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化先生的精神遺產

王元化先生所留下來的精神遺產，是一個個的開端：對啟蒙的繼續(xù)與反思，對五四的繼承與審視，對國學的反思與研究。

思想界素有“北李南王”之稱，帝京李慎之，滬上王元化。五年之前的暮春，非典肆虐，風雨如磐，故園黯淡之際，慎之先生以八十高齡，黯然謝世。五年之后的初夏，華土波瀾驚動，海內外民族主義情緒方熾，風雨如晦之時，王元化先生亦以八十八高齡逝世。自此之后，北無李慎之，南無王元化了！

近十年來，學界常有“兩頭真”的說法，即指一些老革命，早年經青春熱血，中年遭言論獲罪，壯年經廟堂春秋，暮歲回歸啟蒙大道。其典型，正是北李南王。在1949年以前，李慎之、王元化都因不滿國民黨政府的獨裁專制，向往民主自由，而參加革命。李慎之先生于1957年被打成右派，開除黨籍，而王元化先生命運更加坎坷，自1955年因胡風案被牽連，到文革被打成“現(xiàn)行反革命”，曾兩度發(fā)作心因性精神病。而1979年之后，李慎之復出，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參與起草了一系列重要文件，王元化則曾擔任上海市宣傳部長。隨后的八十年代末，王元化先生創(chuàng)辦了轟動一時的《新啟蒙》，成為八十年代末思想解放的一面大旗，九十年代，又創(chuàng)辦了“學術集林”叢刊，與當時“思想淡出，學術凸現(xiàn)”的學風相吻合。而李慎之先生則以剔骨還父削肉還母的氣魄，重歸啟蒙之路。

這樣的精神歷程，可以說是從認識自我，到失去自我，到回歸自我的過程，他們因理想主義而參加革命，也因理想主義而在革命后飽受摧殘，最后仍然是在理想主義驅動下，在自身經歷過的苦難與烏托邦的幻滅中，催使他們對自己的時代做出深刻的反思，開始重新認同早年的理想，回到繼承五四、反思五四的思想脈路之中。李、王相比較而言，李慎之更加徹底，王元化更加復雜。

“新啟蒙”時代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是與“思想解放”、“理想主義”、“啟蒙”諸術語關聯(lián)在一起的。在八十年代的啟蒙讀物中，除了北京的“走向未來”、“文化：中國與世界”叢書，比較有影響的，要算王元化先生主編的《新啟蒙》。

關于啟蒙，如果要從學術上進行正本清源的解讀，恐怕是一個扯不清的命題。但是事實上，任何一個詞語，都只有放在特定的歷史情境中，才能獲得它的特定的意義。倘若把中國現(xiàn)當代史上的“啟蒙”，與康德的《回答這個問題：何謂啟蒙運動？》或者是施密特編的《啟蒙與現(xiàn)代性》關聯(lián)起來，結果恐怕是郢書燕說，穿鑿附會，不得要領。無論是談“五四”，還是談八十年代，中國式的“啟蒙”，其基本的意思，都是“掃除蒙昧，啟發(fā)民智”，即通過思想上的思想解放，破除權威，破除迷信，以達到政治上的改革的目的。這是傳統(tǒng)士大夫轉變?yōu)楝F(xiàn)代知識分子之后，由于“以天下為己任”的抱負，無法通過直接干預政治來實現(xiàn)，故轉而以啟發(fā)民智，來達到影響政治、影響社會的目的。

王元化先生在1989年3月寫的《<新啟蒙>第五輯編后》中，對“啟蒙”補加了一個定義：“啟蒙運動也就是思想解放運動，民主、科學、人道、法治、改革、開放、現(xiàn)代化，這些都是和啟蒙相聯(lián)系的?！薄案母锸侨轿坏模航洕母铩⒄胃母?，還有觀念改革。觀念改革就是觀念更新，就是思想解放，就是文化啟蒙?！边@一定義所包涵的內涵與抱負，和“五四”啟蒙運動，一脈相承。

在中國的語境中，學術話語與政治話語之間常常沒有一個緩沖的空隙，而直接關聯(lián)在一起。尤其是對一些重大歷史事件的反思，對一些重要思想觀念的反省，都有明確的實用目的。這一現(xiàn)象，與傳統(tǒng)儒生的“通經致用”觀念密切相關，也與傳統(tǒng)士大夫那種以天下為己任的情懷密切相關。當士大夫轉化為知識分子，他們的活動場所從廟堂轉入學院，他們的地位也隨之邊緣化。他們要對社會、政治產生影響，其途徑就不再是“得君行道”，而是通過社會影響來發(fā)生政治影響。就像余英時先生所說的：“現(xiàn)代知識分子的活動主要是限于文化的領域，而不在實際政治和經濟的范圍內。知識分子是通過‘影響力’去指導社會，而不是憑借‘權力’去支配它?！薄八枷雴⒚伞?，本質上便是知識分子影響民眾的代名詞，它與康德以來對“啟蒙”的種種定義的爭論，在內涵上相去甚遠。

在今天，國朝學界借助華土的儒學、西來的施密特、斯特勞斯思想，對“現(xiàn)代性”以及與現(xiàn)代性聯(lián)系在一起的啟蒙等問題進行反思，但是，如果沒有看到“啟蒙”一詞的中西之別，便無法認識五四到八十年代這七八十年中中國學人談論“啟蒙”的意義。

“另一種啟蒙”

與“啟蒙”關聯(lián)在一起的，是五四新文化運動。

九十年代之后，王元化先生的思想發(fā)生了重大的轉向，即由八十年代的繼續(xù)五四、繼續(xù)啟蒙，轉向反思五四、研究國學。《論傳統(tǒng)與反傳統(tǒng)——為五四精神一辯》一文，是這一反思的成果。關于五四，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一思想與社會運動，越來越彰顯它的復雜性與多樣化。近八十年來，各種思想、政治勢力都對它的意義進行了詮釋，把它納入到自己的歷史譜系之中，為自己建構歷史的正當性。在九十年代，海外一些學者流行一種論調，即五四是“文革”的精神源頭，五四大學生的抗議精神直接成為紅衛(wèi)兵造反行動的先導，五四的打倒孔家店，和文革的批孔一脈相承。

對此，王元化先生在《對五四的再認識答客問》中說：“五四運動是被壓迫者的運動，是向指揮刀進行反抗?！母铩催^來，是按指揮刀的命令行事，打擊的對象則是手無寸鐵、毫無反抗能力的被壓迫者?！母铩m然號稱‘大民主’，實際上卻是御用的革命?！绷牧膸拙湓?，點出了五四與文革的根本區(qū)別。事實上，五四與“文革”僅僅是在表面上呈現(xiàn)出似有若無的關聯(lián)性，而其內在的精神結構，則是毫無可比性的。我們如果承認五四啟蒙精神的根本特征，在于個人的覺醒，對民主、科學的追求，那么“文革”所表現(xiàn)出來的，便不是對五四的繼承，而恰恰是對五四的反動。

同時，王元化先生對“啟蒙”的疑慮與對五四的反思，使他通過五四而為傳統(tǒng)學問釋放出一定的空間。在1999年接受采訪的時候，他說：“我認為，今天仍須繼承五四的啟蒙任務；但是五四以來（不是五四時才有）的啟蒙心態(tài)，卻需要克服。我所說的啟蒙心態(tài)是指對于人的力量和理性的能力的過分信賴。人的覺醒、人的尊嚴、人的力量，使人類走出了黑暗的中世紀，但是一旦人把自己的力量和理性的能力視為萬能，以為可以無堅不摧，不會受到任何局限，而將它絕對化起來，那就會產生意識形態(tài)化的啟蒙心態(tài)。”在《論傳統(tǒng)與反傳統(tǒng)》，王先生力辯五四不是“全盤性反傳統(tǒng)和全盤西化”，而只是反對儒學定于一尊。正是出于這樣的看法，使他在九十年代之后，從理論上繼續(xù)堅持啟蒙，但是在實際上則是脫去啟蒙的戰(zhàn)衣，換上國學的長袍，放下《新啟蒙》叢書，而編起《學術集林》，并對五四、法國大革命等事件進行反思。這種做法，許紀霖先生稱之為“另一種啟蒙”。

王元化先生謝世后三日，恰逢蜀地發(fā)生大地震，波及全國，傷亡十數萬。天地不仁，哲人其萎！王元化先生所留下來的精神遺產，是一個個的開端：對啟蒙的繼續(xù)與反思，對五四的繼承與審視，對國學的反思與研究。二十余年來，國朝學界正在進入一個思想的新陳代謝日益加快的時代，一種思想，一個話題，一個思想格局，往往剛剛形成，還沒有來得及充分展現(xiàn)自身，便已經被新的思想、話題與格局所取代。

而在今天，十年來自由主義與新左派雙峰并峙，四年來自由主義、新左派與文化保守主義三足鼎立的思想局面，正在分化、瓦解?？梢灶A料的是，經過了2008年的考驗，這種思想的分化與瓦解的速度會加快。但是，不論思想如何變化，社會如何發(fā)展，關于啟蒙、五四、傳統(tǒng)的話題，都是各種思想流派在建構自己的理論體系的時候，所無法繞過的思想母題。而王元化先生在這些領域所做出來的探索，亦可能成為新的思想的必要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