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建一支全明星團隊無疑是一件富有誘惑之事,但芝加哥公牛隊和洛杉磯湖A隊的成敗經驗足以證明,這是一次“浮士德交易”
4個月后,我們將在各個賽場上一遍又一遍地聽到一種說法:這支隊伍是這個賽場上的“夢之隊”。然后便是見證一系列壓倒性的勝利,或偶然的、令人扼腕的失敗。無論上演的是90%的皆大歡喜結果還是10%的悲劇,4年之后,同樣的場景會再次發生:明星的集結、壓倒性的勝利或意外的失敗。
必須承認,人們熱愛夢之隊,正如任何人的本能地向往“贏”。組建一支完全由精英構成,并由此將失敗風險降到最低,似乎是實現這種美好夢想的最佳途徑。

但悖論是,“夢之隊”常有,真正取得夢幻般結果的團隊卻相當少見。
近年來人們常用的“夢之隊”一詞,興起于1992年。為一雪四年前兵敗漢城的恥辱,美國前所未有的將職業球員征召入隊,而這一由“飛人”喬丹、“魔術師”約翰遜、“大鳥”伯德等籃壇傳奇人物構成的組合,實在令人艷羨。在當年的巴塞羅那奧運會上,他們8場比賽平均每場勝出44分,極為輕松地獲得了奧運會金牌。
但此后,類似模式構建的由NBA球星構成的夢之隊已經逐漸變成噩夢:2002年的“夢之五隊”和2004年的“夢之六隊”分別失去了世界籃球錦標賽和奧運會金牌。而在2006年,由美國職業棒球聯盟的一干球星組建的另一支夢之隊,在參加由16個國家參加的首屆世界棒球經典賽時,先后輸給了墨西哥、韓國和加拿大隊。
類似的“夢之隊詛咒”也普遍存在于商界。如果你是這本雜志的忠實讀者,應該還記得2004年初《環球企業家》曾用《夢之隊》之名報道一家公司:UT斯達康。在2000年之后的電信業低潮期,這家電信設備制造商因為在四年間將銷售額已經翻了10倍,而其四名高管——負責資本市場的陸弘亮、主導中國市場開拓的吳鷹、掌管中國運營的周韶寧和專事研發的黃曉慶——似乎也的確是個高度互補的團隊,但在隨后幾年間,隨著市場流變,UT斯達康的業績每況愈下,這四個人中的三人已經離開。
類似的故事不勝枚舉。比如1990年代末的新浪擁有沙正冶、王志東、汪延、茅道臨等一干日后在中國商界富有名望之士,但他們暗濤洶涌的合作讓新浪最終成為了一家缺乏創新能力的領跑者。而1980年代曾經拯救迪斯尼的邁克爾·埃斯納、杰夫·卡曾伯格、弗蘭克·威爾斯三人組,也在1990年代轟然崩潰,并在之后的10年間讓迪斯尼再次陷入危機。
為什么夢之隊反而頻繁失敗?
一個重要的認知錯誤,是人們經常將兩種夢之隊混為一談。一種是因為構成團隊的所有人都是超級明星,而球隊因此聞名;另一種是因這群人集結在一起做成了一些獨特的成就,而被外界視為一個了不起的團隊。如二戰過后福特公司聘請的羅伯特·邁克納馬拉和泰克斯·桑頓等“藍血十杰”,或1980年代初喬布斯率領開發Madntosh“海盜”們。
前一種夢之隊通常會進入這樣一種循環:所有人因對各自能力過于自信而不可避免的傲慢——因缺乏磨合而團隊協作糟糕——遇到麻煩時因彼此不夠信任而產生沖突——當真正的困難出現時,沒有一個人能夠引領所有人。尤為重要的是,因為所有人在“紙面上”的能力已經很強,作為一支團隊,他們并不會因為壓力而爆發出超越平常的潛力。

后一種夢之隊則可遇而不可求:團隊組建之初,外界并不能預見他們將創造歷史。但最終因其成果,這一團隊中的每名成員都被視為才能別具,且在團隊中發揮出了個人的強項。
究竟是什么讓一只隊伍將其合力(或者,用商界最喜歡的詞之一,“協同效應”)發揮到最大?
關于此,沒有什么比這樣兩支球隊能說明得更多:1997-1998年的芝加哥公牛隊,和2003-2004年的洛杉磯湖人隊。他們在各自的年頭被視為奪冠熱門,此前也都取得過三連冠的偉大成就。在NBA,他們就是當年的夢之隊。僅從個人能力上看,2003的湖人隊比1997年的公牛隊更為優秀:這支湖人隊擁有4名注定進入籃球名人堂的球員。
但最終,公牛隊獲得了冠軍,而湖人隊在當年的總決賽上失敗,從此解體。
無私無我
或許并非偶然,這兩支球隊的主教練是同一個人:菲爾·杰克遜。
正是靠率領1990年代的公牛隊和2000年后的湖人隊9次問鼎,杰克遜被公認為NBA歷史上最富成就的教練之一。愛之者稱其為籃球場上的禪師,恨之者則認為他的成就不過是來自于自己身邊的超級明星們。
杰克遜的確運氣不凡。他在NBA的主教練生涯中,執教了近20年間最有才華的幾名球員,如被視為“籃球之神”的喬丹、內向但才華不亞于喬丹的皮蓬、身材稟賦過人而被稱為“最具統治力球員”的奧尼爾和有“喬丹接班人”之名的科比。在外界看來,獲得其中任何一名球員部是一名教練的福祉,何況他先后擁有喬丹一皮蓬組合,奧尼爾一科比組合——獲得冠軍似乎只是應有之意。
但只要稍從教練的角度思考,也不難感受這是一段怎樣的旅程:如果其他教練的管理難題不過是讓百萬富翁和千萬富翁們聽話,杰克遜則必須讓幾名性格各異、自我膨脹、關系復雜的億萬富翁們求同存異,并引領他們走向冠軍的應屬之地。
也不可否認,在杰克遜執掌公牛隊或湖人隊之前,無論喬丹還是奧尼爾都未曾嘗過總冠軍的滋味。
杰克遜超越多數教練之處有二。其一是他知道如何駕馭這些身價過人的特權球員;其二是他能讓球隊上下高度融合。前一種手段讓他有能力控制球隊的方向,但后者才讓他的團隊能夠持續勝利。
須知,籃球始終是5個人的運動,即使擁有喬丹、皮蓬這樣得到20、30分易如反掌的王牌,想贏得比賽仍需全隊12人的傾力投入。但球員早已因身價不同而產生了身份懸殊,讓那些稟賦過人的球員信任自己身邊技藝相對平庸的球員,更是“22條軍規”一樣的兩難問題:究竟先有相互信任,普通球員才不會淪為看客,還是所有球員全力以赴,信任才自然產生?
方法恰好是有的:公牛隊助理教練泰克斯·溫特多年來堅持一套能讓所有球員融入到一個進攻體系的戰術——三角進攻。但一直以來,溫特在大學籃球聯盟和NBA多次嘗試三角進攻,卻并沒有取得太多成果。
1989年,菲爾·杰克遜正式接掌芝加哥公牛隊主教練一職,在同時看到三角進攻和喬丹的無窮能力后,他相信兩者的結合,既可賦予三角進攻前所未有的殺傷力,也能讓喬丹得到隊友更充分的支持。但問題是,改變喬丹的游戲規則,對于任何一名新教練來說都可謂異想天開之事。
自從1984年被選人公牛隊,喬丹一直在證明他的無所不能:他可以一個賽季場均37.1分,也可以連續7場比賽將得分、籃板和助攻數據全部達到兩位數。他飛翔時,觀眾仿佛感受到地心引力失效,同時,他還有著驚人的斗志和抗壓能力,可以完成任何有助于贏得比賽的任務——但在杰克遜接手的前六年里,喬丹的神乎其技已經逐漸將公牛隊變成其一人的舞臺。每當比賽進入關鍵時刻,甚至他的隊友也在等待觀看他又會有何驚人之舉,這就是公牛隊變成一支更強的球隊的障礙。
某種意義上,改變喬丹和菲爾·杰克遜本人的成長心路頗為契合。作為嬰兒潮一代,1945年出生的杰克遜經歷了1960年代,美國年輕人找尋自我的叛逆時期。杰克遜生于教會家庭,但他從未如自己家人般,感覺到上帝的存在。最終,他轉而開始修習禪宗、心理學和印第安文化。在其1975年的自傳《牛犢》中,有一句稱:“我必須重新發現自我,從而將它摒棄。”
而在公牛隊,他也試著讓喬丹丟掉自我。
首先作出的調整,是以往跟隨在喬丹身邊的人們,包括他的父親、哥哥和朋友們,將不能隨球隊的巴士和飛機出行。同時,他要求公牛隊的其他球員保護喬丹,特別是將這個媒體寵兒與記者們隔離開來當做自己的工作。目的很簡單,只有將喬丹的親人和媒體都區隔出去,公牛隊的12名球員和教練團才是明確一體的。而在強迫喬丹接納三角進攻之前,杰克遜讓教練組和球隊將訓練的重點放在了防守上。他清楚,如果三角進攻是一套必須耐心學習、磨合最終融入球員血液的方法,改善防守能為公牛隊贏得更多成長的時間。
雖然杰克遜率領的公牛隊在1989 1990賽季已經明顯進步,但他們最終仍輸給了宿敵底特律活塞隊。在此之后,杰克遜終于與喬丹進行了一番深談:關于無私無我將再何種程度上影響其他球員的表現,并最終提升球隊整體實力。喬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接受了他的建議,由此開始了1990年代公牛王朝。
控制
以上部分,是大多數管理學著作所熱愛的方法論。但現實比理論更復雜之處在于變數多端。
在球迷們眼中,公牛隊的成績是喬丹和其隊友們球技戰術實力的體現。而在球隊之內,需要處理的麻煩則多得多:除了球員之間的關系會因一些突發事件而改變,球隊總經理杰里·克勞斯也會扮演麻煩制造者的形象。按照其判斷力和意愿,他交易走了一些喬丹喜歡的隊友,而換來的人并非都能獲得喬丹的尊敬。公牛王朝兩次三連冠的重要球員比爾·卡特萊特、霍瑞斯·格蘭特和斯蒂夫·科爾就都曾與喬丹激烈沖突。
喬丹從來不是一個能夠被管理的人。這個籃球史上最偉大的球員,擁有豐富的人格和極高的智商。即使與他朝夕相處,公牛隊上下仍覺得他是極為神秘:沒有人能預知他的言語和行為,就像沒有人能預知他在球場上將如何完成一次進攻。三角進攻的發明人泰克斯·溫特就曾表示,只是看喬丹訓練他就覺得“害怕”。
而作為喬丹的隊友,必須通過他的考驗。他永遠會用挑剔的眼光審視其他人,并告訴他們:你應該能做到什么程度,為什么做不到?很多天賦不錯的公牛球員因無法適應喬丹的高標準而離隊——但也正是在類似自我拷問中,喬丹不停進步著。
和喬丹一樣,菲爾-杰克遜喜歡分析他人,并逐漸形成自己的控制力。在觀察球員時,他非常喜歡研究對方的內心,即他在比賽時遇到各種情況的反應:他更喜歡從左側還是右側突破?被夾防時他會緊張嗎?如果連續兩三次投籃不中,他會失去信心嗎?
而這些思考所得,會時不時被他應用于日常行為。1994年季后賽中,杰克遜曾突然取消訓練,攜整支球隊登上紐約的渡輪游覽。但在球隊大巴開往渡口之前,杰克遜讓車停下來,命令球隊的一名公關人員下車。這個突如其來而不近情理的要求令所有人意外,事后這被視為杰克遜展示個人權力的一種方式。將這種控制力發揮到極致的,是1991年,一本名為《喬丹規則》的著作的出版。
其時,喬丹已被美國公眾視為“神”一般的人物,但在這本書中,他被描寫成自私、獨斷、上與球隊總經理翻臉、下與隊友不睦的凡人。這本書的出版雖然并未影響公牛當年奪取總冠軍,但也的確波及巨大。70N齡的助理教練約翰·巴赫因為被指摘對本書作者透露了太多細節,而在隨后被清冼出局。而被視為本書另外一大信息源的,是公牛隊總經理杰里·克勞斯,他多年來與喬丹關系尷尬,這本書之后更難以緩和。
直到多年后,《喬丹規則》的作者才對公牛隊老板雷恩斯多夫透露說,他真正的線人正是杰克遜。也是他找到約翰·巴赫,告訴對方球隊不準備與其預約。而將杰克遜引入NBA并提拔為球隊主教練的人,正是克勞斯。
杰克遜為何要傷害自己手中的王牌喬丹?
沒人知道準確答案,不過據熟人猜測:首先,如結果一樣,這本書頗能孤立克勞斯,從而讓自己的位置更為穩固;其次,在媒體上異化喬丹,壓低他的身份,才能更好管理他。
公牛隊:“最后的舞蹈”
從1991年到1997年的7年時間里,除去喬丹因感覺缺乏挑戰而改打棒球的兩年,公牛隊一直統治著NBA。
到了1997-1998年賽季,需要面對的困難前所未有的多。
首先是年齡和傷病。當球季結束,也就是進入1998年,球隊的三名核心球員都已經是名副其實的高齡球員:喬丹35歲、皮蓬33歲、羅德曼37歲。讓他們與那些大學沒畢業就進入NBA的年輕人進行接近100場身體對抗,可想而知是怎樣的一種意志考驗。賽季還沒開始,皮蓬的腳傷和腰傷就讓這名球隊的最佳防守隊員必須在板凳上坐上半個賽季。沒有皮蓬這個三角進攻的發動機,公牛隊磨練多年的戰術就難以奏效,球隊最初15場比賽的成績是8勝7負。
雪上加霜的是,在獲得了5枚總冠軍戒指后,甚至球隊老板雷恩斯多夫和總經理克勞斯都已開始關心這支球隊的未來,而非當下一季的成績。換走皮蓬的消息不絕于耳,這讓出身于美國小城市、希望終老于一支球隊的皮蓬感覺被背叛了。而克勞斯也明確對媒體表示,這將是菲爾·杰克遜在公牛隊的最后一個賽季。
也就是說,球隊上下部必須找到一個答案:在總冠軍之路上行走了2500多天之后,他們還有多少動力去追逐一次異常困難的總冠軍?
作為一支成熟的隊伍,他們還有最后幾樣武器。
首先,是一個決心從未動搖的領導者,喬丹。雖然并未明確這是否是自己的最后一個賽季,但他已經看到了這支公牛隊已經走到終點。當越來越多的記者開始向他詢問退役問題,喬丹的答案是:“我會站著離開NBA?!?/p>
這個賽季中,他平均每場上場38.8分鐘,有11次單場得分超過40分。在皮蓬和羅德曼缺陣的時期,他不僅扮演著進攻組織者的角色,還每場多搶兩個籃板球,并向教練組要求重新獲得特權:第四節允許他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對手。
其次,喬丹并不孤獨。在公牛隊最艱難的時刻,球隊中的另外一些人扮演著潤滑劑的作用。后衛朗·哈珀在皮蓬對公牛隊管理層極為不滿而要求轉會階段,耐心陪伴其進行恢復性訓練,并和他探討“活在當下”的禪宗教義。這讓皮蓬最終回到了球隊。此后,雖然仍有著各種各樣的干擾——比如,克勞斯對媒體批評喬丹的薪水是球隊重建的最大障礙,杰克遜和球隊因5萬元獎金產生齟齬——但球隊終于走上了連續勝利的軌道。
雖然一路顛簸,但這支在過去兩年里連續獲得兩次總冠軍的球隊仍保持著很多勝利所需的必要條件:比如足夠的進攻火力、防守韌性和自信心。
在當年常規賽最后一周,喬丹和杰克遜進行了一次長談。喬丹最后的擔憂是:“我們當中有些人對拿到的總冠軍已經滿足了,他們能否在最艱難的時刻頂下來,我沒有把握,我們必須采取行動來集中大家的注意力,排除來自管理層的干擾,鼓舞球隊士氣。”
這是這支球隊最后湊足的一個條件:所有人的坦誠與真實。
隨后的4月15日,杰克遜組織了一次所有球員、教練乃至訓練師的活動。他希望每名球員說出自己的心里話。
一段沉默之后,第一個站起來的球員是來自克羅地亞的托尼·庫科奇。這個曾被譽為“歐洲魔術師”的球員只在公牛隊出任替補,并一直被杰克遜猜測為總經理克勞斯的線人。但他在回憶了自己加盟這支球隊4年的經歷后總結說:“我很榮幸能從千里之外來到這片大陸,和在座這些偉大的名字一起被載入史冊,我將用生命來捍衛公牛隊的榮譽。”
略為口吃的哈珀將庫科奇的感性繼續了下去,這個在職業生涯早期以得分為主的球員,應公牛隊教練組的要求變成了防守型球員。“可是一支弱隊的超級明星永遠也不能和一支冠軍隊的無名小卒相比,我在公牛隊實現了自己的夢想,我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充實和自豪過?!?/p>
而皮蓬的言辭則簡單得多,這個經歷了一個賽季傷病與郁悶的明星對喬丹說:“邁克爾,沒有你的話,我什么都不是?!边@一說法甚至讓喬丹動容。
當所有人結束了發言,喬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那上面寫著兩句引自話劇《推銷員之死》的臺詞:“這是不是通向地鐵的終點站?如果是,終點站是什么樣子?”
湖人隊:迷失
類似的時刻,在2003年的湖人隊也有過。不過這是在賽季之初,因為球隊新近加盟了兩名頂級球員,杰克遜組織了一次內部會議。
這次,全隊發言最富感情的人是剛剛加入湖人隊的卡爾·馬龍。這個足以躋身NBA歷史上最優秀大前鋒前三位的老將,為總冠軍而放棄打破NBA歷史得分紀錄機會。這名40歲的老將對那些比他小上10歲甚至20歲的年輕人說:“我只是想贏得總冠軍,不管付出什么代價。”
和馬龍一起加盟的,還有1990年代后衛線上最優秀的防守球員加里·佩頓。在其生涯的巔峰時期,外號“手套”的佩頓一度可以媲美喬丹——1996年的總決賽上,他的確讓喬丹的發揮大失水準。
在擁有了奧尼爾和科比這對已經為湖人隊獲得三座總冠軍獎杯的中鋒一得分后衛組合之后,又在球隊相對薄弱的大前鋒和組織后衛上得到了馬龍和佩頓,洛杉磯的媒體已經開始建議,湖人隊應該從2033年的10月就準備次年6月的奪冠慶祝儀式了。
理論上,的確沒有什么能從這一年的湖人隊手中搶走總冠軍。外界所能作出唯一合理的負面猜想是:他們可能會在連勝中自滿,以至于在關鍵時刻仍找不回狀態。
但正如杰克遜的桌子上所擺放的一紙箴言:“命運之輪常轉,所以真想總以不同形態呈現”,這支夢幻團隊實則危機四伏。它的兩名當家球星,奧尼爾和科比,同樣驕傲,也同樣脆弱。在合作了7個賽季后,他們對彼此的容忍度已經很低:科比不滿于奧尼爾一直是球隊老大的現實,而科比的叛逆之舉又讓奧尼爾不爽——兩個人經常借助無孔不入的媒體相互攻擊,在場上也缺乏默契。
另一個傷害性的變故是:在球季開始前,科比卷入了一樁性侵犯事件。這樁官司的最惡劣結果,可能斷送其職業生涯,即使在一切判決論定之前,科比仍需承受巨大的道德和法律壓力。
與當年的公牛隊不同,在這種重壓之下,湖人隊并不知道它的實力并不能解決一切問題。在整個賽季之中,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展現出必勝的信念:雖然馬龍保持著自己踏實、穩健的球風,但他在圣誕節前嚴重受傷;盡管科比堅持在法庭和球場之間奔波,但他仍與隊友們保持著隔膜,甚至因為一度威脅要離開球隊;即使奧尼爾沒有像科比一樣被無名的憤怒控制,但他像所有得到了過多的獎賞的孩子一樣,缺乏繼續努力的信念,而且,他對自己的續約談判的關注似乎大于對勝利的關注;而唯一一個未被傷病困擾的巨星佩頓,在率領湖人隊走過顛簸的一個賽季后,仍然沒有完全遵循三角進攻戰術打球,而當他的打球時間被削弱,這個NBA著名的“垃圾嘴”開始對外界抱怨:“我可不是為了這個才跟湖人簽約的!”
這正是每一支明星構成的團隊最可能遇到的問題。他們各自的實力的簡單疊加已經足以確保球隊在季后賽獲得一個較好席位,以至于他們很難意識到,他們需要為團隊作出改變,犧牲一些自我,學習新的團隊規則。
當所有人都不愿改變時,這支球隊的關系緊張到了可怕的地步。當奧尼爾在報紙上宣稱,要是想幫助湖人在本賽季取得成功,科比必須更依賴、信任自己的隊友。即使這樣的言論,也被科比視為冒犯,他隨即對媒體表示:他不需要奧尼爾告訴自己應該怎么做。
菲爾·杰克遜的確試圖用當年壓制喬丹的方式影響桀驁不馴的科比。早在2001年,當他被一名記者問到科比是否可以繼承喬丹的神話,杰克遜“天真地的”告訴對方,他曾聽說,科比在高中聯賽時曾“故意破壞”比賽,以此突出自己在關鍵時刻的重要性。但這次表演太拙劣了,當2003年杰克遜對科比提出,他和奧尼爾與其它球員格格不入,并應因此收到譴責時,科比的回答是:“你才是那個口無遮攔的爛人?!?/p>
杰克遜和科比的緊張關系,帶來了另一個問題:科比對球隊管理層表示,下賽季他不愿再受杰克遜的指導,這也就意味著,或者他轉會,或者杰克遜去職。而當這一消息被泄露出來,杰克遜在對內的權威就受到了嚴重的質疑——顯然,在球隊老板眼中,作為“喬丹接班人”的科比比杰克遜更能幫助球隊賣光球票和球衣。
長時間的內部沖突,讓不熟悉這支球隊的佩頓幾乎不知所措了。在2月底對丹佛掘金隊的比賽上,科比掌握最后一球的進攻權,而當他把球分給佩頓,對方對此實在過于吃驚了,以致皮球幾乎砸在他的臉上。
雖然這支球隊仍依靠幾名球星驚人的個人能力一場又一場地取得勝利,湖人隊在常規賽季贏得了56勝26負的西區第三好戰績,并跌跌撞撞地進入了總決賽,但他們似乎仍在學習如何像一支團隊那樣打球。
當年的總決賽上,是湖人隊和底特律活塞隊的對決。在進入決賽之前,活塞隊仍不被看好,他們也沒有任何一名球員可以與湖人的“四大天王”比肩,但這支球風硬朗、講求團隊合作的藍領球隊迅速給湖人制造了大麻煩。
坦率說,麻煩仍在湖人隊內部。在一次暫停中,活塞隊的主教練對他的隊員說,放膽進攻吧,湖人隊不準備防守任何人。而當賽后湖人隊內部討論起防守問題,沮喪的奧尼爾甚至對年邁的助理教練溫特大放惡聲。而當科比提出由自己來盯防對方頭號得分手漢密爾頓時,曾經是NBA最佳防守隊員的佩頓一聲未吭——他被認為已經嚇壞了。
最終,湖人隊以1:4失敗。
隨后的那個夏天,奧尼爾被交換到邁阿密熱隊,菲爾·杰克遜和馬龍退役,佩頓則轉投其他隊。這是職業籃球最后一次擁有一支“夢之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