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日本間諜,化裝成中國人,在東北刺探軍事情報,饑寒交迫中卻蒙一家中國人相救。日后日本軍隊攻占了該地區,在殘酷的大屠殺中,該間諜“知恩圖報”,令日軍保護該戶中國人,并將該戶少年送到日本留學。這就是日本人津津樂道的“中日親善”故事。
這個故事的主角叫向野堅一(1868-1931),日本著名的軍事間諜,在甲午戰爭中立下大功。
向野堅一是福岡縣人,曾就讀于明善義墅和縣立修猷館,1890年來華,受訓于間諜機構上海日清貿易研究所,時年22歲。1893年畢業后,他先奉命在長江沿岸調查。甲午戰爭爆發后,他與日清貿易研究所的大多數間諜一道,隨日本僑民撤回長崎,隨后被派到大本營所在地廣島。
向野等十余名在上海受訓的日本間諜,早在四年前就開始蓄養長辮,認為這“對于研究中國事情有很大好處”。到甲午戰爭爆發的時候,他們的辮子已經長達一尺二寸多,再加上流利的中國話,足以喬裝進入中國。
日本大本營對這群“中國通”十分看重,在宣戰的當天(1894年8月1日),參謀本部特別召見了向野堅一與藤崎秀、山崎羔山郎、鐘崎三郎、大熊鵬、豬田正吉等六人,勉勵他們“為君國盡最大努力”,日本參謀總長有棲川宮親王為他們親自訓話。六人還得以拜謁明治天皇,這令他們“銘感至深”,覺得“沐浴著無尚的榮光,立誓舍身報國,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這六人隨后編為“特別任務班”,準備執行滲透偵察任務。10月16日,他們隨日軍第一師團從廣島出發,前往中國前線,倉促之間還穿著西服。10月19日,艦隊停靠仁川港口。當晚,日本軍艦高千穗號前往旅順偵察,在花園口近海海面捕獲了四名中國漁夫,把他們的衣服強剝下來,作為間諜們的喬裝用具。10月22日夜,“特別任務班”受到第二軍司令官大山巖親自接見,隨即接受了任務。各人分得馬蹄銀一塊,約有三十兩左右,作為旅費,由軍艦上的水兵幫助切成了小塊銀兩。向野負責偵察普蘭店、復州一帶的清軍設防情況。
次日,艦隊離開朝鮮前往中國,第一師團足有二十只運輸船,并有十六艘軍艦護航,向野在日記中為此“日本開國以來最大的遠征”歡呼:“嗚呼!日本帝國之海陸軍竟進出到北方,可謂強盛,足以壓倒歐洲,成為無與倫比的東洋強國,旭日軍旗也為之更加輝煌燦爛。”
10月24日,日本第一師團在無兵設防的花園口順利登陸,“特別任務班”便開始行動。在出發前,幾位間諜互相議論此行兇多吉少,不知誰會先死,為便于認尸,遂相約將中國布襪子的襪帶只系上兩條,以此為憑。果然,六人中只有向野一人生還。第一師團長山地元治中將親自接見“特別任務班”,勉勵他們:“把生命奉獻給國家,義勇奉公”。師團參謀長大寺安純大佐“灑淚”下達出發命令。

為免引起中國人懷疑,他們故意錯開時間,最早的午后一點出發,向野殿后,傍晚五點多才出發。
向野穿著中國服裝,背著中國式的“錢褡子”,長約三尺,寬約七八寸,兩頭放東西,中間折起后扛在肩上。三十多兩碎銀則用布包著,揣在腰里。他出發前日軍第一聯隊已經開拔,結果他被日軍當作當地人抓了夫役,扛著重物,走了一里多地后,見周邊沒有其它中國人,他才向日軍說明真實身份,被放了出來。
次日凌晨,他從碧流河上游徒涉過河,事后證明,這是他第一次逃脫死神之手。因中國軍方加強了諜報防范,乘坐渡船過河必須出示紅色通行證,從下游過河的另三位間諜便因此落網被殺。
過河后,向野堅一在王家屯被當地百姓當作日本派來做間諜的朝鮮人而被捕,當時他的靴中藏有繪制的軍事地圖,為了消滅證據,在押往貔子窩清軍兵營途中,他故意踩泥水行走,將靴中的紙弄濕踏爛。他向押解的百姓詭稱是福建福州人,以解釋其古怪的口音,然后用碎銀賄賂押解者松綁,趁天黑跳崖逃脫,繼續前往復州城。
途中,在中國淳樸百姓的多次熱心幫助下,向野才得以解決吃飯問題,但帽子、夾襖等均已失落,再加上大雨和冰雹,晚上露宿“倍感寒風徹骨”。
10月28日,他到達復州城,城內駐軍已經被調往金州。偵察完復州后,他在前往普蘭店途中迷路,露宿于黃旗大屯龍王廟門口,在此便發生了后來被他濃墨重彩渲染的“中日親善故事”。
當夜天冷,屯中有一村民姜德純主動邀請向野至家。姜家老父姜士采為村中私塾先生,謊稱自己是福建人李寶林的向野便和他筆談《論語》、《詩經》,甚為投機。
筆談中,向野堅一還了解了更多的當地軍情,比如復州駐軍四五百人已經開到金州去,蓋平的清軍也要往金州集結等。姜家燒熱了炕后,向野堅一終于睡了開始偵察以來的第一個好覺。他在日記中寫到:“此夜,上天憐此哀民,使我得以避朔風之寒苦,真是厚承皇天之恩!想到此,不覺潸然淚下。”
次日清晨,主人拿出玉米粥、黑豆豆醬和豬肉小菜招待他,又送了兩個玉米餅作為中飯,送他上路。向野堅一向主人贈送一小塊銀子,卻被主人堅決辭謝。
向野堅一在前往普蘭店途中被清軍多次盤查,均被他僥幸蒙混過關。10月30日,他到達普蘭店,順利進行了軍情偵察。此時,他已經完成了所有預定任務,但他認為,金州離此僅四五里路,如果受命偵察金州城的藤崎秀出意外的話,金州重鎮的情報就無從得知了。但畢竟關乎自己生命安危,他也多少有些害怕,于是就揀了小石子占卜,卦象顯示金州可行。
當夜,他露宿金州城外,次日混在菜農隊伍中順利入城,將金州布防情況看了個遍,并意外發現了清軍在石門子地區布防。后來日軍進攻金州時,根據向野堅一提供的情報,繞過埋有地雷的石門子,從二十里堡實行進攻,避免了傷亡。
向野的功績受到了日本軍方的高度贊賞,12月24日在師團司令部的宴會上,他被山地中將稱為“我們的愛子”,甚至連乃木西典等著名將領也為他斟酒,禮遇甚隆。
1895年5月1日,在復州隨軍行動的向野堅一,決定去拜訪姜家,“以盡禮節”。幾盡周折,終于找到了黃旗大屯姜家。姜家人卻早已忘卻此事,經向野堅一反復提醒,才知道眼前這位日本軍官就是當時的落難人。兩人“回想去年相逢事,不勝喜悅,激動得流下了眼淚”,向野堅一記載道:“我作為一個曾被救助的落難人,語言難以表達我此時的快活。”
向野堅一將師團長山地元治中將特別獎勵給姜家的5元日本銀幣送上,雙方又是一番推謝。此時,村民們也圍攏來看新鮮,據向野日記記載,村民都紛紛稱贊他是一個“不忘恩德的人”。向野向姜家表示,日本軍隊將對他們家族給予保護,并請他到當地日本駐軍指揮部一起吃飯,當面將保護之事落實給當地日本駐軍,又帶駐軍軍官到姜家串門,并給姜家老父留了一封書信。向野堅一辦完這些回到師團部,師團長山地元治等高級軍官為此“中日親善佳話”十分高興。
一周后,5月7日,姜家老父在孫子姜恒甲的陪同下,前來探望病中的向野堅一,送來了十八個雞蛋和四只雞,并要求向野將其孫子姜恒甲收為義子。向野很興奮地答應了,承諾將姜恒甲安置在日軍建立的行政署工作。
5月18日,向野堅一離開復州,姜家前來送別,向野堅一“想到復州從此難以再見時,不僅懷戀此地的山和水。” 此后,向野堅一將十三歲的姜恒甲引薦給另一日軍將領桂將軍,桂將軍很喜歡這個中國男孩,便提議將他帶回日本留學,姜家十分興奮。6月17日,姜恒甲來到金州準備奔赴日本京都。向野堅一送別姜恒甲時,“姜含悲告別”。當日,姜恒甲的父親姜德純也到金州買馬,向野堅一熱情招待。姜恒甲到日本后,在名古屋小學畢業,隨后在京都中學學習三年,后到神戶的廣和號上工作。日俄戰爭時,姜恒甲成了煤炭商人,獲利巨大。1914年日本攻占德國殖民地青島后,姜恒甲又在青島擔任一家銀行的分行行長,大置田地,“成了很體面的紳士。” 1924年,向野堅一曾到青島與姜恒甲見面,正好其父姜德純也在,兩人擁抱在一起,“互相保持著親密的關系。” 1895年6月1日,向野給升任師團長的乃木希典寫了《申請書》:“今戰爭已結束,幸保全一命,兩國之和平既成事實,今后即商業之戰。故報定以往之志向,去長江以南從事貿易為目的……又對臺灣曾寄極大期望之處,一旦歸國,如派往臺灣,誠乃厚望之事。”
向野堅一在1926年(昭和元年)寫了一本回憶錄《明治二十七、八年戰役親聞》,全書共三冊,內容有向野之從軍日記、筆述、口敘記錄及其他有關資料多篇。其子向野晉于1932年將上述內容油印成冊。當時僅分贈各日本社會團體,數量不多,流傳不廣。其中除《回憶日清戰爭》曾刊于1931年元旦出版《滿洲及日本》雜志外,其余均未公開發表。《向野堅一從軍日記》和《向野堅一回憶錄》史料價值為最高,在記錄向野的“英雄事跡”及其和姜家的“中日親善”之外,也如實記載了日軍在東北、尤其是旅順的大屠殺。
作者雪兒簡思為澳大利亞華人,戰爭文物收藏家,近代史研究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