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炎病毒一門有七兄弟,不過混得好的只有一位——乙肝。以至于現在一提到肝炎大家都只會想到乙肝。
不過甲肝、丙肝、丁肝這些兄弟姐妹倒也不能不服氣,因為這位二弟也確實大有本事,全球大約有3.5億的慢性乙肝感染者。3.5億中我國約有1.7億,也就是大概占了一半。
乙肝病毒的傳播途徑
乙肝病毒的傳播途徑與艾滋病病毒比較相似。艾滋病毒一般是走三條路線:血液、性行為、母嬰傳播。乙肝也一樣,只是還加了條“密切生活接觸傳播”。
血液、母嬰、密切接觸以及性交,這四個傳播途徑圍繞著一個中心:傷口。說的再清楚些,就是你身體上有傷口,才可能被乙肝病毒所傳染。
血液傳播
其實主要就是醫療的那些事兒,比如輸血、扎針、打吊瓶、拔牙、做針灸等等,總之是見血的都算。現在去醫院做這些都是用一次性用具了,如你因為發燒去輸液,從針頭到藥瓶都是用過即棄。
其實共用針頭什么的也不見得會傳染乙肝,如我們醫院的針灸科,在改用一次性針灸針之前,因為消毒合格,并沒有發生過因針灸而傳染肝炎的案例。但是全國那么大,是否所有醫院都做到嚴格消毒確實值得懷疑。因為乙肝病毒可是個硬角色,零下20度能夠撐個15年,100℃的沸水里咬咬牙足以堅持好幾分鐘。所以在共用針頭而且消毒不嚴格的情況下,一大群人只要有一個身上帶了病毒,基本上就會星星之火到處燎原。
乙肝醫源性感染這一塊,隨著一次性用具的普遍使用以及獻血輸血的嚴格規范,血液傳播乙肝的機會已經是微乎其微了。
母嬰傳播
母嬰傳播主要是發生在嬰兒發育成熟,從母親產道里生產之時:小家伙在里面匍匐前行,一路上少不了磕磕碰碰,帶點小傷小口是在所難免的。
所以患有乙肝的媽媽們,如果懷孕了又不想忍痛割愛,那在生產時最好多為孩子考慮考慮,開刀剖腹讓醫生把孩子給抱出來是最好的選擇。
性交傳播
說了母嬰傳播,性交傳播就是一樣的道理。用力不當或過度,雙方都落點小傷毫不奇怪。所以要預防乙肝性交傳播,就得像預防艾滋病一樣得使用安全套。
密切生活接觸傳播
這里的密切指的是,如一家人住在一起,或者大學生同居一屋的非性行為情況。比如幾個男生住在一塊,牙刷、剃須刀都集中扔在架上,甲同學有乙肝,那么他用過的牙刷、刮胡刀的刀片上都極有可能帶有病毒。此時,如果他人使用甲的刮胡刀,在操作的時候又不小心在臉上刮了個口子,那他就極有可能感染了。
“穿兩件衣服”的乙肝病毒
乙肝病毒從本質上來說也就是一小段DNA程序代碼。DNA這東西我們應該都很熟悉了,人體每個細胞里都有一條,各個細胞每天該干些什么,DNA里早就寫好了程序,大家各自按章執行就是。
前面我們提過乙肝病毒是個硬角色,不怕冷來不怕熱,這全賴于他穿的衣服。與一般病毒只穿一層衣服不同,乙肝病毒內外兼修,連穿兩層:外衣是HBsAg,內衣則是HBcAg和HBeAg。要指出的是,HBcAg和HBeAg其實有所雷同,一般認為HBeAg不過是HBcAg的一部分片段而已。不過兩者各有特點,所以在醫學上還是要相互區分,我們把它理解為乙肝DNA穿兩件衣服就行了。
一段病毒DNA,包上一層由HBcAg和HBeAg組成的殼,然后外面再罩上一層HBsAg,這樣就構成了一個完整的乙肝病毒,學名上叫做Dane顆粒,不過我喜歡叫它為“蛋”顆粒。因為乙肝病毒確實像個真正的蛋,不過不是普通的雞蛋鴨蛋,而是內有蛋殼且外套石灰皮的松花蛋。當然兩者的體積相差太過懸殊,大概要一百萬個乙肝Dane才等于一個真正的蛋。
乙肝病毒是如何“壯大”的
乙肝病毒可以不斷進行復制而使革命隊伍持續壯大,即使只有一個病毒成功到達肝臟,過不了多久這顆星星之火就可以憑借大量的復制而燒遍整個田野。具體過程是這樣的:這位病毒穿越千山萬水來到某個肝細胞門前,也就是細胞膜外,準備敲門進屋,由于跑了那么遠的路肯定是風塵仆仆,所以這位病毒很有禮貌地先脫去了HBsAg外套,只穿著干干凈凈的內衣穿過細胞膜邁入主人家里,關上門后由于沒人看見,于是他就連內衣都一并脫去,露出了赤裸裸的DNA。DNA上已經寫好了程序,于是他按照既定方針計劃復制出一條新的DNA,然后在外面包上兩層膜,就這樣一個新的乙肝病毒誕生了。對于病毒來說,這工作著實簡單,所以用不了多久他就成功復制了一大堆同伴。
肝細胞能有多大?就那么一畝三分地,人一多就嫌擁擠了。不過復制出來的后來者覺悟很高,他們深知外面廣闊天地任我馳騁,于是主動啟程離家出走,跨出細胞膜外再進入其他肝細胞內,等站穩了腳跟,又在每個細胞內復制出一堆全新的病毒,如此反復,病毒的團隊就像滾雪球一樣迅速發展起來了。
免疫系統與病毒的混戰
當乙肝病毒在肝臟四處敲門入室擴大隊伍時,就不能不引起免疫系統的注意了。注意是注意上了,可怎么處理呢?這還真是個頗為棘手的難題。
在肝細胞膜外四處游蕩的乙肝病毒并不難辦,見一個捉一個那比老鷹抓小雞還容易。但麻煩的是,還有許多病毒DNA藏匿在無數個肝細胞內——定位他們倒不困難,乙肝的外衣就脫在細胞家門口,一眼就可以發現,但再往下該怎么做呢?
問題擺在那兒,始終得有個對策才行——在不同的人體社會中,免疫系統采取的處理措施各異,歸納起來有以下幾種方法:
第一種:斬草除根
如快刀斬亂麻,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這樣處理最快捷,也最為省心,而且事情辦完后人體還會附帶產生乙肝抗體,當然壞處也很明顯:殺敵一萬,自損八千,得白白搭上許多肝細胞的性命。
說的很輕描淡寫對吧,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一部分肝細胞被殺死,在醫學上要稱為急性肝炎,如果抽血檢查將會發現肝功能指標異常,但病人卻完全可以若無其事,從起病到自行痊愈完全蒙在鼓里,毫不自知,臨床上也確實屢見不鮮。
一般來說采取這種措施的免疫部門都會拿捏好分寸,既能剿滅乙肝病毒又不會對肝臟集團的生產生活產生太大的影響——犧牲部分肝細胞的利益以換取肝臟內部的穩定。但事情辦多了,不免會偶爾出現以下的特殊情況:比如包庇乙肝DNA的細胞數量太甚,或者免疫系統在執行任務時殺紅了眼,結果造成犧牲的肝細胞數量過甚。此時可就麻煩了,1%的細胞死亡那是無傷大雅,但如果50%的肝細胞一朝灰飛煙滅,那整個肝臟集團起碼得處于半停工狀態。肝臟一停工,全身都要遭殃,醫學上此時叫做重癥肝炎。碰上這種局面可不是休息兩天就可以搞定的,此時必須入院治療。
第二種:和平共處、互不侵犯
在相當一部分人體社會中,免疫系統與乙肝病毒可和平共處、互不侵犯。所以有乙肝病毒感染的患者,但凡是在正規醫院看病,倘若肝功能檢查并沒有異常,一般醫生都只會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回去注意休息,定期復查”就算完事——千萬別以為這位醫生是態度不認真,診病不負責。
第三種:拉鋸戰
前面講的兩種情況可謂兩個極端,第一種是免疫細胞傾盡全力,將病毒一掃而光;第二種則是毫不作為,得過且過,可謂一正一負。但應該說后果都挺理想,怕就怕中庸之道,介于兩者之間的第三種情況:免疫系統有心殺賊,卻又無力一次干凈利落完成任務,于是只好和病毒形成拉鋸狀態,世界大戰沒有,小規模地區性沖突不斷,這就形成了真正令人頭痛的慢性乙型肝炎。
免疫細胞剿滅乙肝病毒如同兵戈之亂,不管何方成敗,善良的肝細胞都會一堆又一堆地接連死去。在長期的慢性肝炎過程中,一片片原先居住著大量肝細胞的地盤會變成毫無生機的纖維化區域——肝硬化,就是由此而來。
免疫系統與乙肝病毒的爭斗不過是以上三種情況,在感染乙肝病毒的人群中,屬于前兩種的占了絕大多數,但由于總人群基數實在過大,所以屬于第三種,即慢性肝炎患者仍然是個天文數字。
值得注意的是,快刀斬亂麻與和平共處均可能與慢性乙肝產生聯系。如急性肝炎,絕大數人得了都可以徹底根治而無后患,但也有大概10%的不能畢其功于一役而轉入慢性肝炎打起了持久戰;又如和平共處的第二種情況,免疫細胞說不準何時也會撕破臉皮對病毒不宣而戰,這就是為什么醫生會說“定期復查”的緣故了。至于該多久復查一次,最少半年查一次并不為多。
乙肝的治療
急性肝炎和重型肝炎不必多談,一個預后良好前途光明,一個得住進ICU里專業監護。值得說的是后兩種情況,即乙肝病毒攜帶者,以及慢性肝炎患者——這兩類人是全國各地乙肝診所的目標人群,亦是他們廣告轟炸的重點對象。
從市場經濟學的角度看來,我很能理解這兩類人群為何會把血汗錢投向小診所。乙肝病毒攜帶者及慢性肝炎者往往需要這樣一個服務:徹底清除體內的病毒。但在國營大醫院,他們得到的答復卻是冷冰冰的“不可能,做不到”,于是病人拿著報紙小廣告開始上門探訪神醫。
但“清除病毒,永不復發”的誘人承諾真能兌現嗎?
我只能說不能,不可能,絕不可能。
如上所言,病毒DNA是呆在肝細胞里的,人體自己的免疫細胞都囿于公民私宅不得闖入這個規定而無法進入,藥物作為一個外來者又能怎能輕易破例?還有,對于那些乙肝DNA已經和肝細胞DNA水乳交融整合一體的,那些祖傳秘方就算真進了細胞膜,又怎么能像精確制導導彈一樣只殺滅乙肝DNA,而根本不傷及肝細胞DNA?
如此高科技的工作,如果說一副幾千年前傳下來的秘方就能搞定,其荒謬程度就像某人說采用明朝的萬戶自制火箭技術就能登上月球一樣可笑。萬戶可能大家不太熟悉,他在一張太師椅下綁了47支火箭,自己手拿兩個風箏坐上去,然后點火升空。
難度如此之大,所以學術界才會認為,如果日后真有人研制出徹底消滅乙肝病毒的方法,那當年的諾貝爾生理獎或醫學獎絕對非他莫屬。所以起碼在現在乃至未來的若干年里,“徹底消除乙肝病毒”這項服務都是完全不可能提供的。
那現在醫療界在乙肝治療上能夠干些什么呢?主要是兩方面工作:1、偽劣抗病毒治療;2、保護肝細胞。
臨床上目前是有一些抗病毒藥物,但要注意這里的“抗” 并非“抗菌素”的抗。因為其作用只是對病毒的復制起到抑制作用,病毒不復制或者復制的少了,就不會激惹人體免疫系統采取行動,肝細胞的小命因此得以保全,所以我稱之為偽劣抗病毒治療。
就是這種“偽”抗病毒藥,要請他大駕光臨出手相助,非得有嚴格的指征才行。什么指征呢?簡單說來就是出現了明顯肝細胞損害才能使用。如果檢查發現肝功能等指標沒有異常,那任何一個正規的醫生都不會給你開處方的。
肝細胞既然有損害,除了抗病毒藥外,肝細胞保護藥物自然要同時使用。所以醫療界提供的乙肝治療服務還不是你個人想要就隨時能夠提供的,患者非得等到有肝細胞損害的時候方有資格享用。
為什么要這么遲才進行治療?人家老百姓還過得好好的,你一個外國人進去干嘛?但等到兩派激烈爭斗造成大量難民流離失所時,外界力量前來干預,救黎民于水火之中就大有必要了。
講完了上面這段,我們再來審視一下乙肝廣告瞄準的兩類人群,就會發現其中的乙肝病毒攜帶者完全沒有求醫的理由。在他體內,肝細胞根本毫發無傷,按照現在的醫療服務水平,醫生又能做些什么呢?這類患者自己也不必心急如焚,他要做的只是定期復查肝功能,平時注意好休息,避免喝酒等損傷肝臟的不良習慣就夠了,根本不必遍尋良醫,自嘗百草。
只有慢性肝炎患者才真正需要接受治療,由于在他們的體內,免疫細胞和乙肝病毒陷入了持久戰狀態,所以治療起來也不能指望速戰速決,比如抗病毒藥物,一吃吃上一年那是相當地正常。倘若某位神醫號稱幾劑湯劑就能將病情徹底控制,永不復發,呵呵,大家要會心一笑:賣拐的又開分店了。
慢性乙肝應當如何治療,這有明確的臨床指南,在網上用“慢性乙型肝炎防治指南”搜索一下,一定可以找到相應的結果,不過各位看這方面信息不要指望自己因此而能開方抓藥,學習的目的是擦亮自己的眼睛,以求遇到“大師”時能多個心眼,真要制定治療方案,那還得尋求正規醫院的肝病專科醫師才行。
在我準備結束這個篇章的時候,在網上看到了一個號稱“免費治乙肝”的帖子,這位朋友號稱是位老中醫,稱擁有祖傳秘方,已經徹底治愈了數千患者等等。這個帖子令我不得不再多花幾筆說說中藥在乙肝治療中的作用。
毛主席說過“中醫藥是個偉大的寶庫”,這句話各人理解不同:在正規醫生看來,中醫藥雖然有相當的作用,但卻絕非萬能,這座寶庫要在科學的思維指導下進行發掘整理。比如在乙肝治療上,中醫藥在保護肝細胞、降低轉氨酶、調節免疫功能方面確實取得了較大的成績,值得肯定。但在抑制病毒復制方面則絕對比不上現代醫學中的抗病毒藥物,至于徹底清除病毒而達到完全治愈,那就更加非其能力所及。
但對于一些江湖游醫來說,“中醫藥是個偉大的寶庫”卻又另有他義,當他們晚上關門數鈔票的時候,一定會點頭稱是:確實是個寶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