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你愛我

如果人間真的有一種煙火，熄之不滅，滅之不散，請撿拾殘余的灰燼，珍藏永遠。

她和他不再一江東流，已是萬重煙水。

瓶是在一個陽光暖暖的午后極偶然走進一家名叫“君且住”的茶吧。這個名字吸引了她，頗有些“但得半日閑，君且喝杯茶”的意味。茶吧不是裝飾豪華的那種，客人們坐的是舊式的涼藤椅，很容易讓人想起往日時光。瓶披著直直的長發，穿著玫瑰色荷葉領的風衣，懶散地把杯中的菊花花瓣舒展開的時候，一個面熟的人過來打招呼。熟人的旁邊還站著一挺拔的男子柴。瓶沒料到柴的第一句話是：“你渴不渴？”瓶說：“我不渴。”然后瓶在柴的注視下一口氣喝完四杯茶。柴笑了：“你真是水做的”。瓶不知道柴的這句話是贊美還是揶揄她。臨近告別他們互相留了號碼。柴突然說：“和你說句悄悄話。”瓶一怔，還是把頭偏了過去，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他的聲音：“我想聞一下你頭發的香味，現在聞到了。”

瓶后來想起柴覺得這個人說話特直，想法大膽。她看他的信息從不用標點的，愛怎樣就怎樣。過了一星期，公司派瓶到外地出差，火車恰好要經過柴工作的小城。瓶正尋思間，柴的信息來了，居然是一封邀請函：“能到小城來做客嗎”？千算萬算時間也算不得這么準的，瓶覺得這是上蒼特意為她安排的一出相遇。瓶拎著行李箱奔向火車站，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無數小說、故事的情節。瓶想，我不是《傾城之戀》的白流蘇，我跋山涉水看望的只是一個朋友。

柴一襲白衫愈發顯得俊朗。他拖起瓶的手像是迎接多日未見的女朋友。瓶紅著臉掙脫了，柴在一旁呵呵地笑。小城有個著名的風景區，柴帶著瓶拾階而上。來游玩的客人很多，上上下下真是摩肩接踵。瓶爬得薄汗輕透、氣喘吁吁。她說讓我歇會兒再下山。柴說我背你吧。柴在眾目睽睽之下把瓶一直背到山下，全然不顧旁人的眼光，直到瓶掙扎著從他背上滑下來。柴就像青梅竹馬的鄰家男孩頑皮童真，和瓶嬉笑打鬧，他和不相識的人熱情打招呼，碰到能說上幾句的就指著瓶說：“這是我媳婦”。瓶哭笑不得，這還是他們的第一次相處卻仿佛相識了千百年。她瞪他，他越笑。他喜孜孜地看她氣急敗壞，他在一旁輕袖沾香風清月明。他無視她外表的冷清，氣定神閑言語滔滔。瓶感覺她內心最溫柔最芬芳的情懷在慢慢開啟。瓶揮手作別，柴堅持相送，四目相對語出驚人：“做我的女人吧。”

瓶知道不該和柴再有來往。一個是“使君有婦”，一個是“羅敷有夫”，但君知妾有夫，偏贈雙明珠。瓶在陽臺望月任憑輕風入簾櫳浮想連翩，相思鳥也不能永遠在空中忘卻煩惱地飛舞，最后還是要棲息在人間冷冷相看。可是柴來了，就帶著他的笑容，仿佛越過塵世的喧囂獨對她微笑。他是這樣的歡喜，這歡喜讓她的眼神明亮，心也跟著潮濕。瓶不能拒絕這種溫暖，她像是等待柴。她聽他繪聲繪色地講述以往的經歷，他總是能把平常的事講得令她忍俊不禁。他那沒有心機的性子，把瓶的孩子氣一點一滴拉扯出來，把瓶若隱若現的憂傷蒸發殆盡。他為她咬甘蔗皮，為她沖菊花茶，看她唇邊的笑意像花瓣綻放。遇到瓶惱了，他說：“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說出來。”瓶也不推辭一一陳列，他又說：“我還是寫下來時時刻刻都記著。”他果真一條一條抄下來。瓶覺得柴的扉頁明亮興味盎然，她才初初翻開就繁花似錦。只是這是一本不屬于自己的書，能用一生的時間來讀嗎？

瓶在家里越來越不愛說話，她聽沙啞的歌只唱分離送別。出差歸來的丈夫孤疑地問：“你有什么不對了嗎？”瓶望著丈夫臨輕輕搖頭。臨是某公司的精英經常出差，兩個人每天幾乎說不上幾句話，臨的手機又響了。瓶已習以為常。夜晚的她常對著一燈熒然四壁空空。多年了他們兩個好似兩片孤獨的云或遠或近地相看，或濃或淡地相守。瓶知道臨愛她，非常非常愛。他只要回來看見她守在燈下對他輕笑就心里踏實心滿意足，只是臨太不善言笑了，瓶寂寞久了外表滲透出清冷的文靜，骨子里活潑的血液無處奔流。她太多的浪漫撲在臨身上就化為雪花，她想撒撒嬌，跺跺腳罵罵人，可最后還是無聲地走開。她是臺下的看客，在黑暗中欣賞別人的梨白耀眼桃花灼灼，不期然被柴拉上了華麗的舞臺成為眩目的主角。是一出折子戲嗎？柴收起笑意，在瓶的面前屈膝。是精彩的對白嗎？“我現在很嚴肅，你看著我，我—愛—你！”瓶說：“不要輕易說愛。”柴說：“我只對你說。”瓶無言。她的心一半熱烈一半蒼涼。她喜歡柴，她愿意成為他的弱水三千淡淡獨飲的紅顏，愿意是長在他樹上憔悴的枯枝，但她不想成為他的情人。沒有愛的情人是欲望的淪陷惡心的交易，有愛的情人，愛與被愛都傷痕累累。瓶透過別人的故事早已看到結局。

瓶故意喝得面色酡紅，她醉眼迷離地問柴:“我們會成為一生的朋友吧？”柴說：“你對我僅此而已？我不要朋友，只要你！”瓶假裝沒有看見柴受傷的表情，她自己的心也在隱隱作痛。她想說我們都沒力量端起愛情的煙火強悍的是命運。瓶讀過這樣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對傾心相愛的戀人去雪山游玩，結果發生雪崩。大雪傾刻之間掩埋了男子，留下一個傷心欲絕的女子。這個女子從此留在雪山，年年月月守候心上人。終于有一年，雪融化了，這個被冰封的男子奇跡般地復活了。他的容顏如昔，而女子已白發蒼蒼。故事的結尾比冰雪還要寒徹。生死的情感時間也能慢慢淡化。瓶決意像云淡出柴的天空，像沙漏出柴的視線。她給柴發了一條信息：“有人說，真正喜歡一個人就做他的朋友，因為戀人會吵架、會分手、會因愛生恨，而朋友不會，朋友是一生一世的。別說你愛我！”像等待了一個世紀那么久，瓶終于收到柴的回信：“我不能選擇這樣的方式待你，你要愿意，我放棄了一切來相隨你，你不愿意，就讓我消失無影。對不起，我愛你！”瓶痛徹心扉，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絕情涯上，相思成灰，先言放棄的早是千淚斑駁。

柴真的消失了。他的手機、電話全部關閉。打到他公司，接電話的同事詫異地說：“我們都不知道他發生什么事了，他那樣的頹廢，居然主動要求到那么遠的地方去上任，我們還想為他送行的，也聯系不到了。”瓶只覺得陽光特別的耀眼，心中大片大片的荒蕪找不到可以依附的溫暖。她以為自己雪白明月，一手指著繁華紅塵，一手籠著清風凈泉，不意這樣不堪一擊。那么自己，是真愛上柴了？瓶在無數個薄霧的清晨手執黃花讀李清照的銷魂，在擁衾不能眠的黑暗中聽雨打梧桐蒼涼的聲音。她想，柴現在行走在哪座城市，是否在人聲鼎沸的酒吧醉意闌珊？他是真的不再回到這里，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一個黯然神傷的女子只能孤獨地在夢里靠近他明亮的微笑。

轉眼間，圣誕節到了，這年的冬季特別寒冷。這天瓶沒有打傘，戴上粉色的圍巾信步走到江邊看對岸蕭瑟的樹木。一對對俊男靚女歡笑地從她面前奔過，手中拿著的圣誕禮物璀璨得讓瓶想掉眼淚。這時有人喊：“下雪了，下雪了！”雪從四面八方涌來，起初一片一片飄若柳絮，漸漸地就漫天飛舞了。瓶被雪擁著，看不清前面，恍惚中聽到一個聲音：“我能說愛你嗎？”瓶搖搖頭，然而她的手馬上被一雙溫熱的大手握住了。不是幻覺。是柴，是柴的聲音，柴的氣息。瓶轉過身，直視柴的雙眼。“其實我沒有遠離，我留在有你的地方，一直在這里看著你，我沖破了一切阻礙走到你面前，我們不要分開了吧？”瓶悲喜交集，她把頭緊緊靠近柴的胸膛，傾聽柴的心跳。就像那日他們在溫暖的山腳下走著，一直走著，太陽永遠不落下去。他們沒有憂傷，沒有畏懼，以相互依偎的姿態，一直走到彼此變老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