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族的碉樓就是一部遷徙史、一部戰爭史,也是一部文化史。它曾是羌人的哨兵,守護著羌人的土地、財產和生命,現在,碉樓守護的是羌人的文化、民俗的延續。

碉以功能可分為戰碉、哨碉、界碉、風水碉、官寨碉。分石砌碉和夯土碉。碉的建筑,以石碉為例:選好地基后,先深挖基腳,用大石下墊基礎,每邊墑厚三尺,就地取材,用毛石、片石,相互錯落搭接,“橫壓筋,順壓脈”,上下石石錯縫,用小石片楔墊平,黃泥粘土為粘合劑,下大上小逐層收分壘砌,層間墻內里橫木作墻筋。墻體下寬大,上窄逐漸內收成臺錐形。每層高一丈,層間用橫梁相隔,鋪木板,留上下樓梯口置獨木梯,碉底層全封閉。外面用獨木梯上下,可抽上二樓放著。二層設小門能進出。自二層起四面開窗,內大外小的豎式條形窗,俗稱“羅漢窗”。以作通風、隙望和射擊弓箭用。最高頂處設置箭垛四個,放置若干石塊,在緊要時可向碉下投石塊打擊敵人。有的碉底預埋有陶料水管,暗通水至碉內有進水洞和出水洞。一旦有外族侵擾時以高碉為中心構成整體防護體系。各家只要緊閉大門,以房頂抗擊來敵。而且還可以用暗巷、暗門向中心碉集中。在古代冷兵器戰爭中沒有火器的情況下,這顯然是可靠的防御體系。
北川羌族自治縣西北,片口鄉,至今仍遺留著一個巨大的古堡群。分為上中下三堡,共占地1.6萬平方米,統稱為“永平堡”。如今雖僅存斷壁殘垣,但藉此仍可遙見當年規模之大。
400多年前,這里曾駐守著明軍的九千精兵,與其東邊的伏羌堡、伏地堡,分路扼住了片口地區向東邊平原的要道。
永平堡的中堡,有一座何公生祠。何公為何卿,明嘉靖時的松潘提督僉事。當時的片口,是東邊的平原地區通往西邊松潘、茂州(今茂縣)的必經之道,雖“羊腸一線,馬不列行,車不方軌”,卻是一條重要的軍事補給。
在他之前,居于今北川、平武一帶的羌人,以片口為中心,稱為“白草番”。白草番“部曲素強,恃險阻,往往剽奪為患”(《讀史方輿紀要》)。“凡有糧草經行,劫殺無虛日”。由是,與官軍戰事不斷,到嘉靖時,白草番攻入石泉(今北川)縣城,即達七次。
嘉靖二十六年,何卿與巡撫張時徹決定徹底解除這個大患。史載,他“提銳卒九千”對白草番發起了進攻。而據北川學者趙興武考證,何卿用兵遠不止九千,三路人馬共達三萬七千人,而在當時整個北川縣也不過兩萬余人。何卿的意圖,是要保證此地一百年的安定。
經過走馬嶺一戰,何卿取得了徹底的勝利,“討擒渠惡數人,俘斬九百七十余級,克營寨四十七,毀碉房四千八百,獲馬牛器械儲積無算”。
由此,番地收入石泉縣版籍,番民“愿為編氓”,“變易番姓,從習漢儀”。
何卿徹底懾服土著的一個手段,是遍設關、堡、墩、臺等軍事設施,如鎖鏈搬扼住羌人進出的通道。而另一手段,則是毀掉其所居住的碉房,因為它既是羌人平日居住的房屋,也是戰時據守的堡壘。在《明史》中多有此類記載,如萬歷時明軍平定疊溪楊柳羌,亦曾“毀碉房千六百有奇”。
于是,清道光年刊行的《石泉縣志》記載,自何卿平番之后,“青片、白草碉樓皆空,一望民居皆耕作之土也。”
族群的哨兵
在今日的茂(縣)汶(川)理(縣)一帶的祟山峻嶺間,不時進入眼界的碉樓,仍是羌區最耀眼的標志。
秦末漢初,羌人由西北來到岷江上游開墾土地,從游牧漸而轉向定居。與此同時,他們拋棄了游牧時的帳幕,一座座取石為材的“碉樓”在高山深谷間矗立起來。
到了漢代,對此已有了最早明確記載。《后漢書#8226;西南夷傳》寫道,此地的冉“馬龍”(注:“馬龍”為一個字)人,“依山居止,壘石為屋,高者至十余丈,為邛籠”。
高十余丈的建筑,顯然其意并不僅是為了居住。建筑史學家季富政分析,有的碉樓一層作畜養,二層作臥室,三層貯存,再上諸層作防御,已為私家居住與防御的統一體。
《蜀中廣記》對此的解釋是,這種建筑形式是因為當地的“夷人”“近川谷傍山險,俗好復仇,故壘石為巢為居以避患”。《隋書#8226;附國傳》中記載:“無城柵,近川谷,傍山險,俗好復仇,故壘石為巢而居。其巢高至十余丈,下至五六丈,每級丈余,以木隔之。基方三四步,石巢上方二三步,狀似浮圖。于下級開小門,從內上通,夜必關閉,以防賊盜”。
《后漢書》中所言邛籠,是羌式民居中數量最大者。北宋的〈寰宇記〉進一分細分為,“高二三丈者謂之雞籠(即邛籠),十余丈者謂之碉,亦有板屋土屋者,自汶川以東皆有屋宇不立碉巢”。
此間所言的建筑形態,在千年后的今天仍然全部存在。
羌人的守護者
在羌人的數千年歷史,歷來都是在戰爭中尋找自己的生息之地。他們作為戰爭的失敗者由西北草原來到岷江的高山峽谷,然后以戰爭勝利者的姿態在這里站穩了腳跟。
羌族史詩《羌戈大戰》里述說:在遠古的時候,羌人的祖先原住在西北的大草原。忽然一天,有支“魔兵”從北方殺來,羌人抵擋不住,節節向西南敗退,一直退到現今青海和四川交界的“補尕山”才稍微緩和下來。但接著“魔兵”又追趕了過來。
羌人祈求天神幫助。天神用三塊白石變成三座大雪山阻擋住“魔兵”。
接著九支羌人在首領“阿巴白構”率領下來到松潘草原居住。可他們又在這里遇到一種叫“戈”(戈基)的人,并且發生了爭斗。羌人屢戰不勝,又祈求天神幫助。在天神授意下,羌人用白石和藤條打敗了戈人,又逐漸向南移居岷江上游茂縣一帶。
作為戰爭與環境的產物,碉樓成為羌人(也包括雜居此地的其他少數民族)抵御外敵的堡壘。以石塊經年砌成,建筑之堅固可留存數百年,內部可以貯存大量食物,窗口小而內寬外窄,適于了望和對外射擊;通常立于寨內外高處,百里之內可一覽無余,利于發現侵入者并示警。且碉與碉之間常有暗道相連,形成一個一體化的堡壘群。
法國女探險家弗德瑞克用了8年時間穿行川藏地區,并取下當年建碉樓時所用的一些木頭樣本送到美進行碳14檢驗,已檢測57座碉樓,結果總是有150年的誤差。最古老的約有1200年歷史,最年輕的也有500年歷史。大多數羌族碉樓無法測出準確的年代數據,因為其木樣檢測結果包括了很多不同的時代,這是因為它們的主人一直在不斷使用和修繕這些碉樓。
正因碉房于羌人如此重要,所以修建碉房是一件神圣的事,必須要由釋比來選擇地點并主持儀式。在汶川龍溪鄉阿爾村巴奪寨,有一座被廢棄的碉樓,僅僅修到第三層。據當地人聽老輩人講,在建到第三層的時候,修建工具由高處落下,工匠認為此系不祥之兆,未再往上建,廢置至今,現僅用作倉庫。
而從建筑學的角度,根據季富政的研究,以碉房為代表的羌建筑,并不是其先民們移居岷江上游后的全新創造,從中可以窺見中國建筑的三原色:帳幕、窯洞和干欄。前兩者是早年居于西北的形跡,而后者則是與漢文化交融后的產物。
季富政將這種古風遺留的建筑元素,稱為“非常了不起的建筑活化石”。
而從功能角度,它是羌人的守護者,千年來守住了主人最后一塊生存空間,且是羌人“性質直,俗尚剛勁”的見證。
碉樓之變
由帳幕、窯洞到碉房,濃縮了羌人幾千年的演進。然而接下來的大變,僅僅發生在幾百年。
如果說,片口的碉樓之毀是出于軍事的高壓,那么接下來的變化,則更有意味。
百年前的同治年間,在片口相鄰的青片正河,有楊姓人家外出歸來,借鑒漢式建筑修了三間穿斗結構房子,傳到縣令耳里,特地為其送匾,上書“修民之立”。
此匾至今尤存,它或許說明,在那個時代,此地建筑當時仍為羌人舊制。故楊氏的革故鼎新,才會受到縣令的特別嘉獎,以鼓勵鄉鄰們效法。
北川學者趙興武說,知縣的獎勵并沒有起到太大作用,在那一帶,直到七十年代,主要仍是傳統的碉房。但七十年代后,村民們自發開始了革新。隨著經濟的發展,村民們自行拆掉碉樓,建起了吊腳木樓。
顯然,在新的年代,羌民們已不再需要以碉樓之固來備戰防盜,而與石砌的陰冷潮濕,小窗的昏暗相較,舒適敞亮的漢式民居,更為經濟實用。
同樣的變遷發生在茂縣太平鄉的牛尾寨。牛尾寨,原居于高山之中,以石碉房為主,從1998年開始,村民們自發向河谷搬遷,村長說,這是因為村民們覺得高山上沒有發展前景,“落后了”。于是106戶,510人陸續搬到了岷江河谷。
他們新筑的房子采用了漢式的前后人字斜頂,雖然外墻貼有羌式的石片,而內部已多為磚砌。顯然,這是因為濕暖和河谷,改變了房屋的形制。
但從去年開始,龍村長帶頭,把自家新修的房恢復成羌式的左右人字屋頂。牛尾寨還特意修筑了羌式的寨門,這是為了以羌人的特色吸引游客。
千年變局
如果說迄今為止的羌建筑數千年演變,還是出于世易時移的自然進化的話,那么“5#8226;12”大地震,則高強度地考驗這種千年的建筑活化石。
行于茂汶的公路間,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量高聳的石碉,或倒塌,或折損。
海拔1970米的蘿卜寨黃泥夯土建筑,與布瓦的黃泥碉,是羌區僅有的兩處黃泥建筑群,是世界上最高的夯土建筑群。地震之時,據目擊者說,只見一朵黃色的蘑菇云騰空而起,數百座黃泥碉房已全部倒下。
布瓦寨位于雜谷腦河與岷江交匯的布瓦山上。原寨中共48個碉樓,其中石砌碉樓12個,土夯碉樓36個,均系清代所建。現僅存的3個黃泥碉,地震后只存三分之一。最高一座碉樓原29米,現只有11米。
這些碉樓或碉房,不少已存在成百上千年,身處于地震頻繁的龍門山斷裂活動帶而存留至今,應該說歷經考驗。
但可以初步看到的結果是,羌族傳統的黃泥和石砌建筑受損慘重,一些經歷過疊溪地震的石碉,也折損頗多。相對照的,汶川城內的現代建筑,雖然內創頗重,但多數并未倒下,當地人將其歸功于七級地震設防。
于是,地震讓這些擁有兩千年傳統的建筑,面臨著一次新的抉擇:修舊如舊,還是應時而新?
古老的石片黃泥,與現代的鋼筋水泥,如何發生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