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架離家的孩子
又被迫加班,強撐精神敲完隔日所需文件,手機屏鐘顯示十點半,我披著夜色回家。
其實,跟方笑朗不過在同居,還沒領證。但我,已經把他的地盤視為家,傾情付出。當初住進來,我買了色調明亮的花布,自己做窗簾、桌布和床單,充滿世俗煙火的溫暖。掛窗簾時,他從背后環住我的腰,贊道:“好老婆,你真是巧手妙人。”
記得我快樂如一只小鳥,滿臉歡喜地唱兒歌。然后,他難耐誘惑把我抱上床,抵死纏綿。
可惜,新鮮感過去,他開始跟我吵架。且,越吵心越遠,忘記兩人總怎么挑起導火線的,反正逐漸把冷嘲熱諷當成了必修課。最后一次斗嘴,就是“班尼路”專賣店打折,我隨手給方笑朗拎幾件恤衫,他嫌色彩花哨叫我退掉。我有點慍怒,好歹別辜負人家盛情厚意嘛,怎能胡亂批評衣服差勁?
我勸他先試穿看效果再行定奪,他死活不肯,甩出一句:俗。沒檔次!
班尼路也算得上是“歷史悠久”的品牌。他竟批判這名牌不夠貴族,瞎胡扯。我不服輸,把班尼路宣傳手冊上寫的跟他復述一遍,他目瞪口呆。沒容他爭辯,我已嘲諷他孤陋寡聞。
方笑朗沉默未答,半晌,他起身摔門而去,風過隙飄吹進他的那句話:“羅熙,你一向強悍卻忽略對方自尊。”
他還很孩子氣,我知道。每次吵完他會使小性子離家出走,再夜歸。我不找他,安靜照舊。想他,必定老實回家的。
睡至半夜摸摸枕邊,毫無方笑朗的影子。拉亮燈,我撥他手機,關了。莫非這家伙誓發跟我對抗徹底?
頭痛。如果再看見他,我堅決改造他扣門就走的臭毛病。
憑啥一旦吵架,他便丟棄我丟棄這房子?最早可是他主動央我同居的。
三天瘋長的時光,方笑朗水汽般消失,我由鎮定到不安。
我不敢告訴他爸媽,怕事態擴大,他們知道我們吵架,方笑朗離家,自然跟著氣暈。撒謊找其他理由嗎?感覺比較牽強,索性先不說。慶幸我聰明,找方笑朗哥們小趙查探軍情。小趙滿眼迷茫,送我三個字“不知道”。我詫異:你們關系那樣好,他去哪不透露一點?
小趙搖頭。
一聲嘆息,經我脫口呼出,隨即有若干晶瑩剔透的冷霜,凝化胸膛。
地震災難偷情人
正考慮要不要報警時,小趙急切地Call我。
話筒那端,他的語氣帶一股哭腔,“羅熙,我不該騙你,我罪該萬死。笑朗帶情人小雨到四川旅游了,本想瞞你,誰料大事不妙,四川地震……恐怕笑哥……”
偷情+地震,神知道這些消息對我來說等同晴天霹靂。我看電視新聞,確實正報道四川地震,但我,垂淚感慨之余深覺幸福,哪知遠離山水的地震災難,也同樣降臨在我的世界。
我沒有趕赴四川,我承認自己不夠偉大,面對方笑朗的背叛,恨意勝過愛意。
借小趙告訴我的,我傳達給方笑朗父母,二老頓時泣不成聲。
救援隊很快搜索到方笑朗與小雨的位置,我目睹電視畫面中他們交纏一起的臂彎,頹然地坐倒地板上,抱緊自己胳膊孩子一樣淚流滿面。月光如水,冷冷清清,照在木地板上,地板紋路很清晰,還有節疤,似樹的眼睛。它盯牢我,嘲諷我。
我憤懣地捶抓地板,徒勞。它堅硬的質地不傷分毫,倒折了我指甲。
或許老天懲罰方笑朗不忠,他與小雨一齊喪生于地震的浩劫,救助者誤以為他們是對情侶,多么諷刺。
選準日子,方家人安排方笑朗入葬。
我的身體蜷縮在一襲黑色衣裙下,所有的悲傷與無助,卻在蒼白的臉龐無處可逃,這使我精心偽裝起來的堅強反成了更值得憐憫的目標。
每一加蓋黑棺之上的黃土,同時也在埋葬著我,我確信,自己不過是留在塵世等待另一次生理學上的死亡。
人群漸漸散去,我一個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方笑朗的死亡,不算光明正大,或者說,相當不名譽。他令我蒙受恥辱,男友劈腿和別的女子雙雙殉情,我身體盛滿憤怒與怨毒,這段隱密隨他們的死亡才坦露,但,很快也像傳說中的吸血鬼一樣,立即灰飛煙滅了。
剩余我數守寂寞,夜夜做迷幻離奇的夢,沒有完整的情節,只是一些斷斷續續的進入,沖擊,喘息,疼痛。醒來的時候,我的臉色蒼白,我的身體潮濕,我的手習慣性地去尋找一種依附,像迷路的孩子期待著有人能指引方向,但我觸及到的只是一些破碎的空氣和冰冷的寂寞。
那時候我會想念方笑朗也恨方笑朗,情緒矛盾,心會有繩索牽扯著的疼,我再也無法入眠,披一件純白的衣,燃一支煙,立站陽臺看昏暗的街燈一盞盞熄滅,天漸漸地亮起來。
受傷女子沒了心
我怕,我再呆傷心地,可能蔫成干玫瑰。簡單收拾了行李,踏上北跑的列車。
在陌生城市里流浪,我把留蓄多年的黑色直發燙卷燙凌亂,彎曲大波浪海藻式披散了。牛仔褲和純綿體恤,壓進衣櫥最底層,買緊身的嫵媚內衣和吊帶裙,過去氣息蕩然無存。
和方笑朗在一起,怕他的高檔襯衫被洗衣機洗壞,我自己就變成了全自動洗衣機;他寫報告懶得動手,我就聽他念我來打字;他早上都不用調鬧鐘,我一到時間就自動醒來叫他;他英語資格考試考不出,我刻苦復習去辦假身份證幫他考。
到最后呢?最后他在外面吃“獨食”,賠上一條命。我的愛被他當成了一塊臭抹布,我的尊嚴被他無情地踐踏,雖然很想忘記傷害和背叛,可我,沒有掌握自我大腦的控制力,越來越萌念要泡玩許多男人,借他們減輕痛苦。
女人該對自己好一點,不是嗎?
就有了夜夜的歌舞升平,暗紫色長裙,珊瑚一樣明艷的臉頰,酒紅色的嘴唇涂得濃墨重彩,嘴角一顆妖嬈的朱砂痣——我和男人們的游戲都從酒吧開始,就像奪命女巫遇上失喪靈魂,只消一個眼神的勾引,他們就會乖乖就范。
我鄙夷他們毫無價值的諾言,鄙夷他們炫耀的技巧,鄙夷他們引以為豪的體力。我在夜色里驕傲盛開,對這些膜拜的男人們的要求只有一個:愛我,就帶禮物上床迎合我,否則,我就會拍拍手走掉,消失,沒有蹤影。
日復一日,我在自己設計的荒唐游戲里面迷失墮落。
奇怪的是,不同的酒吧,不同的時間,總碰上同一個沉淪酒精的那個叫宋詞的男人。
后來,我從遠觀的位置移到他身邊,從默默地和他一起喝酒,到無話不談。他說他是有故事的人,我們各自聊著各自的往事,然而我卻懷疑他傾聽到底聽到了什么,或許我的故事落到他耳朵里不過也就是變成勾引他自己往事的一根弦罷了。
但我卻因他的故事上了癮,我喜歡聽他反復講他與初戀女友相遇、相愛,其間的波折,甚至短暫的分合,每個動人的細節,老套的浪漫,都叫我神往。
我猜自己,是喜歡他講故事時那樣專注癡迷的神態,側面的剪影英俊仿佛古希臘雕像。
只有他替我挨刀
宋詞故事分三天講,等他講完了,我發現我為了聽故事,三次沒帶男人回租屋。
不行,這是危險的預兆。我暗地里警告自己。
正愁釣誰上鉤,宋詞拉牽我手,說:帶我回家,像你帶別的男人一樣。我坐在吧臺的高腳椅上,將嘴角挑起,眼神嫵媚迷離,笑著看他,不說話。他俯下身子,把頭埋進我的腿間,繼而抬了頭望我,像極單純無辜的孩子。
我渾身大受激靈,跳躍著趴到他背。揮手喊:“GO!”
宋詞如領軍令,快馬加鞭地狂奔。
二十幾平米的狹窄住處,白皙的胴體在昏暗的房間里,醒目刺激,我聽到宋詞的呼吸變得粗獷,迎上來的掌心炙熱發燙。很徹底地,我們深陷沼澤,一起攜手走上那陌生刺激的旅途,朦朧中聽到他呢喃地在我的耳邊說,寶貝,你真美好。淚,瞬間潸然而下,又被他的吻一點點地噬掉?!懊篮谩边@樣的詞匯強烈地沖撞著我,以為心早就麻木了,這樣的夜里卻被這個陌生的男子口中的形容詞敲擊得一塌糊涂。
即使如此,依然沒有妨礙我開門送他。他說,你相信一見鐘情嗎?我抖著身子大笑,我相信一夜情。宋詞突然抬起頭:“我喜歡你,用莫須有故事交換了你的故事,其實你真的很脆弱,一個男人不好不等于所有的男人都不好,地球是圓的轉來轉去就能遇見好的?!?/p>
我故作鎮靜:“騙你的。什么故事啊,沒有故事?!?/p>
他眼神,慢慢黯淡。腳步,向前挪移。
他再來敲門,我剛剛睡醒??此掷锎蟀《档纳钣闷罚乙詾樗咤e了門。他說,從現在開始,我照顧你。
我說,你以為你是誰。
還沒等我說完,他便側著身子擠進門來。我告訴他給我一個理由,我不相信一夜歡歌可以讓我們言愛。
宋詞看我,眼神溫潤,他說,我只相信一見鐘情。我的抵擋和尖銳在他眼神里一點點褪去。
宋詞配了我屋子的鑰匙,他來過幾次之后,冰箱里的方便面和啤酒統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新鮮的蔬菜和牛奶,茶幾上的煙換成了鮮美的水果,衣櫥里多了合身的純棉睡衣和T恤,屋子里開始彌漫著鮮花的芬芳。
不可否認,心底有小小的感動,如果沒有過往沉痛的背叛,宋詞算是適合認真愛的男子。但,想到他能原諒我閱歷千帆的身體嗎?歡場的愛情不過是煙花,短暫璀璨。
心,立馬又開始麻木,于是依舊荒唐。
常在河邊走終于濕腳惹禍,某夜一男人找我搭訕,我沒興趣,兀自準備離開。卻沒料想,對方竟是酒吧老板,據說頗有些勢力,我的不屑讓他在眾人面前丟臉,我需為我的傲慢付出代價,被他捆在吧臺的凳子上時,他說,竟然不愿意伺候我,你不看看你以前勾搭的人都是些何種貨色,你找個男人,只要有一個人愿意救你,我就放了你。
宋詞接到電話一刻鐘就趕過來,男人反悔了剛才的話,手里有刺眼的光亮一閃,繼而宋詞的身體有紅色液體迅速濺出。
醫院里,我一直歉疚地重復著抱歉。他不語,只是靜望我。隔了好久,他探過頭來在我耳邊小聲地說,別再過這樣的生活好嗎?讓我來愛你,好不好?病房內很安靜,濃重的來蘇水味道刺得我眼睛生疼。
這一刻,我相信了,宋詞是喜歡我的。
等下一世的轉動
宋詞身體恢復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有一段時間沒見他,我悄悄踏進他家的別致院落??蛷d的燈那么明亮,我看見他坐在沙發上笑,身邊一個衣著時尚的女孩撫了一下他的頭,然后攀了他的肩偎坐過去。我縮回欲敲門的手,她刺猬一樣豎起的黃色短發,扎得我的心生生地疼。
我坐在酒吧里掉眼淚,死命地抽煙,抽完了問侍者討煙,討不到了又神經兮兮地問酒吧里的那些男人討。他們不懷好意地拉住我,指著衣領里說伸進來拿。我面無表情地站著,另一個男人詭秘地給了我一根煙。
他們替我點上,圍住我。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抽,沒化妝的皮膚有一種說不出的凄涼。
那些男人不肯放過我,他們以為可以在我身上得到便宜,以為我是待價而沽。我斜睨著這些面目可惡的男人,特別悲憤地低聲吼道:“我會報警?!蹦切┠腥苏f怕死了,你報啊,當我是嚇大的?其實他們還是怕的,所以罵了幾句就走開了。
可我沒料到,這幫該死的家伙,他們給我的煙是毒品。抽的時候飄飄欲仙,不抽了煙癮難戒。
反應非常強烈,我第二天就受不了折磨,被迫找他們。
混抽毒煙,我像一朵敗落的花蜷縮在屋子里暗無天日。
宋詞的電話連續打過來,我摁掉。他不屈不撓,再打。我接了,他在那頭哽咽:“羅熙,我最近張羅著裝修房子,給你求婚驚喜,你怎么搬家啦?我好想你,前幾天姑媽家的表妹來,纏我玩了幾天……”
豁然間,壓在我心里的傷痛,洪水般流淌出來,天啊,我都做了些什么,眼看我憔悴枯零的容顏,因吸毒消瘦的身體,我絕望地蹲在地上痛哭。我知道,宋詞是愛過我的,我也知道,我把他徹底地失去了。
午后的陽光很炫目,CD機在唱:“那天起/卻顛覆了自己邏輯/我的懷疑/所有答案因你而明白/轉啊轉/就真的遇見Mr.right……”
地球本來就是個圓,我轉一圈遇見宋詞,遺憾又因為懷疑和固執,錯過了他捧在掌心的愛。
他不知道,我沒有搬家,只是換了門鎖而已。
他不知道,我跟房東打了招呼,以后沒有羅熙這個女人。
他不知道,我一直愛他,離開他情非得已,沾染毒癮的我不配擁有他純潔的愛,除非等地球下一世轉動。我們,再期待遇見。
我抿了嘴唇,不發一語,站在陽臺上,我看到宋詞正在樓底握了手機。他望這層窗戶望了很久,我還看到走在小區路上的宋詞失魂落魄,他雙肩抖動得厲害,一定淚流滿面,因為我也哭了。我盯著他走出小區的大門,一直一直,宋詞沒有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