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暉來源: 《新京報》
國人傳統上就并不是對“強者”多么崇拜的。我們講的主要是文化意義上的中國,主要就是指中原的農耕文明,以及代表這種文明、打著儒家旗號的中原王朝。大家知道,這個意義上的中國被人打敗,其實在歷史上經常發生,絕不是只有晚清才真正被打敗。遠的不說,距離晚清最近的就是晚明,它不就是被滿清所滅的嗎?其實崇禎死后的“南明”仍然曾經擁有大半個中國,它也不就是被滿清徹底打敗了嗎?
南明是徹底地亡于清,跟晚清受列強“欺負”有很大不同,敗得很慘。晚清被西方打敗無非就是丟了一些邊疆,大清朝一直還在,雖然“西夷”也曾經兩度打進過北京,據說不知是懾服于“天朝威儀”還是害怕“人民反抗”很快又走掉了,整個國家體制并沒有被顛覆。如果國人崇拜打敗自己的人,大明帝國的人首先應該崇拜滿族人才對,為什么明清之際中國沒有興起學習滿族的熱潮呢?
相反,那時漢族人在文化上仍然非常驕傲,沒有人認為我們文化上不如滿族。而且,明清之際很多人反思的時候,都說我們之所以敗亡,是孔孟之道貫徹不夠。尤其像黃宗羲,明亡后大罵一通皇帝,反思非常深刻,說秦以后我們違背了孔孟的很多東西,以至于淪落到如今的地步。
可是,在清末民初我們看到的恰恰相反。晚清與南明相比老實說,敗得其實并不是太厲害,主流的中國人在軍事上從來就沒有放棄過抗擊侵略者的信心,最后也取得了很大成就。但是相對于中國在軍事上一直保持信心,在文化上,晚清卻出現了一個非常明顯的、有人稱之為“三千年未有之變”,什么叫“三千年未有”?是說我們三千年來都沒有打過敗仗或者敗得沒有這么慘?當然不是。就是幾千年來人們第一次對我們的道統產生懷疑。
這僅僅是因為我們被打敗了嗎?如果說外國人或者說“西夷”只不過就是奪去了朝鮮、越南,就使我們認為孔孟之道不行了,那么滿族人把北京、南京都拿走了,我們為什么認為孔孟還行呢?我們為什么不去學習薩滿教呢?
因此,與西方接觸后之所以使“傳統文化”當時產生嚴重危機,根本原因并不是“被打敗”了。
胡適與魯迅:
能找到一個共同的起點嗎?
作者:傅國涌 來源:傅國涌博客
胡適與魯迅,注定是個永遠說不盡的話題,在20世紀前半葉復雜的的歷史坐標上,他們早已被符號化。
如果能把魯迅和胡適放在更大的歷史尺度來看,在他們的文本之外,從他們的人生軌跡和中國動蕩歷史的關系,來看待這兩個人物的選擇,他們的影響,可能我們會獲得許多新的感受。有時候,我會想,我們對國民黨的歷史,胡適與國民黨政權的關系等等都沒有獲得可靠的事實,就輕易下了判斷,這樣的判斷與歷史的本來面目當然會相去甚遠。即使只將他放在思想史上來審視,光是停留在文本解讀,恐怕也會顯得簡單了些。
在胡適與魯迅之間,如何找到平衡,這是我們這個時代面臨的問題。兩種不同的精神資源,并不是非此即彼,水火不容的。當年胡適可以容得下魯迅,我相信今天熱愛胡適的人們,也不會容不下魯迅。在魯迅和胡適之間,說到底并不是那么涇渭分明,不存在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有人批評中國當代的自由主義者奉行的只是“教條自由主義”,而在胡適那里自由主義只是一種生活,不是用來劃地為牢,或者論戰時用來攻守的武器,換言之,不是一堆死的概念、說辭。要向胡適學習,僅僅靠讀書、靠學術研究是學不到自由主義真髓的。胡適一生也沒有像西方那些自由主義代表人物那樣,寫出有什么系統的自由主義專著來。
魯迅的文風和胡適的文風,魯迅的為人和胡適的為人,甚至魯迅的面容和胡適的面容,我們都可以找到不同點。前者可以給你提供一個精神家園,后者則提供普世價值。本來,這兩個人,他們提供的不同價值,不成為問題,只有當胡適被否定、魯迅被放大成萬能的知識分子之神之后,這才成為問題,現在要做的是還原真實的胡適和真實的魯迅。只有回到歷史的本身,看清楚他們曾走過的腳印,我們才有可能超越胡魯之爭,才有可能找到一個共同的起點。
學人從政的糊涂與尷尬
作者:范泓來源:南方都市報
從歷史看,學人從政是一種常見的政治文化生態現象。若就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而言,中國知識分子大規模介入現實政治,其政治上的理想以及試圖擔負起救亡御侮的歷史使命,或許成為文人學者從政的一種催化劑。
進入權力后,如何實現其政治理想,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能否保持獨立的思考和立場,或相反,其間的差異是很大的。僅以民國著名學人朱家驊為例,或許能看出一個從政學人在權力中某些時候的糊涂與尷尬。
朱家驊先后做過中山大學、中央大學校長,自北伐期間,棄學從政,歷任浙江省民政廳廳長、省主席、教育部長、交通部長、考試院副院長、中央研究院總干事、代理院長等職。
應當說,朱氏從政自非為做官而來,而是“于國家,
于革命,皆有深刻的認識與抱負,其放棄教學,當然非一般教書匠可比,或自鳴清高,甚至又在宦場干干票友之流”(王東原語),只是對于權力則未能始終堅持獨立而清醒的立場,以致干下一件有名的“糊涂事”。
1943年,蔣介石有一次參加中央訓練團紀念周,在休息室里發現了九只鍍金大鼎。“一問之下,才知道是中央黨部秘書長朱家驊(實為中央組織部部長,作者注)策劃工會鑄造,獻予蔣公的。蔣公大發雷霆,當面痛罵朱家驊,說他糊涂,把他當作皇帝看待,真是豈有此理,罵得朱氏無地可容”。
恪守忠恕之道,固為中國儒家文化的一個傳統,但作為公權力中的一員,“蓋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這是黃宗羲曠世名作《明夷待訪錄》中的一段話,比照之下,此次獻鼎則有明顯的封建“陳舊意識”(陳布雷語)。
朱家驊獻鼎,可說是“一念之差”,只是此念“差”得太遠,在歷史上留下有詬病。學人從政在任何時候或不可避免,問題在于如何處理好“知識與權力”之間的關系。因為就其自身而言,遠離學術上的優勢,置身于強大的政治集團勢力范圍,很可能會出現“水土不服”之癥候,或如胡適當年對傅斯年所說的,弄不好就“成了政府的尾巴”。尤其在當年國難時期,國家出現危機或社會運行發生重大變革時,政府放低其姿態,調整其政策,與知識精英在政治上保持某種互動,但并不意味權力的開放,說到底,仍是權力自身的一種需要。
通過日本認識西方的梁啟超
作者:羅志田 來源:羅志田文集
辛亥革命前十年間對中國讀書人影響最大者,不能不說是梁啟超。《梁啟超#8226;明治日本#8226;西方》即研究“以日本為媒介認識近代西方”的梁啟超。甲午中日戰爭失敗以后,大量的中國學生涌入敵國日本而轉手學習西方,這個有些不合人之常情的“師敵”現象非常值得探究。
“遠效西人,不若近法日本”在當時也是流行的觀念,但仿效的過程自然包括意識層面的更易和無意中的失真,仿效者本身在此進程中也會形成其帶有新特色的文化學說。對“坐而食之”的中國學習者而言,被仿效者或者也可說就是“日本學”(時人多稱“倭學”)。
毫無疑問,甲午庚子期間的中國人最初的確是想“以日本為媒介認識近代西方”,但“倭學”本身的地位也逐漸提高。
在倭學走向正面的同時,一些真正從日本傳入的事物卻變成了中國傳統的負面象征。由日本人創造的人力車由曾居日本的西方傳教士帶入中國,其最初的乘坐者,也多是租界里的西洋人。但后來人力車常被更晚來華的西人視為中國的特征,和另一舶來品鴉片一起成為西方之“中國形象”的一個負面組成部分,在轉了數圈之后又由閱讀西方書籍的中國知識分子帶回來作攻擊傳統之用。近代中西膠著之復雜早已是“層累堆積”且循環往復了許多次,本身也處于變化之中的日本在其中的作用至關重要,它的形象甚至本體在這一過程中恐怕也有不少“異化”吧。
《梁啟超#8226;明治日本#8226;西方》試圖揭示的是作為世界近代文明的一個組成部分之“東亞近代文明圈”怎樣層累地形成在對西方近代文化的“日本式輸入”之上;梁啟超經日本而輸入的西方文明向以“淺薄”著稱,這也是更早“日本式輸入”的特點,兩者其實都適應著時代的需要——當年日本和中國所要求的并不是學問上嚴謹的論文,而是對政治甚至文化變革能發揮刺激作用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