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郁達夫的婚姻和愛情》

寫《郁達夫的婚姻和愛情》時，我常常一連數月也寫不下幾行字，有時一個小問題能困擾我很長時間不得解脫。應該說，經過這么多年的努力，我對郁達夫的資料是廣泛占有了，心得體會也不少，可真的動起筆來，一連串的問題就出現了。

什么是郁達夫的婚姻愛情觀、數十年的婚姻愛情糾葛對其創作的影響等，這些問題說起來容易，但要訴諸文字，將其弄個明白卻非易事。

經過數年的深入探討，我認為，以熾熱的情感、虔誠的心靈、博大的胸懷，努力不懈地去追求新時代具有科學文化知識和青春氣息的浪漫女性，并希望從她們那里得到純潔的擁抱、溫柔的慰藉，來彌補精神上的創傷和空虛寂寞的心靈，是構成郁達夫絢麗多姿一生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以此作為生命歷程的啟航點，便導演出了他一生中三次結婚、兩次離異及多次婚前婚后戀的悲壯劇。

愛，就愛它個熱烈真誠，暢快淋漓；決裂，就來它個干凈利索，清澈見底。這就是郁達夫的婚姻愛情觀，他一生都遵循著這個原則行事。

郁達夫對女性的追逐和愛戀，在很大程度上是靈的需求，而非肉欲的滿足。從少年時代起，他就視女性為圣潔美和崇高美的象征，一直在幻夢中生活，清醒之日，便是愛情進入墳墓之時。我在《水樣的春愁》中論及郁達夫的初戀時曾這樣寫道：

郁達夫是一個詩人氣質十分濃重的人，從就讀富陽縣立高等小學堂起，便開始孜孜不倦地追求崇高和圣潔的美。但清王朝末年污濁黑暗的社會現實，卻使他的理想難以實現，失望之余，知音難覓、圣潔難求的孤獨感也就隨之產生了。就在這樣一種精神狀態下，天真爛漫、充滿青春活力的少女蓮仙闖入了他的情感世界，他頓時感到生活中有了充實的美，繼之，崇高和圣潔美的靈光也不時地在他眼前浮現。反復數次，他發現，蓮仙在他的心目中已成了崇高和圣潔美的象征。數年來追求的理想實現了，他感到生活中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欣慰和滿足。為了盡情地享受這理想變為現實的幸福，他便由過去對藝術美的追求轉向對蓮仙血肉之軀的熱戀。而到了杭州求學時代，無論是在理想境界方面，還是在文化修養方面，他都進入了一個更高級的階段，站在新的高度來回首少年時代的往事，自然會覺得有許多事情是幼稚可笑的，當時所極力追求的藝術美原也不過如此。這樣，作為崇高和圣潔美象征的蓮仙便自然在他心目中失去了追求的價值。

綜觀郁達夫一生的婚姻愛情糾葛，始終都是受這種指導思想支配的，即從傾慕到熱戀再至失望到最終分手，冬去春來，周而復始。他和第二位夫人王映霞的“熱戀”及后來的“婚變”，遵循的就是這個“原則”。

郁達夫與王映霞是一見鐘情，整個心都沉醉了。

初出茅廬的王映霞在他的眼里，既像一株出水的芙蓉，是那樣清純，那樣蒼翠欲滴，給人以精神，給人以力量；又像一朵春雨后盛開的牡丹，是那樣美艷絕倫，國色天香，令人陶醉。

郁達夫醉了。為了這株莢蓉，為了這朵牡丹，他開始發狂了，什么家庭、地位、金錢、名譽，一切的一切，他全可以拋棄。此時此刻，他對王映霞的愛，是發自內心的，是真摯、純潔、高尚的。他認為，只有像王映霞這樣有知識、有文化、有教養、有地位，既年輕美貌又時尚新潮的女性，才能夠享受他那“猛如電光”似的愛，否則，就是對愛的褻瀆。而王映霞，只有接受他的愛，以后的人生道路才會越來越光明寬闊，精神世界才會更加豐富多彩。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郁達夫和王映霞終于幸福結合了，成了人人羨慕的“富春江上神仙侶”。

然而，他們的婚姻一旦出現“裂痕”，彼此不再那么熱烈相愛時，郁達夫又回歸到了原來的“自我”，毫不痛惜費盡萬般辛苦所建立起來的“愛巢”，棄之如履。

無可諱言，在長達數十年的婚姻和愛情糾葛中，既給郁達夫帶來了甜蜜的歡樂，同時也給他留下了許多難以啟齒的苦痛和悲傷。這二者的混合交織卻不期然地成就了他那光輝燦爛的文學大業。

少年時代和趙蓮仙、倩兒等少女“初戀”時，感情激越奔騰，筆走龍蛇，寫下了數百篇天真爛漫、辭藻華美的詩詞歌賦，描摹出了那個時代少男少女追求自由、幸福和愛情的心靈軌跡。在東洋島國留學時，有所愛而始終得不到愛的痛苦磨難，成就了他那曾風靡一時的光輝名篇《沉淪》。與第一任妻子孫荃的感情波折，生活煉獄，使他產生了《茫茫夜》《蔦蘿行》等扛鼎之作。上世紀20年代中期與杭州四大美女之首王映霞的幸福結合，使他再度煥發青春，創作也達到了高峰，像風光旖旎、引人入勝的山水游記《屐痕處處》，清新美麗的小品文《閑書》，抒情詩般的《東梓關》《遲桂花》《碧浪湖的秋夜》等小說就是這個時期的產物。而與王映霞的婚變，則使他寫出了轟動海內外的千古絕唱《毀家詩紀》。

總之，無論是表現“五四”青年性苦悶的《沉淪》，還是抒發作者憤世嫉俗情感的《毀家詩紀》，或是贊美大革命時代追求進步女性的《她是一個弱女子》等，都是長期蘊藏在他心中的愛和恨相互撞擊時所迸射出的耀眼火花，甚至有許多作品所反映的生活和所表現的情感，很大程度上都是來自作者本人自身所經歷和感受的。

編輯/李小靈 ljxiaoling0430@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