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 彭華
1936年至1939年,西班牙共和國爆發了規模空前的內戰,并由此攪動了整個世界。俄羅斯《獨立軍事評論》指出,蘇聯情報機關在伊比利亞半島這場戰爭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利用西班牙內戰這一天賜良機,蘇聯積極在西班牙人和國際縱隊戰士中招募間諜,開辟立足點,組織骨干隊伍,并借此在歐洲和美洲擴充諜報網。
內戰爆發以后,西班牙共和政府遭到周邊各國的經濟封鎖,糧食、燃料和武器彈藥皆十分短缺,急需國際社會的大力援助。蘇聯紅軍情報局十分清楚,若不能及時得到強大的國際援助,在法西斯德國、意大利和叛軍的內外夾攻下,西班牙共和軍難以支撐多久。1936年8月,紅軍總參情報局副局長向國防人民委員部報告:“馬德里若不能獲得外部的實質性援助,雙方斗爭的結果將十分令人堪憂。”
斯大林親自下令
與其他歐洲國家有所不同,蘇聯此時同西班牙并無重大政治經濟利害關系,所以在西班牙內戰爆發之初,蘇聯并未打算直接卷入其內部沖突,而且還聲稱要恪守中立協定。到了9月,蘇聯的對外政策發生了變化。蘇聯領導人此刻已經認識到,介入西班牙內戰有助于鞏固蘇聯的國際地位,并可從根本上改變歐洲的政治格局。
1936年9月,根據蘇共中央政治局的指示,對西班牙共和國的軍事援助計劃開始著手制定。蘇聯兩個對外情報機構參與了計劃的草擬,它們一個是屬于軍隊系統的總參情報局,一個是具有濃重政治色彩的內務人民委員部外事局。9月14日,這兩個局的局長謝苗·烏里茨基和阿布拉姆·斯盧茨基分別在此計劃上簽了字。該計劃還準備在境外設立一家特殊公司,以便于購買武器裝備及軍用給養,并由它出面安排向西班牙運送。
9月17日,根據國防人民委員部的建議,蘇共中央政治局做出決議:“向工農紅軍情報局撥付121萬美元,以開展特別行動。”但這筆錢顯然不夠,于是在9月20日,在烏里茨基要求補充撥款的情況下,政治局再次做出一個決議:“向工農紅軍情報局撥付175萬美元,用以開展1936年9月19日報告中所述的行動。”
9月29日,拿著由兩情報機構聯合草擬的援助計劃,蘇聯國防人民委員伏羅希洛夫將其完整地提交到政治局審議。經過政治局委員們的集體討論,最后做出決議如下:“批準向‘X’派遣人員和特種機器的行動計劃,整個行動由烏里茨基和蘇金兩同志負責實施。”需要說明一點,蘇金當時擔任蘇聯對外貿易人民委員。根據政治局這一決議,在上兩次已經獲批的款項基礎上,情報局又拿到了191萬蘇聯盧布,外加19萬美元。
這樣,蘇聯情報部門特殊的“X”行動開始了。當然,蘇聯軍事和政治情報局的計劃并不是隨意制定,烏里茨基在制定該計劃時接受了伏羅希洛夫指示,而斯盧茨基則從亞戈達那里受意。但兩位蘇聯人民委員在給部下下達任務時,也不是獨立地行動,對于決定這樣重大的國外軍事援助,沒有斯大林的高瞻遠矚和當機立斷是不可想象的。斯大林甚至親自下令,將對西班牙的整個援助計劃交由軍事情報機關具體落實,并在那里成立了一個“X”特別處。

因為有了斯大林的親口指示,所以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外事局并未直接參與對西班牙的軍事援助。此外,紅軍情報局也是當時蘇聯惟一在海外開展此類行動的機構,在歷次的援助活動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因此,紅軍情報局一些最老練最出色干部被派往了西班牙,且該局前任局長別爾津成了西班牙共和國的首任蘇聯總軍事顧問。
1936年8月9日,伏羅希洛夫致信斯大林,建議任命機械化旅旅長弗拉基米爾·戈列夫-維索科戈列茨為“朋友們”的顧問。在被調到紅軍部隊之前,他曾為情報局的駐外諜報員,一度在美國從事秘密諜報活動。為保證馬德里和莫斯科之間通信的順暢,與戈列夫同行的還有一位教官——德國人布魯諾·溫德特。自1925年起,溫德特就參加了紅軍的無線電偵察工作,此后他加入了佐爾格在日本諜報網,通過設于符拉迪沃斯托克代號為“威斯巴登”的中轉電臺,他保證了東京與莫斯科之間的秘密無線電聯絡,而且在兩年時間里從未間斷。
“X”行動
就對西班牙軍事援助的主要細節,如貨物清單、數量和交貨時間等,蘇共政治局會議都一一進行了討論,然后再由斯大林最終拍板。最初,斯大林就曾親自打電話給伏羅希洛夫,具體過問了“X”軍事援助行動的所有細節。后來,在9月29日的政治局會議召開之前,正在休假的斯大林又于9月26日從索契打回電話,建議出售80到100輛T-26坦克和50到60架高速轟炸機。
第二天,伏羅希洛夫便向斯大林匯報說,準備向西班牙派遣387名專家、100輛坦克、30架飛機及15個機組的飛行人員。而在政治局10月9日的會議上,根據伏羅希洛夫的提案(當然已得到了斯大林的首肯),政治局又決定向“X”國緊急運送60輛裝甲車和其它軍事物資。此后,蘇聯武器和軍事裝備便大部分從蘇聯黑海各港口裝船,經海路源源不斷地輸送到西班牙共和軍的手中。
1937年3月13日,烏里茨基呈報了向“X”國提供軍援的詳細說明,傳閱的范圍為蘇聯軍事和政治高層領導。“X”行動的基本內容是,向西班牙共和軍提供軍事技術援助,挑選并派遣軍事顧問和專家,幫助西班牙共和軍制定作戰計劃,在蘇聯軍校培訓西班牙空軍飛行員、坦克手和炮兵,并督導蘇聯志愿者直接參與作戰。
在西班牙內戰爆發之初,共和軍的作戰能力和裝備都很差,幾乎沒有自己的戰斗機、轟炸機、坦克、裝甲車、中型和重型火炮,其它打仗必不可少的武器也破舊不堪,故而西班牙共和軍需要補充的武器數量不少。“X” 軍援行動內容龐雜,不僅援助內容多,而且行動持續時間長,紅軍情報局為此投入了極大的精力。在1937至1938年期間,正遇上席卷蘇聯的大清洗高潮,軍事情報局許多人員還未來得及完成此行動,就無辜地遭到逮捕,少量留守人員承擔了巨大而繁重的工作。
從1936年9月26日到1937年 3月13日期間,軍事援助行動共執行了27次遠航任務。由于形勢發展的迫切需要,蘇聯軍援數目隨時間的推移不斷攀升。結果在整個“X”行動期間,向西班牙共和軍交付的物資達到了很高的水平。數據統計,蘇聯軍援總量如下:227架飛機、206輛坦克、60輛裝甲車、196門中口徑火炮、340支德國產火箭筒、3600挺重機槍、3150挺輕機槍、16萬枝步槍、12萬枚手榴彈,外加數萬發炮彈和幾百萬發子彈。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蘇聯對共和軍北部戰場的軍援十分不易,因為它已被叛軍分割包圍,與西班牙共和軍其余部隊斷絕了聯系,對它的援助只能從蘇聯經海上實施。在向北部戰場增援時,紅軍情報局從列寧格勒派出了兩艘汽輪,將武器和彈藥運抵西班牙北部。為支援阿斯圖里亞斯礦業工人的防御戰,蘇聯運送了15架飛機、大批裝甲車、大炮、輕重機槍、步槍、手榴彈和彈藥。
神秘的格里申將軍
別爾津是蘇聯派往西班牙的第一位總軍事顧問。為什么蘇聯高層沒有選擇有豐富作戰經驗的部隊指揮員,而是偏偏選中了他呢?從目前公開的檔案找不到答案,但卻可以做出一定的推測。在1936年9月29日,政治局會議將對西班牙的軍事援助行動定名為“X”行動,說明此次行動具有很強的秘密性質,會上同時對老特工別爾津做出任命也就順理成章了。
作為派駐國外的總軍事顧,自然需要有寬廣的政治視野、豐富的國際斗爭經驗,而且從事秘密戰的本領也必不可少。蘇聯軍事領導人已經預料到,德國和意大利情報機關在伊比利亞半島的活動將十分猖獗,英國情報機關也可能卷入西班牙內戰。在這種情況之下,為能順利對付這些兇險的對手,蘇聯必須派出一位無形戰線真正的職業老將。另外還有一點,總軍事顧問必須是潛在對手從前不摸底細的人。而像戰功卓著、聲名顯赫的指揮員亞基爾、烏博列維奇或布柳赫爾用在這里都不行,而且將他們從現有指揮職務上撤下來也未必合適。
在上世紀20年代,蘇聯紅軍與德國國防軍存在軍事和軍事技術往來,而這種交往都是通過紅軍情報局實施的,德軍上校奧斯卡·尼德梅爾與別爾津經常打交道,兩人就非常熟悉。1970年,西德研究人員漢茨出了一本書,詳細描述了別爾津領導下的蘇聯情報機關的活動。毫無疑問,該書作者使用了許多德國當年保存的檔案材料。但關于別爾津在西班牙的活動,作者并不知曉,且該書也只字未提。
原來,出于保密和安全需要,別爾津到西班牙后使用了化名,人稱“格里申”將軍。即便是蘇聯派遣到那里的作戰人員,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實姓。別爾津在西班牙期間顯得有些神秘,極少有人能打聽出他原在莫斯科是干什么的,在什么部門當過頭。其實在西班牙期間,別爾津并非深居簡出,而是與數千群眾打過照面,也許是他們都未認出本就深藏不露的老特工。
別爾津在西班牙究竟干了些什么,他與西班牙領導人和共和軍是如何相處的呢?1936年12月21日,斯大林、莫洛托夫和伏羅希洛夫聯名致信西班牙共和國政府首腦,從中我們不難找到一些有關答案:“應您的一再請求,我們贊成派一隊軍事工作者受您調遣。這些工作人員已接到我們的指示,將在軍事領域向西班牙軍事首長提供建議。我們認為,我們的軍人同志只適合在您那里作顧問。” 在西班牙任總軍事顧問期間,別爾津表現十分出色,以至上世紀50至70年代,當年親歷過西班牙內戰的蘇聯人在回憶那段往事時,都對別爾津大加贊許。
在紅軍情報局負責運送援助人員、作戰裝備和其他物資進入西班牙的同時,內務人民委員部外事局則重點負責對“X”行動的情報支持。該局動員了在歐洲各國的諜報網絡投入行動,對任何直接或間接與西班牙有關的情報,搞到后都要立刻發往莫斯科,然后轉到紅軍情報局的手中。在這一期間該外事局還改換門庭,成為蘇聯國家安全總局第7處,并繼續開展原有工作。
1936年底,內務人民委員部外事局潛伏英國的“劍橋五杰”從倫敦搞到一份文件,這是英國軍事部與外交部的往來書信,內容談及意大利、德國和蘇聯對西班牙內政的干涉,以及這些國家分別向叛軍和共和軍提供軍事援助的情況。通過英國秘密情報處遍布于西班牙的間諜網,英國當局從開戰之初就已清楚地知道了蘇聯的一切動向。1937年1月4日,國家安全總局第7處處長斯盧茨基將這些材料轉給了總參情報局長烏里茨基,最后文件匯總到“X”處進行分析。
當然,除在英國的間諜搞回了情報外,在意大利的諜報員“濟戈”、“列昂納多”和“阿爾貝季”也搞到了寶貴的情報,從而破解了意大利向叛軍提供軍援并派遣軍隊的真相。如在1937年2月15日,“阿爾貝季”向總部報告說,從1936年12月下旬開始到1937年2月1日,從納不勒斯總共向西班牙開出18艘海輪,運去了一個由步兵、炮兵和機械化部隊組成的意大利混成軍。
在西班牙內戰期間,蘇聯總參情報局和內務人民委員部的特工十分活躍,除去純情報任務以外,他們還開展敵后破壞活動:炸毀敵軍橋梁,破壞敵方通信線路,組織大規模游擊戰,并在巴塞羅那和巴倫西亞創辦了兩所特工學校。
利用西班牙內戰這一天賜良機,內務人民委員部積極向西班牙共和國的軍事、政治和政府機構浸透,在西班牙人和國際縱隊戰士中招募間諜,開辟立足點,組織骨干隊伍,并借此在歐洲和美洲擴充諜報網。利用向西班牙情報和反間諜部門提供幫助的機會,內務人民委員部特工深深介入了西班牙國內政治斗爭,并對敵對陣營的政治人物開展暗殺行動。
蘇聯所付出的代價
蘇聯曾打算向西班牙派遣正規軍,但后來這個想法遭到了否決,轉而決定只派軍事顧問、專家和志愿者。在蘇聯國防人民委員部的督辦下,挑選軍事顧問的工作順利完成,而總軍事顧問、方面軍和師級顧問人選都經過蘇共政治局批準。
蘇聯顧問進入西班牙的主要途徑有兩個,陸路經由法國領土進入,水路經地中海抵達卡塔赫納港,只有少量蘇聯軍事專家繞經巴爾干和非洲。為了掩蓋真實身份,這些顧問全部持其他國家的假護照,有些顧問甚至冒充他國駐巴塞羅那的外交官或商務代表。
蘇聯在西班牙的軍事人員體系包括幾個層次,最高一層為總軍事顧問,先后擔任這一職務的有別爾津、什捷爾恩和卡恰諾夫;下一個層次的顧問在共和軍總參謀部各部門擔任要職,在羅霍將軍任共和軍參謀長時期,蘇聯總共輪換了五位顧問。此外,在共和軍空軍總部上任過9位顧問,在炮兵和海軍司令部都有4位顧問,防空兵和軍事醫療總部也各有兩名顧問。
第三個層次為各方面軍司令的私人顧問,先后有19位蘇聯顧問擔任過這種角色。在同一層次上,各方面軍司令部有蘇聯顧問,師、團級指揮員也配備了顧問。在馬德里、巴倫西亞、巴塞羅那等七座城市,蘇聯武器專家還深入到兵工廠,幫助共和軍制造槍械,并對蘇聯殲擊機的組裝提供指導。
第四個層次為基本作戰人員,由蘇聯志愿者組成。蘇聯的志愿者并非普通的平民百姓,而都是些從軍隊中精挑細選的軍事人員,包括飛行員、坦克兵和水兵。
1936年9月,蘇聯飛行員的第1轟炸機大隊在西班牙上空首次亮相,直接參加了馬德里方向的戰斗。同年10月,蘇聯提供的30架高速轟炸機進入西班牙,此而使在西班牙作戰的蘇聯飛行員達到300人。
蘇聯飛行員在西班牙上空表現英勇。殲擊機飛行員切爾內赫先開記錄,率先在西班牙上空擊落德國“梅塞施密特-109”戰斗機。機長普季夫科在馬德里附近勇敢地與敵機撞在一起,斯捷潘諾夫中尉夜間駛伊-15撞毀了意大利一架飛機,他們都與敵機飛行員同歸于盡。1937年 10月15日,蘇聯殲擊機群飛行員在普圖欣的指揮下,奇襲了敵軍位于薩拉戈薩市附近機場的敵機。在半個鐘頭的時間里,蘇聯飛行員燒毀意大利飛機40多架,并摧毀了機場上的機庫、彈藥庫和油料庫。
在內戰爆發之初,西班牙共和軍只有兩個老坦克團。蘇聯坦克兵到達西班牙后,最初是在位于穆爾西亞的坦克訓練基地當教員。到了1936年10月26日,因馬德里戰事危急,他們不得不被編入一配備15輛坦克的坦克連,并由西班牙軍校學員擔任炮彈裝填手。
一些外國研究人員對蘇聯坦克兵的作用評價很高,如英國學者皮尼·卡爾在《西班牙悲劇》一書中指出:“在整個戰爭期間,蘇聯坦克手都對德國和意大利坦克兵保持著優勢。”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后來因戰功卓著,21名參戰西班牙的坦克手被授予“蘇聯英雄”稱號。
到1938年秋天,應西班牙共和政府的請求,蘇聯志愿者撤離戰場回國。僅在中南部戰區留有一個蘇聯顧問小組,過后也于1939年3月返回蘇聯。據目前俄羅斯保存的資料,在西班牙內戰期間,蘇聯派遣了772名志愿飛行員、351名坦克手、100名炮兵、77名水兵、166個通信兵、141位工程師和技師,外加204名西班牙語翻譯。
為對西班牙履行“國際主義義務”,蘇聯付出了重大的代價,在差不多4000名輪流參戰的軍事人員中,犧牲人數超過200人。不過這場戰爭也鍛煉了隊伍, 59人被授予“蘇聯英雄”稱號,許多人后來都成了著名的蘇聯軍事領導人。不過令人遺憾的是,不少參戰人員回國后卻遭到了殘酷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