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四能把自行車騎成風樣兒。
天很冷,老北風還在呼呼地刮著。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硫磺味,耳邊的鞭炮聲一陣猛似一陣,好像把空氣都炸開了。
今天是大年初八,街上的店鋪都趕在今天開張,家家都放了鞭炮討彩頭。一路上,魯四能專打放鞭炮的店鋪門前過,聽著那悅耳的聲音在自己耳邊炸開,偶爾有零星的紅碎屑濺到自己身上,魯四能心里樂顛顛的。借別人的鞭炮給自己開張,也是好兆頭。魯四能在心里說。
除了這些,魯四能還覺得今天有些不同。街邊很多花店的門口都擺著鮮紅的玫瑰花,玫瑰花很漂亮,一朵朵,不怕冷地站在那里。有的花枝纏著好看的玻璃紙,有的花束上還插著心形的飾品。
今天是啥日子呀?直到魯四能看到一家花店門口貼著的大紅海報,魯四能才明白過來,今天是情人節呀!
情人節,魯四能聽小巧念叨過。魯四能記得去年的情人節他和小巧正要去上工。在路上,小巧看著一路上擺著的玫瑰花,眼睛就立即泛了花樣。再看到街上的小姑娘手里拿著花,臉上寫滿的幸福表情,小巧就用手捅了魯四能的肋下。魯四能住了腳,看著小巧拿眼睛盯著玫瑰花,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他氣得一跺腳,拉走小巧站定的身子說了一句,那不是該咱買的,別跟著起哄。弄得小巧一路上都沒跟魯四能說一句話。
今天魯四能看著這些花,心里怪過意不去的,小巧跟著自己沒攤上好日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他心說,今天如果開了工,咋地也給小巧買一枝,不,買一大把!想到那一大把玫瑰花,魯四能咬了咬牙。
魯四能和小巧都沒有工作,倆人靠打短工維持生活。魯四能手巧會做活,木工瓦工水暖工電工,只要是房子里的事,沒有他擺弄不明白的。小巧沒啥特長,可是能挨累,苦活累活不在乎,魯四能人手不夠,她就幫把手,要是沒事,她就找些打掃衛生的活干干,一年到頭也閑不著。魯四能和小巧結婚三年,日子雖然過得清苦些,不過倆人感情好,過得倒也快活。
魯四能一路上踩著鞭炮聲到了零工市場。
零工市場只有零散的幾個人。天氣冷,幾個人都縮著脖子立在寒風里東張西望,盼著有個主顧。魯四能把自行車立住,從工具箱子里拿出找活的牌子掛在脖子上,跟那幾個人一樣把自己的脖子縮在大衣領子里,等著人來。
街上的行人不多,世界還懶懶的樣子。人不多,找活的人更是沒有。魯四能等到中午也沒見一個人來,肚子倒餓得咕咕叫。他有點后悔出來。剛過完年,誰家的活都在年前干得差不多了,哪還有活可干。零工市場里已經有人收拾家什走了,搞得魯四能心里也活泛。要不回家吧?可是想到自己已經下了決心,如果開了工就買玫瑰花給小巧,魯四能就放棄了回家的念頭。
正當魯四能腦子里轉悠著玫瑰花的時候,真的有一束玫瑰花刺到了魯四能的眼睛。這是一大捧玫瑰花,足足擁了捧花的人滿懷,讓人看不清他的衣裳。在花的映襯下是一張男孩兒稚氣的臉,看樣子不會超過二十歲。
男孩兒捧著花向魯四能走來,魯四能一看就是找活兒的主,心里一陣高興。剛要迎上去,早有幾個腿快的一窩蜂迎在了他的前面。他們劫住了男孩兒,開始七嘴八舌地打聽男孩兒要找干什么活的,給多少錢。男孩兒瞪著好看的大眼睛看著這些人,卻一句話也不說,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牌子舉在了自己的胸前。魯四能湊上前去一看。只見牌上寫著:雇人說出我愛你。
圍著男孩兒的這幾個人都愣住了,半天沒回過神來。大家都琢磨不透男孩兒是啥意思,問那男孩兒,男孩兒著急地開始比劃起來,嘴里發出了咿咿呀呀的聲音,大家這才明白過來,原來男孩兒是個啞巴。
男孩兒看大家不明白,就放下花,從懷里掏出筆來,寫字給大家看。由于天冷,男孩兒的手凍得直哆嗦。字就寫得歪歪扭扭的,不過倒也看得清楚。魯四能看到字條上寫著: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兒,可她因為我是個啞巴不能說我愛你,不接受我,我要在今天雇個人替我對她說我愛你,直到她接受我為止。
大家一看這張字條來了精神,幾張嘴一起叫了起來,給多少錢哪?忽然都意識到男孩兒聽不見,他們開始跟男孩兒比劃著數錢的動作。
男孩兒看懂了大家的意思,就在字條上寫下了二十元。
二十元一句?有個穿軍大衣的瞪大了眼睛說,這也太合適了,這要說上一百句還不發了呀?走,我干!說著,拉起男孩兒就要走。旁邊的幾個人眼看著到手的肥肉要被搶跑了,趕緊拽住男孩兒。生怕被那小子獨吞了。在這幾個人的爭搶下,男孩兒就像一只要被活活拔毛的雞,可憐地躲閃著。
魯四能看著,在旁邊悶悶地說了一句,這家伙也不像有錢人,能給你們那么多錢?眾人聽了魯四能的話,立刻松了手。穿軍大衣的小子接話說,也是,說一百句就是兩千塊,一千句就是兩萬塊呀,這一天指不定說多少句呢。說著,他開始不斷快速地說我愛你三個字,聲音像一百只麻雀在吵。他一邊說一邊扳著手指頭記數,等到他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他停下來,咂著嘴巴說,不可能給這么多錢,得問清楚嘍。他拿過男孩兒的筆在紙上寫:說多少遍二十塊錢?男孩兒拿過筆寫道:一天,直到她接受我。等眾人看到“一天”兩個字的時候,大家全喪氣地散開了,有人嘴里嘟囔著,一天把嘴皮子磨破了才給二十塊,這不逗人嗎?
零工市場變得安靜起來,人們都回到原來的地方,又有兩個沒有耐性的收拾家什走了。男孩兒站在原地沒動,他舉著的那個牌子招來路人好奇的眼光,他垂著長長睫毛的眼睛盯著手里的玫瑰花,一副受審的樣子。
魯四能縮在墻角點了一支煙,一邊抽煙一邊看著那一大把玫瑰花,心里盤算著,雇人說我愛你,這事新鮮。如果說一句我愛你那個女孩兒就接受了呢?那二十塊錢就是白得了。要是一直不接受呢?那沒準就白忙活。唉,就賭這一回。反正剛過完年也沒活,就當玩了,掙著錢就給小巧也買上這一大把花。
魯四能想著就走到了男孩兒的面前,用手在男孩兒垂著的眼睛前晃了一把。男孩兒抬起了頭,驚奇地看著魯四能。魯四能先伸出兩個手指頭。又伸出兩根。在男孩兒眼前晃了晃。魯四能一邊伸一邊嘴里叨嘮著,再加兩個數我就干,好像那男孩兒能聽到似的。男孩兒看著頓了頓,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睛立刻放了光,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衣服兜掏了個遍,掏出的錢全都塞到了魯四能手里,魯四能一數,三十五塊七。
一路上,魯四能把我愛你這仨字在心里轉了無數遍。一直在盤算著咋把這仨字放出口,一想到說出這仨字他自己都覺得臉紅。
魯四能從來就沒有說過我愛你,他就談過一次戀愛。那就是和小巧。跟小巧也不算是正式談過,小巧是家里人給介紹的,總共見過三回面就訂了婚。他們倆從認識到結婚就半年,從來沒有吐出過這三個字,小巧總是埋怨魯四能嘴笨。剛結婚那會兒,小巧曾經逼過魯四能像電視里那樣說聲我愛你。可是魯四能的嘴就像上了大鎖的牢房,把這幾個字死死地關在里面,而且還判了個無期。剛開始小巧因為這事還哭過,后來日子久了,小巧也拿魯四能沒辦法。用魯四能的話說,掙錢過日子是真的,別的都是假的。
男孩兒領著魯四能走了很久的路,轉來轉去到了一個住宅區。這是沈陽城里隨處可見的一處住宅,盒子一樣的樓房,青灰色的水泥樓面,讓魯四能推斷出這個女孩也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男孩在一棟樓前停下了腳步,抬頭向樓上望了望,臉上露出了遲疑的表情。他回過頭來看看魯四能,眼中滿是求助的目光。魯四能看到這樣的目光,忽然覺得自己的肩膀上一下子有了分量。
樓道里有些黑。男孩兒捧著花走在前頭,魯四能跟在他的身后,心里像打著個小鼓。女孩家住得很高,魯四能覺得自己從來沒上過這么高的樓,這么難上的樓。等男孩兒停下來,魯四能喘著粗氣抬起眼,看到樓道的墻上寫著一個紅色的“8”。
男孩兒在一家門口站了片刻,整整衣領,抹了抹頭發,然后深吸了一口氣,抬起右手準備敲門。魯四能看到男孩兒的樣子,仿佛自己已經站在女孩兒的面前,他的臉憋得通紅,猛地拽下了男孩兒的手。
男孩兒轉過身來驚奇地看著魯四能。魯四能像是對男孩兒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等等,等等,我練練,我練練。魯四能張開嘴巴,我我了半天,就像一個十足的結巴,怎么也說不完整我愛你這仨字。男孩兒似乎看明白了魯四能在干些什么,他在那里靜靜在看著魯四能,在這個安靜的樓道里,魯四能聽到了男孩兒靜靜的喘息聲,他的樣子更加窘迫了。
大約過了三分鐘,魯四能終于勉強能把這仨字連綴在一起了,他讓男孩兒敲了門。開門的是一個女人,穿著黑色的緊身衣,額上是齊齊的劉海兒。樣子很年輕。魯四能一看門里出來個女人,腳下就像安了一支彈簧,一下子彈到男孩兒的前面,沖到那個女人面前來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說,我愛你。嚇得女人媽呀一聲關了門。把男孩兒驚得一把花差點沒掉在地上。
魯四能知道自己失了態。有點不好意思。他抬手開始敲門,一聲聲的,樓道里發出空洞的回聲,屋里卻沒有一點動靜。魯四能想,這下演砸了,把人家姑娘嚇回去了。
半天,門只開了一條縫。那張女人的臉從縫里露出了半張,她看著眼前的男孩兒和魯四能。女人說,你回去吧。萌萌不在家,再說你一個啞巴,我也不能同意她跟你交朋友。魯四能仔細看著邊說話邊做著揮手動作的女人,這才看清。女人雖然年輕,可是眼角已經有了些許皺紋。又一聽她那話茬兒,忽然明白這女人是女孩兒的媽。
男孩兒顯然沒聽懂女人的話,還借著門縫向里張望著,女人推了男孩兒一把,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男孩兒好像聽明白了似的,在門關上的一瞬間兀地蹲在了地上。魯四能也低著頭,他想告訴男孩兒女人剛才說了什么,可是又不知道咋對男孩兒說。他拍拍男孩兒的肩膀想要拉起他,可是他忽然發現地上汪了幾滴水。
男孩兒哭了。
魯四能說,老弟,哭啥,天下女人多得是,再找唄。男孩兒沒有聽見。也不可能聽見,可魯四能還是說了。他說完就拉起地上的男孩兒往樓下拽。
出了樓門,魯四能從懷里掏出那三十五塊七塞到男孩兒的懷里,推上自行車就要走。男孩兒一把拽住魯四能,把錢硬往魯四能兜里塞,還咿里哇啦地跟魯四能邊說邊比劃著。魯四能著急地擺著手說,我不干了,錢還你,你這活沒法干。說著。又把自行車往前推了兩步。男孩兒橫在魯四能的車轱轆前。任憑魯四能的車碰到自己身上。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魯四能急了,他沖著男孩兒吼道,我不干了,你咋這樣呢。人也不在家,你咋那么死心眼呢。你是個啞巴,人家不要你。
男孩兒在魯四能吼叫的當口,拿出紙和筆寫道:她在家,請你幫幫我!男孩在“我”字后面畫了好幾個大大的驚嘆號,又畫了一個破碎的心。
魯四能把自行車砰的一聲立住,沖著男孩兒說,你說咋幫?忽然想起來男孩兒根本聽不見,就一把奪過男孩兒手里的紙和筆,寫上了這句話。
男孩兒把手卷成個喇叭樣放在了嘴邊,向樓上做了一個呼喊的動作。魯四能說,啊,你讓我往樓上喊話,喊啥,喊我愛你?拉倒吧,我可不干。魯四毹心說這小子是瘋了,這大白天的要滿世界喊我愛你,還不得以為我是瘋子呀。魯四能把自己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似的,趕快推上自行車就走。男孩兒再次擋住了魯四能的去路,眼里露出哀求的目光。
魯四能更急了,說,你想干啥?快點閃開!拿車就撞男孩兒,一下撞到男孩兒的襠上,男孩兒痛得一下子蹲在了魯四能的面前。
魯四能趕緊撒開車去扶男孩兒,男孩兒半天才哆哆嗦嗦地站起來,然后很遲緩地從懷里掏出一張紅色百元大鈔。
魯四能看到一百塊錢心里樂了,這小子還留一手呀。他核計這一百再加上剛才的三十多塊,這個數就不算少了。不就是替他說我愛你嗎,又不是殺頭的活,算了,看他那個可憐勁,就當幫他一回忙。
男孩兒的衣服就像個百寶箱,變出這一百塊錢后又變出個紅綢子,男孩兒把紅綢子抖開,魯四能湊過去一看。又樂了,那紅綢子紅底黃字寫著幾個大字:陸小萌。我愛你,一萬年!
魯四能拍拍男孩兒的肩膀說,你小子還挺鬼呀,還有一手呢!他沖男孩兒豎了豎大拇指。男孩兒一咧嘴笑了。
男孩兒把橫幅展開,把它系在樓前的兩棵樹上,然后他盤腿坐在橫幅下,把那一大把紅玫瑰放在了腿上。
他抬頭看了看樓上,然后看著魯四能。魯四能順著他的眼光望去。眼前的樓房就像橫在他面前的一座山,他不知道咋爬過去。樓面上幾十個窗口,他估計著那個女孩兒此刻正縮在哪個窗口下。
男孩兒把手放在嘴邊,又指指后面的橫幅,示意魯四能可以喊了。魯四能把手放在嘴邊,將頭仰得很高,這個姿勢讓他聯想起早晨打鳴的老公雞。他剛喊出個我字,下面的話就像被人掐死在了脖子里,咋整也出不來聲了。聲沒出來,可是魯四能覺得周圍已經有無數只耳朵聽見了,嚇得魯四能出了一身的冷汗。
已經有幾個路過的人圍著魯四能和男孩兒指指點點的。男孩兒因為聽不見,仍然神態自若地坐在那里,好像世界上只有他自己。可魯四能不行,人們的議論聲刺進了他的耳朵,讓他坐立不安。
魯四能不想干了。這事比他給墻上鉚釘子難,比他給房上摞磚頭難,比他扯那些蜘蛛網似的電線難,比他清理那些惡臭的下水道難。可是不干現在沒法說呀,這個啞巴犟小子盯上他了。再說還有那一百多塊錢呢。
忽然,魯四能想到了一個辦法。這小子不是聽不著嗎?那我就裝啞巴。我光做口形不出聲,反正他也不知道。魯四能想到這,心里有點發毛,這不是騙人嗎?有點虧心。虧心是虧心,誰讓你找我干這么難干的活。
魯四能把手圍成筒樣放在嘴邊,把脖子伸得老長,能看著他脖子上繃起的青筋,他的身體向上仰著,踮起腳尖,十分賣力的樣子。每虛喊一句,他都要命似的咳嗽兩聲,弄得男孩兒眼中滿含感激。
喊喊停停,停停喊喊。冬天日頭短,太陽很快就偏西了。魯四能的肚子也要命地不停叫著,他知道女孩永遠不可能聽見。也永遠不可能跑出來接受這個啞巴男孩的愛,這么喊下去沒頭,他想,早點開溜,好用這白來的錢去給小巧買花。
男孩兒執著地坐了一下午,一直盯著八樓上的某一個窗口,偶爾會回頭看看虛喊著的魯四能。他眼中希望的光就像西下的太陽漸漸地淡下去。
正當魯四能想著用什么辦法溜走的時候,男孩兒忽然拽起魯四能就走。魯四能想,太好了,男孩兒也想撤了。
男孩兒拐過一個街角就把魯四能往一個酒館里拽,魯四能不明白,一個勁地說,老弟,不必了,這么客氣呢,還請我吃啥飯,把那一百塊錢給我,我該回家了。說著比劃著數錢的動作。男孩兒沒理魯四能的意思,還使勁把魯四能往酒館里拽。魯四能往外掙,可是酒館里飄出好聞的酒香和飯菜香,把魯四能的身子一下子泡軟了。
男孩兒要了四個菜,又要了壺好酒。魯四能過年都沒喝上一頓好酒。這下子可來了勁。加上他也餓了,就把酒菜使勁往肚子里劃拉。他一邊吃一邊想,天下還有這樣的好事,白掙錢還供飯。這個工開得不賴。
男孩兒一個勁地往魯四能碗里夾菜,一個勁地給魯四能倒酒,直到把魯四能的肚子吃飽了,舌頭喝大了。肚子飽舌頭大的魯四能忽然覺得有點對不起男孩兒,他騙了男孩兒一天,可人家還對他這么好。
魯四能醉眼朦朧地看著男孩兒說,老弟,我知道你聽不見,哥也是沒辦法,誰讓你叫我干這么難的活呢。哥這輩子都沒說過那仨字。你還讓我喊,太難為哥了,對不住了,啊,老弟,以后有機會,哥給你干點別的補上啊。男孩兒微笑地看著魯四能,不斷地點著頭。
看魯四能喝得差不多了,男孩兒就拿出筆和紙開始寫字,魯四能還在說著他的話,邊說邊抬手向男孩拱手道歉,男孩兒這時抬起頭,把寫好的字條交到魯四能抬起的手上,魯四能一看字條傻了眼:大哥,幫幫我,晚上我們接著喊,我相信我會打動她的。
魯四能傻了片刻之后就覺得酒精頂著他的血直往頭頂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那張字條拍在桌子上說,老弟,你的事就是哥的事,包在哥身上了。
出了酒館,魯四能把破工具箱子綁在了車筐上,然后讓男孩兒坐在車后座上。他用他的破自行車馱著男孩兒去了一家五金商店,買了一個擴音器,男孩兒不明白他是啥意思,魯四能也不說。
魯四能馱著男孩兒回到女孩兒家樓下的時候,天徹底黑下了。男孩兒橫在樹上的條幅還在,魯四能拿出擴音器對著樓上試了試,男孩兒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明白了,沖著魯四能豎起了大拇指,然后他就像剛才一樣捧著花坐在了樹下。魯四能舉著擴音器扯脖子喊了起來,我——愛——你。這句“我愛你”一出口,魯四能覺得心里一下子舒坦了。
樓上的燈們聽了魯四能的呼喊受了驚似的,都把眼睛睜開了。看著這燈光。魯四能像受了鼓舞,他一下子更來了精神,他忽然想到得把話說全了,就又喊了起來,陸——小——萌,我——愛——你,一——萬——年!喊完魯四能竟然大笑起來,原來說我愛你是這么讓人愉快的事。北風吹得那個橫幅呼啦啦地顫動著,像是和著魯四能的呼喊。
無數個腦袋伸向了亮燈的窗口,忽然,男孩兒拿起玫瑰花從地上躥了起來,舉著玫瑰花向上搖晃著,嘴里發出了咿咿呀呀的叫喊。魯四能站穩了身子把視線調整了一下,他看到了八樓的一個窗口里閃出了一個女孩年輕的臉。
魯四能知道自己成功了,他興奮極了。他晃動著身子不停地喊著,中間小巧來過兩次電話,魯四能都沒聽見。男孩兒手里舉著玫瑰不停地跳著,像是為他伴舞。四周的樓房發出的回聲,像是為他伴唱。
警察來的時候,魯四能喊得正歡。警察是兩個人,一個老警察一個小警察。
老警察把魯四能和男孩兒一手一個拽到了一邊,小警察把男孩兒的系在樹上的橫幅從樹上扯下來,扔給了他們倆。魯四能一看警察來了不明白是咋回事,男孩兒也沒明白過來。
老警察說,我們是管片民警,快走快走,別在這胡鬧。魯四能大著舌頭推了老警察一把說,誰胡鬧,誰胡鬧,我這正開工呢,幫他,幫他干活兒。
男孩兒也跟著胡亂比劃著。
小警察說,行了,我們接到報案,說你們倆在樓下拿來大喇叭亂喊亂叫,快點走,不然我可把你們倆抓起來。
男孩兒好像聽懂了似的,拉著魯四能就要走。魯四能掙開男孩兒回到警察面前說,誰胡鬧,誰胡鬧,你說誰呢,我這是正事。這是我兄弟。我兄弟看上樓上的一個姑娘,他是啞巴,他不能說我愛你,我替他說,我犯哪條了?
小警察推了魯四能一把說,愿意說小聲當面說,拿個喇叭筒子滿世界嚷嚷影響居民睡覺。犯這條就得管,快點走吧。早點回家。
男孩兒早在魯四能跟警察爭辯的當口推來了魯四能自行車,拉起魯四能就走。魯四能罵罵咧咧極不情愿地跟著男孩兒離開了。
魯四能轉過街角,看到警察沒跟上來,嘿嘿地笑了,他拉住男孩,把搖晃著的腳跟穩了穩說。老弟,我們還回去,我非把那個女孩兒給你喊出來,非要把她喊得嫁給你不可,你這么癡情的。打著燈籠都難找,啞巴怎么了,啞巴也有愛情。魯四能忽然說出了愛情這個酸詞。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也不管男孩明不明白,他就自己朝著原路往回走去。
魯四能又喊了多久,喊了多少遍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了。他只知道,他的嗓子啞了,酒也醒了之后。女孩兒沒有出現,那兩個警察卻又出現了。他和男孩兒都被帶回了派出所。
老警察說。說吧。你倆想咋地?
魯四能醒酒之后,身子開始變軟了。聲音也軟了。他說,他是個啞巴,他雇我跟樓上的一個女孩喊我愛你,我就喊了,就這么回事。
小警察說,胡鬧!你們知道不,你們犯了妨害公共秩序罪。
魯四能一聽是犯了罪,軟了的身子都酥了。他說,警察同志,我不就是借酒勁喊了幾聲嗎?我咋就犯罪了?
老警察說,你吵得居民半夜睡不著覺,還沒犯罪。好多人打電話報警,我還說服教育了你們一回,你們還敢二犯?老警察指了指魯四能,你,關在這兒。他又指了指男孩兒說,你走吧,不是你喊的,沒你什么事了。
男孩兒聽不見,小警察就來拽男孩兒。把男孩兒往外推。男孩兒卻上前撲到了魯四能的跟前,要拉上魯四能。
老警察說,你別拉他,等把他的酒徹底關醒了再放他。男孩兒被拽走了,魯四能一個人留了下來。
門關上了。派出所里靜悄悄的。魯四能心里有點發酸,從懷里摸出一支煙一邊抽一邊在心里想著,今天這到底開的什么工呀,看來今晚是回不去了。他想起要給小巧打個電話,跟她說一聲,可又不知道咋說,看了看手機,有好幾個小巧的未接電話,魯四能硬著頭皮把電話打了出去。
當小巧的聲音從電話那頭急急地傳過來的時候,魯四能眼淚差點掉下來。魯四能有點哽咽地說,小巧,我今天找著一個大活,可能得干一宿。你吃了飯,先睡吧,別等我了。
小巧說,啥大活,我幫你去,干完好早點回家。
魯四能說,男人的活,你插不上手,聽話,吃了飯,先睡吧,啊。
小巧放了電話,魯四能的煙頭燒了手,好疼。
魯四能靠在派出所的桌子上迷糊了一覺,他夢見自己給小巧買了一大把花,小巧笑得就像那花一樣美,夢里,魯四能說,小巧,咱倆今晚開工不?小巧說。死相。魯四能上前抱住小巧。正在這時,門響了,魯四能抬起眼睛看到小警察帶著男孩兒走了進來,男孩兒仍然抱著那捧玫瑰花。
小警察說,你這個小兄弟一直站在派出所門口不走,我看他心挺誠的,看他面子上我就放了你吧。怎么樣,酒醒得差不多了吧。
魯四能看著男孩兒,過去一把抱住男孩兒。他還沒等小警察把話訓完,他就一溜煙地推上自行車,馱上男孩兒走了。
夜已經很深了,路上沒有幾個行人,冷風嗖嗖地灌到魯四能的脖子里。可他一點也不覺得冷。魯四能把男孩兒又馱到了女孩兒家樓下。四周的樓房一片漆黑。
男孩兒一看魯四能又到了這里,嚇壞了。拉起魯四能就要走,魯四能向男孩兒擺了擺手說,不是,我不喊了,你給我紙和筆。魯四能向男孩兒做著寫字的動作,男孩兒從懷里掏出紙和筆遞給了他。魯四能拿過紙和筆寫道,你不要害怕,我不喊了。他又翻過背面寫道,陸小萌,這個啞巴是個好男孩兒,他真的很愛你,我證明。
然后他拉起男孩兒就上樓,男孩兒拗不過他,只好跟在他的身后。到了八樓,魯四能把那一大把玫瑰花放在了女孩兒家門前,又把那張字條放在了花上,轉身就走。
男孩兒卻站著沒動。他俯下身子,從那一捧玫瑰花里抽出一枝,正正地別在了魯四能的衣襟上,沖著魯四能深深地鞠了一躬。魯四能看看花,看看男孩兒,呲著他的黃板牙,笑了。
魯四能回到家的時候,小巧已經睡著了。魯四能盡量放輕開門的聲音。放輕自己的腳步,可還是被小巧聽到了。小巧微微睜開眼睛瞟了魯四能一眼嘟囔著,回來了,活干得咋樣?完了?
魯四能笑呵呵地說,完了,一個大活,挺好。
小巧問完這話又翻了一個身,睡著了。魯四能看著小巧好看的臉,從衣兜里掏出那枝他沒舍得戴的玫瑰花放在了小巧的枕邊,對著熟睡的小巧輕聲說了句,我愛你。
作者簡介:少梅,本名郭少梅,一九九九年開始寫作。在《清明》、《佛山文藝》、《芒種》、《滿族文學》、《黃河文學》、《作品》、《飛天》、《鴨綠江》等期刊上發表小說幾十萬字。遼寧省作家協會會員。
責任編輯:劉照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