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辛亥革命的風云中初露頭角,1924年與馮玉祥策劃“首都革命”,推倒賄選總統曹錕,出任攝政內閣總理,黃郛在民國史上也曾叱咤一時。如果不是幾次介入中日談判,背上罵名,他不會成為一個有爭議的歷史人物。1928年之后,他隱居莫干山,在“白云山館”過著平靜的山居生活。“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對華北的覬覦日甚一日,局勢危急,蔣介石想到了他這位“日本通”盟兄,任命他為“北平政務整理委員會”委員長,北上應對錯綜復雜的棘手問題,1933年簽定的《塘沽協定》使華北在風云飄搖中又拖了幾年,功過是非,決不是簡單的三言兩語可以評定的,然而,當時舉國上下幾乎是一片罵聲,“賣國”之類的磚頭紛紛砸向他。
1934年夏天,黃郛正好在廬山避暑,有不再北返的念頭,后來成為《大公報》總編輯的王蕓生前往廬山,和他詳談過兩次,除了在當時的報紙上做了報道,《贛行雜記》中也下了他們聊天的一些內容,現在看來也是很好的歷史材料,我們可以從中了解他內心的痛苦與掙扎。

王蕓生第一次找他,說北方人多盼他早去,希望他能減輕“戰區”民眾的痛苦。他在感慨“恐怕無補于大局呵”之后說:
“這一年來的經過,在明了國家情況的人,當然能夠諒解,一般人則以為我黃某某天生賤骨頭,甘心做賣國賊。對外未曾做了什么事,卻須時時對內做解釋工夫,真是痛苦萬分。一年以來對內對外,盡做矮人,我并非不知道伸伸腰,只是伸腰之后有什么善后辦法?為國家設想,不能那樣冒險。”日本人黃郛認為既然沒有辦法,還不如趁早躲開,免得礙他們的事,一球拍要把他拍到南方來。而他到了南方,逢人都問他什么時候回去,又要一球拍把他拍回北方去。所謂的北平政整會只是個招牌,辦理對日本關東軍的外交,是與虎狼打交道,隨時可能被吞噬,而且北方各省什么事都可以找上來,結果卻又是什么也管不了。他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個人毀譽還是小事。王蕓生安慰他“外交家在勝利中求收獲易,在失敗中而不對事難”,他說自己如果為個人設想,絕無再回北方的理由,但國家需要他唱這出戲,只能犧牲個人。“我以為國家的出路有三句要訣,(1)放大眼光,(2)咬定牙關,(3)勒緊肚帶。大家能本此三點奮斗下去,國家前途才有希望。”
他們第二次談話時,王蕓生發現他的態度積極多了。他的第一句是:“我在廬山住了許久,覺得這里確是熱忱努力地干,這或者是中國前途的一線曙光。”黃郛此次南下,與他接近的朋友也認為,以他的資望才力,可以為國家做其他的事,何必去北平敷衍關東軍。可是國家危亡關頭需要這樣一個人去北平,與日本人周旋,明知這是往火坑里跳,他也只有犧牲自己。等到王蕓生寫《贛行雜記》時,他已下山,即將起身北上。對他抱有同情的王氏說:“我們并不奢望他施展新猷,但使北方少些國際糾紛,減些民眾痛苦,說來雖似平常,實是不朽功業!”
歷史的風煙散盡之后,回頭看黃郛在廬山上對王蕓生說的那些話,值得注意的是他關于國家出路的三句要訣,放在許多時候都不失其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