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劫

汶川縣龍溪鄉(xiāng)阿爾村巴奪寨，門口立著一塊石碑：“釋比文化傳承地”。

羌人傳說，釋比的祖師受命下凡后，路上稍作休息時，被一只山羊?qū)⒔?jīng)文寶書吃掉，幸得金絲猴出主意，建議他殺掉山羊以羊皮制鼓，做法時敲起鼓，就能想起經(jīng)文。

這一則傳說，為羌人的文化傳承解釋了幾個要素：作為中國最古老的民族之一，羌人幾千年沒有文字。他們的文化的傳承，一直是靠釋比們戴著猴頭帽，敲著羊皮鼓，念著經(jīng)文做法，并代代口傳心授。

5月12日這一天，巴奪寨90歲的老釋比余明山去世了。在楊俊清看來，這可能是他前段時間做法事，折損了他的陽壽。羌人相信，凡事必有因果。

這位余老釋比的不幸，也是整個羌族的不幸。那條龍門山斷裂帶，幾乎正好位于羌人的聚居帶：茂縣、汶川、北川、理縣。

兩個月前，余明山生前主持的最后一次大法事，是為白家奪寨的王雄家主持遷居儀式。王家的祖屋有多少年頭已不可考，只知道居住了十幾代人，家里的獨木梯，直徑80厘米，是羌區(qū)最大的獨木梯，其上的腳印都有一寸深。

王家是白家奪最早的居住者。老屋成了危房，建成新房后，要把舊房的神請到新房。于是請來了老釋比余明山。

羌人安土重遷，遷居是一件大事，故必須得由釋比主持。

震后的一場暴雨來臨之前，龍溪鄉(xiāng)的五千人，被緊急轉(zhuǎn)移到岷江河谷的一個臨時安置點的近千頂藍色帳篷內(nèi)。

對于許多羌族人來講，這是他們的家族幾百年來的第一次遷居。但臨時避難的倉惶使得他們沒來得及嚴格按著祖宗傳下來的規(guī)矩，跟祖先和各路神靈們告別。

但在轉(zhuǎn)移的前一天，家家戶戶都來到祖墳前，點上香蠟，擺上酒飯，燒點錢紙，向親人們“言語上打個招呼”。

他們也不會忘記帶上家里的神位，“搬到哪都忘不了各位土神和祖先，讓他們繼續(xù)保佑”。

在烈日下的帳篷里，他們依舊凄惶不安，這是這個民族的記憶中最大的一次自然災(zāi)難。身后的房屋已經(jīng)倒塌或殘破，新的家又在哪里？

從那些由釋比傳下來的故事，或是旁人寫下的史書中可以看到，羌人的幾千年不乏磨難和遷移。正是遷徙，才使得這個名叫“羌”的人群，其血脈跳動至今。史學家說，他們向南，成為漢族的源頭之一，向西，成為藏民的先祖之一。它還和彝、白、哈尼、納西、僳僳、拉祜、基諾、普米、景頗 、獨龍、怒、阿昌、土家等族，有不同程度的淵源。

往南的一支在岷江上游定居下來，并演變成現(xiàn)在的這支羌族。《羌族史》說，這種從遠古時期一直保存至今，經(jīng)歷數(shù)千年之久的民族，在中國以及世界史上也不多見的。

這個一度在西漢時候達到1200萬人，占據(jù)中國人口五分之一的族群，到如今只有三十萬人，僻居于西南一隅。然而，它的大部分，已經(jīng)融入整個中華民族的血脈中。

然而，并不僅僅因為血脈相連，才需更多地關(guān)切他們；也不應(yīng)該僅是因為地震，才憂心他們的未來。即使沒有地震，與所有少數(shù)族裔一樣，他們的文化命運已經(jīng)走到一個關(guān)口。

我們能看到的是碉樓的轟然倒塌，看不到的是文化的默默的滴漏。看得到的是釋比之死，看不到的是他所維系的遺傳鏈條，也在悄然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