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入死、耗資巨大,卻不取國家分文,甲午戰爭時期大多數日本間諜只是在戰爭爆發后才被納入軍隊系統,而此前,都不屬于國家“公派”,而只是“間諜志愿者”而已。
在背后支撐這個龐大的間諜網的,是一家日本的民營企業,它通過卓有成效的在華商業經營,以商養諜,商諜結合,既節省了日本的軍費開支,也拓寬了諜報渠道,提高了諜報效率。
這家“盡忠報國”的企業,名喚“樂善堂”,其堂主名喚岸田吟香。岸田吟香(1833-1905)是日本第一代成功的企業家,聲望甚至與啟蒙思想家福澤諭吉并稱。如果說福澤是西方文明的引進者,岸田則是一個最成功的移植者和消化者。

岸田這樣一位軍方紅人,年輕時曾因寫文而惹惱了軍方,不得不躲到江戶的妓院做龜奴維生。后得到美國長老會傳教士、賓夕法尼亞大學醫學博士赫本(James Curtis Hepburn,1851-1911)的收留,協助編撰日本第一本英文詞典《和英辭林集成》。赫本博士在日本先后生活三十三年,培養了不少一流人才,他的孫女凱瑟琳#8226;赫本是著名的美國影星,曾四度榮獲奧斯卡金像獎。
岸田在協助編撰詞典的過程中,精通了英文。1866年9月,赫本博士偕岸田同來上海,著手詞典的印刷事務,直到次年5月印刷完畢。在繁華的東方第一都市上海生活了九個月,大大拓展了岸田的視野。
回到日本后,岸田重操筆耕舊業,辦起自己的報紙,隨后還擔任了《東京日日新聞》(Tokyo Nichinichi Shinbun)的主筆。岸田筆力雄厚,縱談時事,一時聲譽雀起,被稱為四大“名記”之一。1874年,西鄉從道率軍侵略臺灣,頗有文名的岸田獲得了軍方的諒解,得以成為日本第一位隨軍記者。他的戰地報道深受歡迎,令《東京日日新聞》發行量大增。
就在岸田新聞事業將至頂峰時,他卻突然棄筆下海,開始經商。原來,為酬謝他在詞典編撰中的努力,赫本博士將其研制的一種水溶性眼藥配方送給了岸田,岸田將其命名為“精錡水”(Seikisui),大為暢銷。
1877年,“名記”岸田正式辦起了公司,名喚樂善堂,地點就在東京的銀座。岸田便將生意拓展到了上海,在英租界河南路開設了樂善堂上海分堂。樂善堂也在中國牢牢扎根,此時,岸田便不再滿足于只做一名成功的企業家和上海灘聞人,一直深埋其心中的政治抱負便開始尋機嶄露。
岸田的“報國”方式十分獨特:一方面,他為日本國內撰寫大量文章,介紹中國市場,鼓勵日本政府和企業,到中國與列強進行“商戰”、厚植國力;另一方面,他游歷中國各地,進行調查研究,撰寫了大量報告,成為日本政界和軍方的重要情報來源;更為重要的是,他效仿中國古人孟嘗君的做法,收留了大量到中國尋找機會的日本浪人和學生,管吃管住還管出路。
當荒尾精(詳見本專欄上期)奉命到中國建立諜報網時,首先拜見了岸田,并得到了他的全力支持。岸田建議荒尾精以商人身份為掩護,到交通最為便利的漢口設立樂善堂分堂,所得貨款可以全部用于諜報工作。漢口樂善堂隨即成為日本在華的間諜大本營。
樂善堂建立了嚴密的機構,所有人員分成了“內員”與“外員”兩種。內員設立了三個部門:“理事股”負責商業經營和會計等;“外員股”執掌整理調查報告、審查在外干部情況,摘錄國內外大勢消息等;“編纂股”則負責匯集各地的調查報告以及東西洋的新聞,擇要編撰成冊作為日后的參考資料。
一線的間諜們都安排在了“外員”部門,調查項目被細分為土地、被服、陣營、運輸、糧食薪炭、兵制、兵工廠等。此外對于山川土地的形狀,人口的疏密,風俗的善惡貧富,都要求從軍事和經濟的角度進行實地調查。
樂善堂將六類中國人定為偵察重點:君子;豪杰;豪族;長者;俠客;富者。
在“君子”一項中,分為六等:
第一等:有志于救全地球者;
第二等:有志于振興東亞者;
第三等:有志于改良國政以救本國(指中國)者;
第四等:有志于鼓勵子弟而欲明道與后世者;
第五等:有志于親力朝端治國者;
第六等:潔身以待時機者。
“豪杰” 分為八種:
一、企圖顛覆政府者;
二、企圖起兵割據一方者;
三、對于歐美在國內的跋扈,深抱不滿,而欲逐之國外者;
四、企圖仿效西洋利器者;
五、有志于振興工業者;
六、有志于振興軍備者;
七、商業巨子;
八、提倡振興農業者。
“豪族”則指名家或富室之后,日本人認為他們在一鄉一鎮之間,都有相當名望,如得一人,猶如獲得一鄉一鎮之人。
“長者”則指家富而好濟貧,在鄉間排解紛爭的人物。此類人,鄉望素孚,如得一人,猶如獲得一鄉一鎮之人。
“俠客”是那般奮不顧身、喜打不平,救人于危者,此類人平日頗得血氣方剛的青年子弟崇拜,“有事之際,如得其振臂一呼,得益不少”。
樂善堂的日本間諜們,就根據上述標準,“發現人才”后一面詳細打探,制作檔案;另一方面設法與其接近結交。
樂善堂將外員們分立為不同的“支部”,先后建立了湖南、四川、北京、天津和上海支部。除上海外,各地支部大體上是一個雜貨鋪子,為諜報工作做掩護,間諜們就以送貨為名,可以堂而皇之地行走各地。
北京支部被荒尾精稱為“我黨演戲之首要地方”,派了最能干的宗方小太郎坐鎮,重點是清廷的政治動向,同時負責天津支部,開展針對李鴻章的諜報工作。京、津兩支部還負責山東、山西、東北各省及蒙古的情報收集。
湖南支部的設立,本是考慮到湘軍集團在“同治中興”中的巨大作用。日本人一直對湖南懷有濃厚的興趣,宗方小太郎在1895年曾寫了一篇《經略長江水域要旨》,認為:“中國十八行省中,富于戰斗力、挈實勇敢,真可用者,以湖南為第一”。他提醒日本當局,要“及時經營湖南,收攬其豪杰,懷柔其民心,” 他認為今后主宰滿清的命運的,必為湖南人。但因湖南排外勢力強大,樂善堂后來不得不把重慶作為西南諜報的中心。
四川支部是由湖南支部的原負責人前往重慶設立的。之所以選中重慶,完全在于其在長江流域的重要樞紐地位,以及彪悍的民風。
樂善堂對支部工作給予了高度的重視。荒尾精為此提出了很多細節要求,隨后各支部進行了名為“四百余州探險”的廣泛的調查研究,其諜報人員由此成為深知中國國情的專家,并在險象環生的調查過程中經歷了“實兵演練”。
以商養諜的思路,后來進一步發揚光大,樂善堂在甲午戰爭前干脆在上海成立了間諜學校,命名為日清貿易研究所,全力培養“商戰”和“兵戰”的兩棲諜報人員,為日本贏得甲午戰爭立下了巨大功勛。
甲午戰爭前夕,日清貿易研究所因經費問題,曾鬧了場學潮,荒尾精為此專門給學員們寫了封信,我們也可以將此當作他和岸田吟香的自我總結:
“嗚呼!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諸君今日為實業家之模范,為掃除積弊之創業家,為興復亞洲之志士,為開創日本富強之俊杰,豈肯與區區燕雀為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