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人以“接納”為主而日益強大,而羌人卻以“供應”為主而壯大別的民族。
看一看今天的羌族所在的位置。青藏高原的東緣,四川盆地的西沿。這里自古以來,是漢民族的邊地。王明珂曾經拿東漢帝國的版圖與現在中國大陸漢民族主要分布地區(少數民族自治區除外)相比,發現兩者有驚人的重疊。他得出結論說,到了漢代,漢人在亞洲大陸已擴張至地理上的邊緣,以后就沒有大動過。特別是漢區的西部邊緣,今天仍然基本是漢族與少數民族的分界之線。
但這只是一方面視角。在羌區的西面,從7世紀起,青藏高原上的吐蕃人,即今天的藏族崛起了。吐蕃強大起來以后,開始與漢人政權發生沖突,羌人則是他們爭奪的對象。羌人們所在的地區,被藏族人稱為“康”,也就是邊緣的意思。許多靠近藏區的羌人部落,也就是從這時起開始融入藏族。
羌人的地盤,就是這樣一塊塊地萎縮。

這就是費孝通先生所說——漢人以“接納”為主而日益強大,而羌人卻以“供應”為主而壯大別的民族,因而今日許多漢、藏之民族都曾得到羌人血液——的由來。
今天,夾在漢、藏和南邊的彝族之間的羌族,她的靠近漢人區的部分,呈現漢化現象,她的靠近藏人區部分,則呈現藏化現象,她成了幾個民族的紐帶。而今天的羌族人則常說,我們羌族是藏族、彝族的祖先,或說羌族是比漢族更古老的華夏族的祖先。
有意思的是,大禹今天在羌區,其含意又發生了變化。
北川的大禹遺跡,成了今天羌族人的一個驕傲。他們視大禹為自己的羌族祖先。甚至有人說,在商、周之前的夏,那就是羌人的朝代。
其實,除了北川,在汶川等地,也有諸多與大禹有關的地名和傳說,司馬遷《史記》中關于大禹出生于西羌的記載是那么模糊含混,足以讓今天的人們引經據典爭論不休,附會出種種傳說。
民族文化宮博物館的館長,羌族人雍繼榮是這樣看這個問題的:我寧愿把這(大禹出生在羌區的爭論)看成是一個文化現象。大禹在北川出生還是在汶川出生,這重要嗎?它只是在說明今天羌族人的一種心態。
對此,王明珂說,當晉代以后,生活在蜀地的漢人們開始強調大禹出生在汶山郡,并把這一點寫進本地地方志時,是在洗刷本地的華夏邊陲或“蠻夷之邦”的特質;而現在,開始有了本民族意識覺醒的羌族知識分子強調大禹,實際是以另一種方式在強調他們的民族認同。
而今天的羌族,與遠古夏、商、周時的羌人是什么關系?一般的看法是,古時的羌人,在受到其他民族的打壓之后,漸漸向南遷移到了今天的羌區。但是到今天,人們所憑藉的,都是流傳下來的漢文典籍和羌族中的傳說,缺少確鑿直接的證據來證明。
“今日川西羌族是不是由西北遷移過來,或他們中有多少祖先成分是本地土著,都是很難厘清的了。當然,我們可以相信,有些土著羌人可能在川西生存了數千年,但也不能否認在數千年中曾有許多人群血緣的流入與流出。無論如何,民族的形成并非靠著‘客觀的血緣’ 與‘真實的歷史’,而是人們的共同血緣信念,以及共同的歷史記憶(包括對過去的選擇、想象與虛構)”。王明珂如此答問。
然而,有一門學問是可以說明問題的,那就是語言學。
中國社會科學院的語言學專家孫宏開,是西南少數民族語言研究的開山人之一,也是現代羌文的創制者之一。他對記者說:以他看到的史料判斷,今天的羌族人應該在這里定居很早,大約有三四千年的歷史。羌語是一種變化很慢的語言,許多別的語言中已經消失的現象,在羌語中依然保留,比如,羌語中至今還沒有聲調出現,而漢語在《詩經》時就已經有了;漢語中的復輔音,早在隋唐時就已經消失了,但羌語中今天還有390多個復輔音。從這個意義上說,羌語很古老。

“語言是變化很慢的一種東西,從一種語言中分化出另一種語言,需要1500年”,孫宏開說,所以,從各種語言的源流關系中,我們可以看到講這些語言的人群的分化過程。
孫宏開的視野,從對一個羌族的關照,推及到整個西南的一系列少數民族,推及到整個南亞。漢藏這兩大民族的語言,都是來自一個古語系。他們都是從一個源頭起步的。而藏語所屬的藏緬語系,至今還在演變中。“它有一個演變鏈,每一個語言都處在鏈節上,各在各的位置。我們把藏緬語的語法語音演變規律基本摸清楚了,就可以研究它的同源關系,把這個演變鏈理出來。”
羌語,屬于藏緬語族的羌語支,共包括12種語言,有羌、普米、木雅、爾蘇、嘉絨、西夏(文獻語言)等等。孫宏開對這一支的源流變遷用心尤其多。 “一共12個人群,從語言上文化上我們找到他們很多共同的東西。比如‘邛籠’(即碉樓),除了羌族有,木雅也有,嘉絨也有,爾蘇也有。在所有羌語支語言地區都有這東西。‘邛籠’,就是羌語的音譯。”
或者,我們也可以這樣說,這12個民族(族群),他們都是親戚。他們一同走出來,一路走,一路慢慢分家。
打開亞洲地圖,在孫宏開的眼中,西起巴基斯坦往東,到尼泊爾、不丹、印度,到緬甸,泰國,越南,老撾……這么多的民族,藏緬語族的親緣關系非常明顯。“看得出來,他們是從喜馬拉雅南麓出發,一路遷移過去的。”
一萬年太久。一萬年在歷史上,也可以只不過是朝夕之間。同一支先人,在一萬年前開始彼此分手,分出了漢與藏緬,從藏緬又分出了羌,分出了藏,分出了那么多的大小民族……又有那么多的民族,彼此融合,相互共處,成了這個中華民族大家庭中的兄弟。
“幾千年的傳承鏈條的結果,成就了今生今世的我,我覺得,這是我的幸運”,身為羌族,已經在北京定居20年,與一位漢族姑娘結婚并生下一位羌族后代的雍繼榮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