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秋天,上海人民廣播電臺文藝部編輯馬學鴻在電臺庫房的故紙堆中清理舊節目,突然發現了文懷沙50年代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講解《詩經》的錄音磁帶,頓時眼前一亮,喜出望外。早在二三十年前,馬學鴻就常從電臺中收聽文懷沙教授講解和吟詠古詩詞的節目,時而高昂激越,時而沉郁蒼涼,古典詩詞中那種深沉典雅的意境令人神往。遺憾的是,從那以后,這三十年漫長的歲月中,他再也沒有能夠從電臺中聽到如此精辟的講解和蕩人魂魄的吟詠了,仿佛成了人間絕唱。
就像一個饑餓到極點的人突然獲得了美食一樣,馬學鴻對于他在這故紙堆中的無意發現,興奮得心都顫抖起來了。他萬分慶幸他的這一發現,他更想把這一珍貴的發現,連同他的喜悅一起播出。讓更多的廣播聽眾來共同分享。他把這盤珍貴的錄音,制成盒式帶,編成節目。節目編好后,他準備寫個按語。這“按語”應當怎樣介紹作者呢?他也曾向周圍的同仁們探詢過,不少人聽說過先生在“文革”中身陷囹圄,多年來沒有信息,早已作古了。馬學鴻犯了傳媒人的一個大忌,貿然就在文教授名字前面加上了“已故”二字。于是,1986年10月5日,上海人民廣播電臺在播放文懷沙20世紀50年代吟詠和講解《詩經》的錄音時,懷著沉重、懷念、敬佩的心情播出了“我國已故著名文學家文懷沙是一位學問淵博的學者……”的按語。節目播出之后,引起了人們的震驚。文懷沙的朋友們十分悲痛,紛紛給他家里發唁電、打電話表示哀悼。
文懷沙突然接到這些唁電和電話,也是十分吃驚,感到莫名其妙。事情發生之后,人們知道文懷沙還健在,這是一條“假消息”時,都十分氣憤,文懷沙在上海的老哥哥尤為震驚。這位八旬老翁當即趕到電臺進行質問,情緒激動,甚至發了脾氣。電臺的編輯人員和領導感到十分慚愧和不安。特別是編輯馬學鴻,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對文教授的一片純真熱愛之情,竟然化作荒誕的有害之箭,傷害了他向來最為崇敬的師長,蒙騙了熱心的聽眾,也給電臺和他本人惹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自從這事件發生以后,他一直處在一種深深的自責之中,惶愧不可終日,等待著文老的指責和組織的處分。
但是當文懷沙了解到事情的原因,知道電臺的同志不是有意為之,而是工作上的失誤時,為了使編輯這期節目的同志不致受到處分,他專門寫了一封長信給電臺的領導。信中說:“關于我‘已故’的傳言,恐怕算不上新聞,蓋由來久矣。所以貴臺報道中以為‘已故’,乃是出于疏忽、不加核對地以訛傳訛,毛病出在‘輕信’……你們短短幾行報道,使我感到的是來自執筆者‘滇終追遠’式的溫暖,而本月五日、六日晨昏兩度播放鄙人‘生前’錄音,則充分表達了‘上海臺’對‘已故’之文某的厚愛。對待這種不虞之譽,我在愧領之余,也向你們表示由衷的感謝!……如果貴臺領導人愿意尊重鄙人的意見,務請諒解我那位不相識的、或稱之為素昧平生的朋友,千祈勿以一皆掩其德……”
這封信最后由電臺轉到了馬學鴻的手中。馬學鴻讀了這封信心里激動萬分,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如果說在這以前他所崇敬的只是文懷沙的學識和才華的話,那么在讀了那封信之后,他更崇敬的卻是文懷沙的為人和品德。幾個月后,文懷沙還特地到上海跟馬學鴻見了面,他們一見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編 輯 胡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