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恒甫：４萬億，加速建設和諧社會

美國的金融危機，盡管對中國經濟沖擊并不象傳說中的“蝴蝶效應”那樣可怕，但系于全球經濟一體化，中國已很難在全球經濟低迷時獨善其身。各國政府聯合救市，將對2009年的世界經濟帶來什么樣的影響?亦如有些專家所說是“國際經濟秩序重新洗牌”的機會嗎?而在明暗未定的全球經濟浪潮中，中國又將如何走向?

《小康》：美國的金融危機，各國政府聯手救下，是否能有效阻止全球經濟下滑?您將如何預測全球經濟在2009年的走勢?

鄒恒甫：美國出現金融危機，或者說經濟上出現一些問題，是正常的現象，我不認為各國政府有必要下這么大力氣去救，或者說，能夠救得了。因為這是一個經濟周期的問題，是經濟規律的一部分。經濟向上或向下受它自身的各種因素約束，當然外力也會帶來直接的影響。比如說，戰爭，石油漲價，能源危機或者地震這類的自然災害。但如果希望通過財政政策或者貨幣政策來解決一個經濟周期的問題，目前我們還沒有成功的例子。

我認為2009年，美國還將繼續在它的經濟周期里進行調整。

《小康》：奧巴馬作為新任總統，其經濟思維與政策預期將對美國經濟帶來什么樣的影響?

鄒恒甫：這是一個比較有趣的現象，我們經常說共和黨派會比較保守一些，而民主黨派則相對激進，但從以往的歷史中，我們可以看到共和黨當政的時候，比如里根，小布什，他們是共和黨人，但他們往往會制造財政赤字；而民主黨當政的時候，卻更懂得如何經營財政，使得國家財政剩余。所以，我覺得作為民主黨派的奧巴馬先生作為美國的新任總統，應該也會傳襲他們黨派在經濟上的作風。

同時，我也注意到以前小布什批準的7000億救市資金，現在用途上好象有所改變。美國政府決定轉變這筆由布什總統10月3日簽署的救市資金的用途，不再收購銀行的不良資產。美國的財政部長保爾森也表示了他們可能會將救市資金更多地放在消費者身上，這樣可以通過支持消費者融資的方式促進消費，幫助金融市場和美國經濟走出困境。

這也就是當時救市之初的爭論“救窮人”還是“救富人”，現在看來美國政府選擇維護老百姓的經濟利益。因為當大家手里有了錢，敢于消費，才能夠使整個經濟體活躍起來。

《小康》：在過去的十來年里，中國經濟以出口為導向，對美國市場依賴比較大。2009年，中國與美國的經濟關系將產生什么樣的變化?

鄒恒甫：中國經濟結構對出口的依賴過大，這本身就存在一定的問題。中國是一個人口大國，我們應該把就業和經濟增長放在第一位。我們經常會談到拉動內需，刺激消費，但在這樣的建議前，我們得首先明白老百姓手頭有多少可以花的錢。有數據說，今年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的實際增長是7％，而去年是12％，再加上一個不太明確的經濟預期，所以，老百姓是不敢去花錢的。內需還包括一個投資需求，這就需要我們考慮4萬億投資的項目能夠解決一定的就業問題。

其實，對于4萬億投資，已經引起了許多爭議，比如投資各行業的比例。我在想，政府是否可以考慮多在民生問題上加大力度?拿教育、醫療與養老保險這三項來說，我看到的資料數據是30年來，我們共投入1700億元不到，只占基礎設施的1/6，占30年來GDP的1％，從這個比例上來說，我們的社會福利工作還是需要再加大投入。我在世界銀行工作，了解的數據是：美國對這三項的投入一般是占GDP18-24％，加拿大是36％-46％，而北歐國家則更多，高達40％-50％。我們中央提倡的是建設和諧社會，那如何建設呢?這需要消除貧富的兩極分化，需要加大國民的福利工程。我想，此次美國引發的金融危機引發全球經濟的放緩，可能正是中國在經濟上加大建設和諧社會的機會。

《小康》：此次的金融危機將引發世界經濟秩序的重新洗牌嗎?中國又將處于什么樣的位置?是否有比較積極的機會?

鄒恒甫：我也聽有人說此次美國的金融危機可能會使美元失去在國際貨幣的本位制地位，也有說歐元或許會取替美元，甚至說中國人民幣也是一個機會。我并不這么認為。第一，美國經濟本體非常健康，他們完全有實力解決這個經濟周期問題。這次的金融危機有人將其與發端于1929年，1932年惡化的經濟大蕭條作比較，我認為不恰當。這次的金融危機遠遠沒有那樣的破壞性，我們只能說是經濟周期中的一個階段recession(衰退)，而不是depression(大蕭條)。

對于有傳言說美國可能會通過印刷美元來救市的說法是不可信的。因為美國的聯儲主席是完全獨立的，他會強調將通貨膨脹控制在6～7％，因為美國老百姓不允許有再大幅度的漲價，同時如果以掠奪其他國家的財富來為美國買單，那美元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大權旁落是美國政府不可能接受的。

恰恰相反，歐元一直在貶值，我不認為歐元能有什么大的作為，尤其沒有英國與俄羅斯的加入，是后勁不足。對于中國，我想確實三十年來，我們中國經濟取得了很大的進展，人們的生活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要說到取替美元，成為國際經濟中的老大，這太夸張。我希望大家還是腳踏實地的比較好，不要因為外媒的一些贊美詞語蒙蔽了雙眼。

《小康》：有專家認為，中國可能在此次危機中進入美國抄底，您認為呢?同時，如果中國在全球資源價格下挫的時候進行投資，是什么樣的機會?

鄒恒甫：說到去國外金融市場抄底，那我想首先得問自己幾個問題。為什么要去抄底?是不是符合金融和銀行的發展規劃和前途?然后去自身對于國際金融企業來說，有沒有比較優勢?對它的資產評估、管理和在那些國家的經營，自己公司有沒有優勢說可以比他們做得更好?其實這次中國的金融機構免于受難，很大程度上源于比較保守，因為對于金融產品以及在管理上不是很具競爭力，所以，并沒有太多地參與到國際金融市場，也避免了一場風暴。

對于資源，我想這是一個可能。我們的中投、中石化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考慮目前跌低的石油、礦產資源，煤炭黃金等。但是國際期貨市場波動很大，如果在信息上沒有一定的優勢那就成為一種賭博。

《小康》：如果要打造一個經濟強國，中國目前還需要在哪些方面努力?

鄒恒甫：我想中國要成為經濟強國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克魯格曼在1994年就說：“東亞的經濟增長模型，不可能持續”，當時他這個話是針對“亞洲四小龍”的。為什么?因為我們8％—9％的GDP增長其中75％耗費的是人力和物力。而美國GDP的70％是以技術創新作為經濟增長點的，這樣才可能做到持續性。

我們懷有打造經濟強國的雄心是好的，但我們還需要腳踏實地的改變我們目前的經濟模型，那就是應該進行技術創新，通過技術進步促進經濟的發展。

《小康》：中央在經濟下滑的時候，在財政政策與貨幣政策上都采取了大動作。特別提出十大措施來刺激內需，請問，您認為這些措施將會達到既定目標嗎?也就是拉升二個GDP的百分點，保證8％－9％的增長率?

鄒恒甫：在這個問題中，我有點不明白，為什么一定要追求8％—9％的增長率。美國以4％的增長率也能做得很好，為什么我們中國一定要高位運行?其實只要是有效的增長，我認為5％就已經足夠好。

在4萬億的投資中，我們比較高興的是許多是投建民生工程，這是好的。但是否還需要加大投資來拉動GDP的增長，這還是一個需要商量的問題。三十年來我們一直靠投資拉動GDP，但現在好象很難持續下去。一旦需求稍稍發生變化，我們立即就發現各個行業到處都是過剩產能，而這些過剩的產能早晚會變成銀行的壞賬。

在過去的幾年中，國內消費只占GDP的35％，而發達國家則幾乎超過了70％。為了刺激國內需求，政府首先應該增加民間開支，改善社保體系，讓老百姓放心花錢，盡快把國內的家庭消費從35％這樣一個超低的比率提高上來。

對于解決就業壓力，我認為可以發展服務業。許小年曾在一個會議上指出這一點，我非常贊同。2007年，中國的服務業占GDP的比重不到40％，而美國是80％以上，就連印度也是50％。這就是為什么發達國家GDP增長3％卻能很好地解決就業問題，而我們增加10％還感覺就業有壓力。我們應該從從固定資產投資推動的增長盡快轉向服務業，這樣就可以在一個較低的GDP增長速度上同樣也能夠實現充分就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