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大謬,其實是思想、認識出了錯,言語不過把心中之錯表達出來了而也。至于昧著良心說瞎話,其話之所以“瞎”,完全是“心昧”的原故。諸如此類,不責心而責言,實乃舍本而逐末也。
語言,是思維和人際交流的工具。但是,語言這種工具,與錘鋸刀斧、犁鋤锨叉不同,又是思想的載體。因此,一旦從口中說出,或者從筆端寫下,就具備了一定的含義、內容。由于這個原因,語言便與是非功過發生了聯系。
在封建時代,因一句話觸怒龍顏,招致殺身之禍者,不乏其人。就是在那個“史無前例”的大革命中,由于一句話被定為反革命者,也不是一個兩個。于日常工作生活中,因一句話、或一席話,葬送了前程者有,使人不快者有,與人結怨者有,伴侶分手者也有。如此種種,話語之過矣!
話語也有建功之時。昔蘇秦以一布衣,游說天下,佩六國相印,難道沒有口舌之功嗎?張儀以一介書生相強秦,使秦成功地遠交近攻,以合縱破連橫,得展平身之志,此中難道沒有口舌之勞么?而今成功的競選、答辯,離不了話語之能。就是日常生活中,也常曰“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此一席話,功莫大焉!
話語雖然可以犯過,也可以建功,但是,總的來說,人們主張少說話。連《圣經》上都說:“多言多語難免有過,禁止嘴唇是有智慧。”(《圣經.所羅門的箴言》) 中國古人說,君子訥于言而敏于行。至于“禍從口出”,更成了一句口頭禪。據說,只有那些十分想說話而可以不開口的人,方可成大事。不少為官者,抱定“為政不在多言”的信條。“管住你的嘴”,常是長輩對兒孫的告誡。之所以如此,縱觀古今,環顧左右,因話獲罪、招過者,實在太多了!
吾也是常因說話獲過者。吾幼時體弱多病,寡言少語,一副可憐巴巴的懦弱相。可不知何時,也不知何故,染上了多語癥,且越來越重。待到成年,已變成不治之癥“話癆”了。雖然得到了一個快人快語的好評,可招致的過錯,實在不少。傷過人,砸過事,甚至毀了前程。吾曾多次為此痛心疾首,甚至曾在手心、手臂上寫上“慎言”、“忍”。病非不痛也,治療之心非不堅也,但似乎多語癥已入吾之膏肓,直到如今一大把年紀,仍未有多大好轉。
今賦閑在家,回顧往事,想想自己,看看他人,因說話獲過者,似乎有幾種情況。
其一,言之大謬。本來日從東升,汝偏說日出西山。本來中國人大多已經過上了不愁衣食的小康日子,汝偶見一窮漢,便大嚷:中國人怎么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本來單位的工作取得了很大成績,汝卻繪聲繪色地把單位說得一團漆黑。某人本來德低望輕,汝卻花言巧語把他說成圣人。汝本來做了壞事,卻信誓旦旦地表白如何無辜……總之,或對事實視而不見,或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或出于利害指鹿為馬,或因愚昧而違背常識,此類言語焉能無過!
其二,慮之不周,言不適時、適地、適人。本已春暖花開,若大講冬天如何防止感冒,有幾人為然!人家在娶媳婦,汝去大談該如何辦喪事,那不被認為有神經病,起碼會被斥之不識時務。在大庭廣眾之中談論機密事宜,當乎?在飯桌上談嘔吐、在病房里說火葬場,豈能不遭人厭!跟頭發少的人論禿,跟胖人談肥,跟年輕人說老,跟老人言死,定然自討沒趣!同樣一句話,因時、地、對象不同,其用大異。
其三,表達不當,良言成了賴話。據說,在一場婚禮上,女方的代表講話,感謝男方的父母親友,給他們解決了一個“老大難”問題。女方、男方的人聽了大為不快,客人們也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新娘是一位大齡青年,早過而立之年,仍待娉閨中。如今喜結良緣,當然是解決了一個老大難問題。女方代表講的是句老實話。但這種講法,既貶低了女方,女方似乎成了少人問津的“老大難”,又仿佛暗指男方也是老大難,同時貶低了男方。或因用語不當,或因不講究表達藝術,實話、好話未得善果的例子,在生活中俯拾皆是。
其四,言者話無不妥,聽者失當。有人好大喜功,不顧群眾生活尚很困難,又是建大廣場,又蓋豪華辦公樓。有同志向其建言,希望他從實際出發,量入為出,把有限的財力用在刀刃上。此本金玉良言,上符中央精神,下合民心。可是喜功者卻認為言者有意跟他作對,或疏遠之,或斥責之,或打擊之。某領導講原則,能力強,廉法奉公,聯系群眾。汝在會上發言,對這位領導作了恰如其分的積極評價。誰知另一位領導與某領導既是冤家對頭,又是競爭對手,聽了汝之發言,認為汝有意抬彼貶此,大為惱火。此類情況,言者獲過,非言不當也,實乃聽者之故也。
細細想來,上述種種因話獲過的情況,果是言語之錯嗎?
古語說得好,“言為心聲”。言之大謬,其實是思想、認識出了錯,言語不過把心中之錯表達出來了而已。言偏也同此,言偏乃因“心”偏所至。至于昧著良心說瞎話,其話之所以“瞎”,完全是“心昧”的原故。諸如此類,不責心而責言,實乃舍本而逐末也。慮之不周,思之過也。或因惰性,不動腦筋,以至信口開河。或因缺乏歷事經驗,不諳世事,以至出言不當。或因思想方法出了問題,分不清彼此、輕重,以至話不投機。或因生性莽撞,急不擇言,口無遮攔。表達不當,或因不善學習,沒能掌握準確使用語言的方法和技巧;或因一知半解,借典、用語有失原義;或因缺乏實踐和鍛煉,以至說話不講技巧和藝術……問題仍然出在“心”上。至于言者無錯,聽者失當,那就更不是言語之過了,過在聽者之“心”:或心偏、或心私、或心昧、或心愚。
至于話語之多少,更與功過無直接關系。金玉良言,一句可以安邦治國或者齊家修身;若是廢話,雖千籮萬筐又有何益?壞話、謠言,一句可以爍金、毀人、葬業,而益言千句,無過而有功矣。故吾以為,功過不在話語之多少,有害之言,半句不少;有益之語,千句不多。故少言寡語,并非建功之良途,應求言之有益。而言之益害,如前所述,全出于心。
綜上所述,吾一言以蔽之曰:功過不在話語而在人心。
嗚呼!既然功過不在話語而在人心,那么,欲求有功無過、少過,不可只鎖嘴戒言,而應下功夫修“心”。多年來,吾改過之所以收效甚微,乃因舍本而求末也!未來諸君,不可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