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四百年：用西班牙的眼睛看世界

通常的望遠鏡發明史是這樣寫的：一個荷蘭眼鏡商人利普荷偶然發現用兩塊鏡片可以看清遠處的景物，受此啟發，他制造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架望遠鏡。而新的歷史證據表明，望遠鏡很可能是在西班牙，而不是荷蘭或者意大利被發明的。這一發明很快南傳到荷蘭，在1608年，很多荷蘭眼鏡商都聲稱這一發明屬于自己。而實際此后的400年中，天文學家們其實都在通過西班牙人的眼睛看世界呢!

“望遠”鏡的想象起源

四個世紀以前，流傳于荷蘭的故事講述著一種能夠望遠裝置的發明——也就是早期的望遠鏡。

而望遠鏡發明的靈感并不是突然產生的，關于能夠看到遠方的“望遠眼鏡”的傳聞，在1608年前就已經流傳了幾個世紀，并且經常有些亦魔亦幻的神奇內容。比如，約翰內斯#8226;坎比霍1608年的《耶穌會士的隱秘活動》，描述了埋藏的寶藏、武器庫，以及一個“用來占星的望遠眼鏡”，這個眼鏡具有魔力，屬于法國的天主教國王所有，他常常用其看天上的事情。

盡管如此，在所有文藝復興早期關于望遠鏡的謠傳、神話和想象之下，潛藏著一個真正有創造性的觀點：如果可以制造出有放大能力的眼鏡，那么一定能制造出能解決其他社會需要的光學儀器。

用磨制鏡片制作的眼鏡1289年出現于意大利的佛羅倫薩，1450年左右，凹透鏡和凸透鏡已經廣泛使用，但最靈巧的匠人都沒有嘗試將它們組合在一起，來制造一架簡單的望遠鏡。盡管如此，1608年，有人最終發現了如何將透鏡組合起來，做成一架真正的望遠鏡。

望遠鏡的到來使得整個歐洲對科學刮目相看。不久顯微鏡也出現了。這兩種儀器催生了一種完全不同的科學氛圍：一個每個人都可以探索、觀察、思考、猜測和實驗的科學世界。

由于望遠鏡對天空的重新發現導致了這整個變革，因此荷蘭以外的發明家都在努力證明自己才是望遠鏡的發明者，其中最積極的就是意大利人。為了那不勒斯，波爾塔號稱自己曾在1593年的書《論折射》（De Refractione）中描述過望遠鏡。佛羅倫薩的納夫爾#8226;瓜爾特洛帝則說他在1590年就制造了自己的小望遠鏡。斯托瑞也在書中寫道，他曾遇到一個老邁的眼鏡制造商，他是真正的望遠鏡發明人，曾經從荷蘭眼鏡制造商利普荷那里定做各種透鏡，然后將它們組合成望遠鏡。正是這一訂單讓利普荷意識到有什么新東西發明了，并很快追尋這一線索制造出了望遠鏡。

“死亡記錄”帶來的發現

到底這些人中，哪一位發明了望遠鏡？在當時這是非常有爭議的一個話題，各種爭執在幾個世紀中都沒有塵埃落定。

1906年，沃阿德發現德國的西門#8226;馬里烏斯1614年出版的《木星世界》中描述道，1608年，一個荷蘭人在法蘭克福的市場上，聲稱自己是望遠鏡的發明人，希望賣一個望遠鏡給德國貴族福克斯。考慮到那脆弱的玻璃片已經有裂紋，而且價格又極高，福克斯沒有買，卻將這個發明告訴自己的朋友西門#8226;馬里烏斯，讓他試著做一個。翻檢了所有可得資料之后，沃阿德總結道：盡管望遠鏡1608年出現在荷蘭，它也許在意大利北部，由納夫爾#8226;瓜爾特洛帝設計的，也許有波爾塔《論折射》的一些啟發。

然而，很少有人讀過沃阿德用荷蘭文寫的書，關于望遠鏡的早期發明史直到1977年都還是不完全的，或者根本就是錯的。1977年阿爾伯特#8226;范#8226;赫爾登翻譯并擴充了沃阿德的書，并名以《望遠鏡的發明》。赫爾登認為更可能是瓜爾特洛帝發明了望遠鏡，只是當時并未意識到，因為當時的鏡片太易碎了，因此這些東西只是作出來玩玩，是一種能夠望遠的玩具而已。

盡管如此，沃阿德和赫爾登的書都不完全令人滿意，因為他們沒有給出望遠鏡從意大利到荷蘭的傳播途徑。

2008年，在《伽利略的玻璃制品》中，赫爾登的同事里維斯指出，盡管波爾塔描述了一種像望遠鏡的東西，但是它并不像荷蘭的望遠鏡使用兩個透鏡，而是使用一個表面有弧度的鏡子和一個透鏡，這讓波爾塔的發明者身份站不住腳。她同樣也置疑瓜爾特洛帝的話，因為他盡管使用了中空的“管子”以及一個透鏡來看天空，但他并沒有將它們組合成現在望遠鏡的樣子。

這意味著，盡管意大利人幾世紀來一直鐘情于望遠鏡，也作出了不少貢獻，但是他們和荷蘭的望遠鏡沒什么關系。

來自西班牙的制鏡家族

在“望遠鏡發明權爭奪戰”一劇中，大部分演員都認為榮譽屬于自己。只有一個人的證詞——斯托瑞是稱贊其他人的，這個人至今不為人所熟知：“一個枯瘦的老人”，住在西班牙東北部的赫羅納，名字是羅根，和法國一個眼鏡商一樣。

望遠鏡的歷史研究者曾認為羅根和他的家族在浩瀚的歷史中過于微小，很難找到關于他們的記述，但巴塞羅那的驗光師及業余歷史學家格里瑪在法國阿韋龍的羅德茲大教堂的死亡記錄中，發現胡安娜#8226;羅根的死亡記錄，她是胡安#8226;羅根的夫人，1614年8月7日去世，。

進一步，他發現胡安#8226;羅根的父母雷蒙#8226;羅根以及他本人，都是從法國昂古萊姆搬到西班牙，而他的哥哥佩德羅#8226;羅根也在巴賽羅那廣場工作，他們有5個孩子，一個女孩和四個男孩。幾個兒子中，胡安和梅根繼承家族事業，成為優秀的眼鏡制造商。

簡而言之，斯托瑞描述的眼鏡制作家族確實存在，時間和地點也一致。格里瑪并沒有到此為止，他將搜索范圍從巴賽羅那的死亡名冊擴大到貨品目錄，尋找其中所有提到過的“an ullera”，這個詞在西班牙文中意味著眼鏡，后來也用于望遠鏡。

最早的記錄來自1593年4月10日，卡羅萊納送給了他夫人一個“望遠鏡”（當時還沒有望遠鏡一詞，其說明的意思則是“長的眼鏡”、“裝飾以黃銅”)。她1596年去世后，他們的兒子繼承了這一物品，從當時公證的記錄看，它很可能與一些信件一起鎖在一個匣子里，因此可能不超過20厘米長。

格里瑪進一步發現，加泰羅尼亞商人噶爾萬的財物1608年9月5日在一個拍賣會上售賣，在其清單上記錄有“一個眼鏡/望遠鏡，用于望遠”。同樣，在1613年8月6日，在生于馬賽的商人格拉納死亡后公布的財產名錄上，有“一個金屬的眼鏡/望遠鏡，用于望遠”。

遺憾的是，格里瑪就此停止，沒有再追索下去——他已經73歲高齡了。他1959年在收音機的午夜節目中公布了他的成果，但很少有歷史學家聽到了這一發現。

發明史新圖景

四個世紀之后，讓分歧已久的歷史學家們都同意歷史事件的某一版本是很難的。但是，我相信，如果加上格里瑪的發現和斯托瑞的記錄，整個故事就會完全不同。一個新的關于望遠鏡如何誕生的故事出現了，它可以將以前所有說法沒有解釋清楚的地方都連接上。

1608年8月初法蘭克福秋季集會開始，這是歐洲商人以高價賣掉稀罕玩意的最好機會，我們可以設想，這年一個商人把羅根的望遠鏡帶到了法蘭克福，但是不小心弄碎了一個鏡片。

當商人到達那里時，他發現沒有人注意他和他的望遠鏡，于是他跑去找20歲的荷蘭人詹森，一個眼鏡商人幫助。于是詹森在店外掛出廣告牌，說他有不同尋常的東西要出售，并且聯系了富商福克斯。詹森自稱是望遠鏡的發明人，向福克斯要了不可思議的高價。這個小伙子和他的爛望遠鏡有點貨不副實，因此福克斯拒絕了他。但這次交往可以解釋《木星世界》一書中關于望遠鏡記錄的誕生。

詹森帶著望遠鏡回到了市場上，仍沒有人愿意以他出的高價購買，于是兩個人結束合作，分道揚鑣。而荷蘭人詹森決定自己復制商人的望遠鏡，他向透鏡制造商利普荷訂了一大批透鏡，然后來組合實驗——在發大財的熱切盼望下，望遠鏡終于出爐了。同時利普荷從這份訂單及詹森的只言片語中嗅知一二，也開始嘗試制造望遠鏡，身為眼鏡商的利普荷處于更有利地位。因此利普荷在9月25日就給慕黎斯王子展示了自己的發明。而詹森10月14日才作出發明，這時“荷蘭人利普荷發明望遠鏡”的歷史已經形成。

如果這一順序是正確的，就幾乎在每一個細節都證明了斯托瑞的記錄。但盡管如此，斯托瑞記錄并不是完全的，如果歷史學家撿起所有丟失的線頭，包括羅根家族在巴賽羅納、赫羅納和阿韋龍的檔案，關于望遠鏡發明史的最終圖景就會出現：這個偉大的發明不是在荷蘭，而是在西班牙誕生的。此后的400年中，天文學家們，其實都在通過西班牙人的眼睛看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