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川昆的電影事件簿

1915年11月20日，市川昆出生于日本三重縣，2008年2月13日凌晨，他在東京的醫院因肺炎不治去世，享年92歲。

市川昆出生在一個和服批發商家庭，不幸的是，出生后不久父親就去世了。因此，他在一群女人中間長大，母親、大姐、二姐、三姐，都很寵愛市川昆。父親死后批發店被迫關門，他只好隨母親住在大阪的姐姐家里。他很喜歡畫畫，一直以為將來會當個畫家，直到有次看到了劍戟片大明星、人稱“寶貝阿松”的尾上松之助主演的《自來也》，才徹底迷上了電影。

17或18歲那年，他讓叔叔把自己的名字改為“昆”，因為這個字代表好運。就在那時他看到迪斯尼的《糊涂交響曲》，促成他1933年去了京都西部的J.O.攝影場有聲動畫部，在那里制作了很多動畫電影。1936年，有聲動畫部關閉，同時，J.O.攝影場與其他公司兼并形成東寶電影公司，他去了新公司，擔任助理導演。那時，黑澤明是他的偶像。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因為小時候得過脊椎結核病，他糊里糊涂躲過了兩次兵役。期間，他看到了迪斯尼的《幻想曲》，感慨地說：“我們怎么能打敗這樣一個國家呢?”反戰思想大概就在那時形成了。一個沒有參加戰爭的人，日后卻拍攝了兩部表現戰場上死亡情景的令人感傷的電影：《緬甸的豎琴》和《野火》。

日本投降前后，他完成了處女作、木偶戲電影《娘道成寺》，一個悲劇愛情故事。就在那時候，他遇到了生命中的女人：和田夏十(本名茂木由美子)，東寶公司翻譯。她有非常美麗的眼睛。有一天，她為他選了一本小說，建議拍成電影，這就是他的劇情長片處女作《花開》。他們由此開始漫長的合作：1949年的《人間模樣》是和田夏十第一次為市川昆寫劇本，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擔任了市川昆大部分電影的編劇。她為他的電影增添了可貴的女性風趣。另外，由于有很高的文學素養，她也為市川昆改編谷崎潤一郎、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等人的文學名著提供了幕后支持。

他們的搭檔產生了很多杰作，《緬甸的豎琴》、《炎上》、《鍵》、《野火》，風格怪誕、鮮明、強烈的《十個黑色女人》、《破戒》，以及溫馨的家庭喜劇《我兩歲》，等等。1983年，市川昆很想拍谷崎潤一郎的《細雪》，兩人開始了最后的合作，《細雪》完成后不久，妻子去世，“市川由美子”和筆名“和田夏十”從這個世界上消逝了。

市川昆踏足影界是因為迪斯尼。盡管他后來承認，影響過他的電影導演包括了卓別林、劉別謙、帕索里尼等諸多電影大師，但迪斯尼輕快、戲謔的卡通風格，的確主宰了他的大部分影片。他為自己的影片分門別類，稱“明快”的影片為“我的迪斯尼側面”，而視主題重大、敘事深邃的影片為“陰暗”的。然而，從“明快”到“陰暗”的光譜并不那么涇渭分明：喜劇可以是痛苦而陰暗的，悲劇可以是冷嘲熱諷的。

美國學者James Quandt在《東京奧林匹克》中看到了“豐富的孤獨”。和德國著名導演里芬斯塔爾的《奧林匹亞》隨處可見的群體性狂熱不同，市川昆在這部紀錄片里把大量鏡頭給了那些孤獨的個體：滑稽的老婦、驚奇的男子、心不在焉的建筑工人、領獎臺上表情羞澀的獲勝者……人群中每一個孤獨的個體似乎都成了奇觀，令人印象深刻，如同他之前那些富有尊嚴的電影角色，“他們是孤獨的，但并不是由于嚴酷的規則壓制，相反。他們保持了內心生活”。這些個體成為自足的存在，而非“國家、種族”等意識形態的道具。作為日本的導演，他甚至拒絕給予日本運動員特殊觀照，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市川昆享譽國際的電影為數不多，大都來自同一個年代：3部反戰影片、2部社會喜劇、1部引起廣泛爭議的紀錄片。盡管被列入“四騎士”，但和其他三位(黑澤明、木下惠介、小林正樹)相比，他的聲譽并不高，更比不上前輩小津安二郎等人。當時人說“小津的豆腐坊里只賣豆腐，而不賣炸豬排和天婦羅。”而市川昆似乎什么都賣，而且賣得挺好，因此被視為“雜家”。1970年代，他根據橫溝正史的暢銷書制作《金田一耕助》偵探系列，每一部都大受歡迎。

對市川昆的重新認識開始于黑澤明、木下惠介這些導演逐漸去世之后。人們有理由認為，是這些導演的光芒掩蓋了市川昆的成就，但同時這和市川昆本人創新較少有很大關系。他更像一個守成者，改編文學名著的同時，不斷重拍日本影史上的經典，及自己的舊作。這被認為是創造力枯竭的表現。他自己則表示：“我不想要任何新穎的東西。”從一開始，他就力圖“懷舊”。在《弟弟》中，為捕捉日本大正時代憂郁、昏黃的氣氛，他和攝影師始創了“銀殘留”手法，在黑白影調中混合進些許暗淡的彩色(這種手法后來被大衛·芬奇用在《七宗罪》中)。在《古都》和《細雪》中，他的鏡頭語言中規中矩，卻直抵日本傳統底蘊，唯美感傷，纖細溫和。

在題材和故事上，市川昆也傳承了日本電影的女性和家庭傳統。巖井俊二說：“市川昆的電影，如果歸類的話，是女性的，不，中性的，不，‘性’的。”的確，兩性關系在市川昆的電影中非常重要，他也是憑《鍵》和《弟弟》這樣的“情色”大作獲得了國際影壇的認可。他的武士片和懸疑片中，總會出現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形象(如《放蕩的平太》)；即便沒有任何一個女性的戰爭片中(如《緬甸的豎琴》)，溫柔、憐憫也是主導情感。

一年多前，巖井俊二為市川昆拍攝傳記片《市川昆物語》向其致敬，90多歲高齡的老導演正雄心勃勃地重拍《犬神家族》，至此他已經創作了上百部作品。巖井俊二在詩意盎然的傳記片中情不自禁地贊美：“這是燦爛的、精彩的、市川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