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石榴

生活中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事情，我們大多早已遺忘，但有些往事卻留在記憶的深處，像夜空中的星星，雖然那么遙遠，卻熠熠地閃爍著亮光，顯示著它的存在。

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記得童年時發生的一件事。那時我大概八九歲吧，本村一位姑媽家種有幾棵石榴樹，不算高大，卻很繁茂。當春天到來的時候，軀桿丑陋的石榴樹綠葉遮蔽，煥發出了無限生機。接著，那一朵朵紅燈籠似的石榴花爭先恐后地爬上枝頭，在一片綠葉中那么醒目，使人精神振奮。當然我關心的并非石榴花開的美景，而是盤算著夏秋石榴的成熟，盼望自己能吃上幾個。每到那個時候，姑媽對石榴樹看守很嚴，因為她要將果實拿到市場售賣換錢，輕易舍不得給人，更不許小孩子打主意。記得有一回，姑媽的小孫子偷吃了石榴，她隔幾天數樹上果實的數目，發覺少了，便拿柳條抽他的腿兒，直打得他連連求饒，說自己錯了下次不敢了才住手。

不知什么緣故，每年姑媽家的石榴樹結果都挺多，那些個又圓又大的石榴背陰的一面嫩黃嫩黃，讓人憐愛，向陽的一面則紅得透亮，挺著個大肚子，好像在對人說：“里面裝滿了寶貝，快來取吧！”我雖內心懼著姑媽的威儀，也禁不住誘惑，動了偷的念頭。我常去姑媽家玩，情況熟悉，就很容易得手。這天中午，村寨靜得出奇，恰巧又逢集日，大人們很多都在田地干活兒，姑媽恐怕也趕集市去啦。我惦掛著姑媽家的石榴，朝她家一路走去，到那里發現大門虛掩，便躡手躡腳地溜了進去。姑媽家的正屋門緊閉著，大概她孫子在附近玩耍才沒鎖大門，我要動作快點，摘了石榴迅速撤離，別讓人逮個正著。我一邊興奮著，幾步跑到樹下，就近摘下兩個大石榴，想揣入衣兜卻放不進，心想別顧太多，趕緊走人。正在這時，“吱呀”一聲響，我心里一驚，卻看見那邊正屋門開處，姑媽站在里頭往外瞅瞧著。我暗叫一聲“媽呀”，好一個緊張了得，來不及細想，蹭蹭蹭地就出了姑媽家。

回到自己家，心還狂跳個不停！我不知道姑媽會不會追到家里來對我痛罵一頓，或者告訴爸媽，那么我就得挨打罰跪受罪。只好靜靜地呆著，等候著結果。可是，幾十分鐘毫無動靜，我漸漸地心安了，將那兩個石榴美美地吃下，然后告誡自己：以后去“偷”石榴，可別像今天這樣大意，差點就闖下禍啦。

傍晚，爸媽回家來，他們對事情似乎毫不知情，我心中的忐忑變成了安然。這次“偷”石榴有驚無險，宣告成功。

打那以后，我心里雖然蠢蠢欲動，想要再去偷吃姑媽家的石榴，終究膽怯未付諸行動；打那以后，我對姑媽就有了種敬畏，每次見到她，都甜甜地喊聲“姑媽”；打那以后，姑媽似乎對我特別疼愛，我到她家去玩，常常什么都能吃到。但“偷石榴”的事情困擾著我，令我內疚，覺得有點對不起姑媽。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姑媽站在屋內，神色自然，她到底有無看到了我的行為，還是一無所知？兒時的我不得其解，最后自然不去想它，不了了之。

在我們農村人眼里，小孩子摘吃別家的樹果，大抵算不上“偷”，只是主人往往會恐嚇偷者，讓你心驚了事。在我童年的生活里，自然有過多次的“偷”行徑，有過多次的被驚嚇。或者鬧些趣玩，或者得到點童心的滿足。只這一次，我似乎不僅偷吃了兩個石榴，還“偷”到了一樣寶貴的東西——姑媽的寬容。寬待他人，善容別人的過錯，這對于施者來說可能算不了什么，但對于接受者來說，卻受益匪淺，并且值得銘記于心。

寬容是一劑清心的針劑，可以凈化人的靈魂；寬容是一杯醇厚的陳酒，讓人回味無窮。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學會寬容，以我們自己小小的寬胸，給別人一個大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