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6月18日凌晨5點,天剛灰亮,保定軍校校長蔣百里就召集全校兩千余名師生緊急訓話。他身著黃呢軍服,腰掛長柄佩刀,足蹬锃亮馬靴,站在尚武堂石階上一臉沉痛:“初到本校,我曾宣誓,我要你們做的事,你們必須辦到;你們希望我做的事,我也必須辦到。你們辦不到,我要責罰你們;我辦不到,我也要責罰我自己。現在看來,我未能盡責……你們要鼓起勇氣擔當中國未來的大任!”
隨后,蔣百里掏出手槍,瞄準自己胸部偏左的地方猛開一槍。
奇人必有奇運,蔣百里竟奇跡生還,并與養病期間看護他的日本女子佐藤屋子相好,后者最終成為百里第二任妻子,改名左梅。
蔣百里此次自殺的緣由眾說紛紜,有說是憤于軍校學風浮躁,有說是向陸軍部請求撥款未果,也有說是對中國當時軍界、政界之絕望。在我看來,不論何種說法,都只能部分成立。蔣百里自殺,最大原因是他的驕傲。自殺者往往是最驕傲者,懦夫不敢也不配自殺。
蔣百里當然有資格驕傲。在自殺未遂的十來年前,他留學日本軍校步兵科,擊敗同期300多日本人以第一名畢業,因此獲得日本天皇贈刀。中國人獲此殊榮,僅此一例。有意思的是,與百里同期畢業的第二名也是中國人,他叫蔡鍔。
留日期間,蔣百里還參與創辦《浙江潮》,親筆撰寫發刊詞。魯迅當時同是留日熱血青年,曾向此刊物投稿。也是在此期間,蔣百里結識了戊戌后亡命日本的梁啟超,并執弟子禮。
1906年,蔣百里應清東三省總督趙爾巽聘為東北新軍督練公所總參議,籌建新軍。趙曾專折奏保蔣為“特異人才,可以大用”。隨后,蔣百里被公派德國研習軍事,成為興登堡將軍(后為德國總統)下面的連長。1910年,他回國任京都禁衛軍管帶,在沈陽“以二品頂戴任用”。這一年,他不過28歲,在同齡人中卻已鋒芒畢露,聲望無兩。
武昌起義后,蔣百里潛回南方,任浙江都督府參謀長。民國成立,又調任陸軍部高等顧問,以及袁世凱的總統府軍事參議。1912年,他出任保定軍校校長,不久即上演了文初的那一幕。
1916年袁稱帝,蔣百里入川佐老同學蔡鍔討袁。袁世凱掛掉后,又陪蔡鍔去日本就醫,旋即為之料理喪事。1917年回國,任黎元洪總統府顧問,開始首次撰寫軍事論著《孫子新釋》、《軍事常識》等,出版后成為軍校教輔。
此后蔣百里道路一轉,竟有點兒偃武修文之意。1918年至1919年,他隨梁啟超赴歐洲考察,歸國后主持“讀書俱樂部”、“共學社”等團體。1920年,他當選浙江省議會議員,參與浙江、湖南省憲起草工作,支持“聯省自治”。又主編《改造》雜志,其影響力僅次于陳獨秀主編的《新青年》。期間,蔣百里寫了不少關于聯省自治與社會主義的文章。毛澤東當時也致力鼓吹“湖南省自治”,也許正受其影響。
1921年,蔣百里將歐洲考察的成果寫成一本《歐洲文藝復興史》,梁啟超為之作序,下筆不能自休,竟寫了5萬多字,跟原書的字數都差不多了,梁氏只好另作短序。后來梁將這篇長序改寫、充實,取名《清代學術概論》,反過來又請蔣百里作序。可算民國學術界一大佳話。
1923年,蔣百里心血來潮,又與胡適一起創辦了新月社,并與徐志摩結為至交。幾年后百里被蔣介石關進監獄時,感情充沛、容易激動的徐志摩還背起鋪蓋,喊著要進去陪他坐牢。
如果順著這個方向發展,中國也許會多一個文人、學者、政論家,但少一個杰出的軍事學家。很顯然,蔣百里并不愿意,在日本軍校與德國軍隊里得到的尚武之血,終身都在其身中流淌。我總覺得,有兩個蔣百里,一個文人的蔣百里,愛結社、寫文章、交名流;一個軍人的蔣百里,終身夢想是親手擊敗整個日本軍隊。到最后,軍人蔣百里戰勝了文人蔣百里,雖然,他依靠的只是紙上談兵。
1925年,蔣百里再度出山,任吳佩孚的總參謀長,因吳不“討奉”而辭職,去上海投孫傳芳。1929年,他支持原湘軍將領唐生智起兵“倒蔣”,翌年入獄。稍后,兩個姓蔣的同宗達成和解。1933年,他奉蔣介石之命再赴日本,擬就國防計劃,以備不可避免的中日之戰。1935年,他被聘為軍事委員會高級顧問,翌年赴歐美考察軍事,歸后提出建設空軍的建議。中國最早關于空軍構建的思想,卻是來自陸軍出身的百里。
1937年初,蔣百里最重要軍事論著集《國防論》出版,轟動一時,扉頁題詞是:“萬語千言,只是告訴大家一句話,中國是有辦法的!”他在《國防論》中首次提出了抗日持久戰的軍事理論,日后白崇禧、毛澤東等人的相關言論、理論均有百里的影子。
蔣百里的主要論點是:第一,用空間換時間,“勝也罷,負也罷,就是不要和它講和”;第二,不畏鯨吞,只怕蠶食,全面抗戰;第三,開戰上海,利用地理條件減弱日軍攻勢,阻日軍到第二棱線(湖南)形成對峙,形成長期戰場。蔣百里并且犀利地指出,中國不是工業國,是農業國。對工業國,占領其關鍵地區它就只好投降,比如紐約就是半個美國,大阪就是半個日本。但對農業國,即使占領它最重要的沿海地區也不要緊,農業國是松散的,沒有要害可抓。所以,蔣百里的結論是:抗日必須以國民為本,打持久戰。
遺憾的是,蔣百里無法看到自己的理論變成現實。1938年10月,他出任陸軍大學代理校長(原由蔣介石兼任),同年11月,在遷校途中,他病逝于廣西宜山,國民黨政府追贈為陸軍上將。
蔣百里一定算是奇人,但不一定是軍神。近年有輿論將他過度拔高,我不大以為然,所謂“一個蔣百里就兩次打敗了整個日本陸軍”(第一次日本軍校第一名畢業,第二次提出對日持久戰理論)的說法,只是一種精神勝利法。
蔣百里終身沒有親自指揮過一次戰役,在30多年的職業生涯里,他先后被趙爾巽、段祺瑞、袁世凱、黎元洪、吳佩孚、孫傳芳、唐生智、蔣介石等聘為參謀長或顧問,只是充當高級幕僚,顛沛于諸侯。他的蓋棺定位,應該是軍事學家,而非軍事家。我們看《大公報》主筆王蕓生回憶他的文章,或者曹聚仁的《蔣百里評傳》,都審慎地使用了“軍事學家”一詞。在“老虎總長”章士釗的挽詩里,甚至說他“談兵稍帶儒酸氣,入世偏留狷介風”,或許黃任之的挽聯相對客氣一點:“天生兵學家,亦是天生文學家”。
章士釗提到百里的“狷介作風”,在其后人身上亦有發揚。百里有5個女兒,其中三女兒蔣英畢業于柏林國立音樂學院,德律風根公司簽約10年的唱片歌手,嫁給了錢學森。五女兒蔣和,幼年隨父親周游歐洲,建國后定居北京。文革期間受到審查,她在交待材料上大書 “陳伯達是雜種”,嚇得審查人員不敢上交。她的傲氣,正是遺傳于在1913年6月,一身戎裝,朝自己胸膛開槍的父親。
在日本軍校期間,蔣百里、蔡鍔、張孝準被稱為“中國三杰”,日后也都成為非凡人物。三人生年差不多,死的也都較早。蔡鍔1916年死于日本,年僅34;張孝準1925年死于飲酒過量,年僅44;蔣百里死于1938年,享年56,算“三杰”中活得最長的了,但也只能算中壽。若天假以年,“三杰”最后的結局會怎樣?這是有趣的問題,然而歷史不允許假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