。可母親一看到父親,情緒就會激動,甚至想要拔掉手臂上的針頭。看到母親對父親恨之入骨的樣子,我的心像刀剜一樣難受。是我離間了父母的感情,使他們從一對好夫妻變成陌路人,我卻沒有勇氣告訴他們真相,我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女兒啊。
這天,母親的精神突然變得好了,她伸出一只手撫摸著我的面頰,滿眼慈愛地叮囑我:“媽媽走了以后,你還是回到爸爸身邊吧。你爸爸雖然對不起我,但他也是愛你的……有你爸爸照顧你,媽也就放心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給母親跪了下來,淚流滿面地說:“媽,都是女兒不好,拆散了你和爸爸……”接著,我懷著懺悔的心情把過去發(fā)生的一切對母親和盤托出。說完之后,我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走了。
可我沒想到,母親顯得很平靜:“丹丹,不要為了安慰我編這樣的故事。我和你爸之間的恩怨,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只是,我們離婚給你造成的傷害太大了,媽對不起你呀。”淚水順著母親的眼角流淌下來。母親愈是這樣說,我的心愈是無法解脫。我不知道母親是否相信了我的話,但我真心希望母親能好起來,一切從頭再來。
但一切晚矣。第二天,母親的病情突然惡化,中午時分,母親的生命之火熄滅了。我沒有哭,用溫水替母親擦拭鼻子時,我仔細(xì)端詳了一下,驀然發(fā)現(xiàn)母親的鼻子其實很美,鼻梁挺直,鼻翼飽滿,透著一股剛毅,使整個臉頰看上去生動而又安詳。
母親的葬禮上,父親悲慟欲絕,抱著母親的雙腳不忍松手,口中喃喃地念叨著母親的名字,說他對不起母親,想求母親的諒解……我從來沒有看到父親這樣哭過,我扶住他的時候,感覺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一縷青煙將母親的靈魂送入天堂,卻將無盡的思念和懺悔留給了我和父親。父親再沒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看得出母親在他心里仍然占據(jù)著最重要的位置。
清明時節(jié),我和父親一起來到母親的墓前。細(xì)雨無聲,父親的淚水無聲,他仍是口中喃喃著求母親原諒。我的心被雨水抽打著、洗滌著。我終于明白了,因為我的罪過,不但拆散了父母、拆散了家,而且使父親也衍生出了負(fù)罪感。再這樣下去,我和父親都要在自責(zé)中毀滅,我們必須要從過去的陰霾中走出來。現(xiàn)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將事情告訴父親,求得他的諒解,然后開始全新的生活。于是,我攙扶住父親說:“爸,請原諒女兒在無知的時候犯下的錯誤吧,其實,媽媽看到我們這樣,在天堂里也不開心。我們應(yīng)該解開心結(jié),朝前看啊……”
看到父親露出了淺淺的笑意,我的心忽然感到一陣輕松,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
呂麗妮/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