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生長于這片土地上的人,我們曾經與它一同成長,也看到了它的滅亡與被棄。即使縣城重建,仍然名為“北川”,但是我們的那座“北川”,承載了我們的過去與記憶的北川,與那些讓我們無能為力的人們,已被一起埋進了歷史,成為一座遺址供后人瞻仰。
5月12日晚10時過,我在網上見到了同事鄭褚。這個時候,除了網絡,所有通訊都斷絕了。
剛剛到來的網上消息說,北川縣城估計死亡3000人以上。鄭褚是北川人,他的父母還住在離北川縣城45公里外的桂溪鄉。鄭說,聯系不上家里,他決定明天無論如何也要回北川,帶上他的折疊自行車,路不通的時候就騎車。除了父母,那里還有他的很多親戚。
北川所在的綿陽市也是我的家鄉,另一個震區江油是我的出生地,包括姐姐在內等十余位親戚也無法聯系上。
次日(13日)早上,我們決定一起去北川,既為采訪,也為尋親。那里有我們的親人。并且作為記者,14年來我到達過國內外很多的災難現場,2003年春的SARS,2003年底的開縣井噴,2004年底的印尼海嘯,2005年底的松花江污染,現在雖然轉做《國家歷史》雜志,但正在發生的一切又何嘗不是歷史呢?我們沒有理由缺席,何況它發生在我們眼前,我們的親友身上,我們長大的土地上。
這天中午,我們乘上公司派出的越野車購完了生活必需品從成都出發,接到李承鵬打來的電話,李是我在《成都商報》的前同事,他聽說我們要去災區,要求搭我們的車一起去。
半小時后,李承鵬開著他的寶馬與我們會合,李說,今天早上他從車上醒來,就覺得不對勁,災難就發生在身邊,雖然不是社會新聞記者,但作為四川人,也不能就坐在家里看電視吧?
母校
汽車上了成綿高速,李承鵬發現除了偶爾有幾輛救援車輛北行之外,并沒有看到想象中的馳援的緊張。但一到往安縣的道路入口,氣氛驟變,試圖進入安縣的車輛被大批交警攔住了,只允許救援車輛進入。
正當我們向警察說明情況準備進入時,李承鵬探出頭叫住了一個人:“老段”。
此人是成都著名酒吧“1810”的老板,開了一輛越野車,裝了一車東西準備送到北川去,那也是他的家鄉,到此卻被攔住了,跟著我們才被放行。
進入安縣境內,才真正感覺到了強震的肅殺,沿途一半的房屋倒塌,人們搭起了各色的簡易帳篷。
出了安縣城上了去北川的二級公路,就進了山區,一路都是打著應急燈或拉著警笛的車輛急馳。大家都分工觀察左右的山壁,震中雨后的山區隨時可能塌方,一路上至少有四輛被砸得變形的車躺著。
到達北川境內的時候,已經是下午5點。軍車和救援物資運輸車輛將汽車堵在離北川中學兩公里遠的公路埡口,我們只能下車步行。5月成都的天氣已經頗為炎熱,而在雨中的北川卻山風料峭。
我和鄭褚用背包裝上了足夠三四天吃的干糧和瓶裝水,告訴司機老曹,如果今晚我們沒有回來,可以權宜行事,我們做好了在里面呆幾天的準備。

半個小時后,我們穿過車流走過任家壩收費站,這里就是救災的大本營了。熟知地情的鄭褚說,此地地勢高,往下翻過一個山頭就可以俯瞰整個北川城。因此這里也就成了救災大本營,各路救災人馬、安置站和臨時醫療站都在這時,還有各種應急通信車和帳篷。鄭褚帶著我們往北一中(北川中學)奔去,那里是他的母校。
走進校園,一座巨大廢墟迎面堆放著。
那是主教學樓,建成于1997年,高五層,兩排樓房呈L型,每排有20個教室。
旁邊看起來更年長的樓房沒有倒下,這兩座教學校卻成了一片瓦礫。
除了這座倒塌的教學樓,另一棟教學樓也嚴重傾斜,隨時有倒地的危險,在教學樓的后面,學生宿舍樓由于地基塌陷,也出現了斷裂。墻體厚實,外形古樸的行政樓也許是這所學校最結實的建筑,但是它也有兩條粗大的裂縫。三臺吊車在忙碌著,消防隊員和軍人一塊塊地往外搬運破碎的水泥塊,成堆的課本散布其間:中國歷史,英語,中學語文……
我們爬上廢墟邊緣,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向我們指著一處縫隙:那是我女兒。一個孩子撲倒在冰冷的斷墻下面,大半個身體埋在瓦礫中,但是露在外面的手臂仍然有動作。
很長時間才能挖出一個人來,通常都已死去。在兩頂帳篷后面的一片空地,那里曾是學生們鍛煉的單雙杠,放著一排排藍色的塑料袋,50個,每一個里面躺著一個人。
老段在這里遇到一個個的熟人,他的老師或是同學,一問家里情況,要么這個沒了,要么那個沒了。
孩子與女人
我和鄭褚決定去縣城,沿著水泥路往前走。
這是鄭褚極為熟悉的一段路,高中時候夜里偷偷翻圍墻出來,去城里喝酒,上網,看球賽,然后再踏著夜色返回任家壩北川中學。
道路走出幾百米就斷了。準確地說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上抬了十多米,懸在了空中。從懸路上攀下走不多遠,道路又被一堆巨石攔住,最大者足有一輛卡車之巨了。
一隊隊的軍人抬著擔架走著。所謂擔架,多是門板或椅子。每一個擔架都有十幾個人抬,不斷地輪換。
翻過巨石陣,斷路的盡頭的山下,就是北川縣城了。
此時天已經漸暗了下來,但仍然可以看得清楚:縣城在數山夾峙中,像躺在一個鍋底,此時已像大鍋中的一堆砂石。山上是泥石流留下的巨大傷疤,而山腳的城市,已完全癱倒了。尚未倒下去的,大約只有兩三成。
2005年1月,當我從新加坡空軍的直升機上俯瞰印尼的米拉務時,曾經有過這樣的震撼。海嘯把這個擁有3萬人口的城市完全抹去了,地面上留下一塊塊的白色方格,那是房屋被卷走后留下的水泥地面;只剩下幾個塔尖在陽光下閃爍著白光,那是堅固的教堂。
但不同的是,從空中看到的米拉務幾乎沒有人氣了,像是一塊化石。而北川,雖然同樣看不到人,瓦礫冒出的一些煙,讓我們確切地知道,在20多個小時前,這里還是一座生機盎然的城市。
從一座陡峭的山坡溜下去,我們站在了縣城的水泥路上。最后一批撤走的軍人從我們身邊走過,我們問城里還有人嗎,一位抬擔架的救援人員說,:“有,但都是死人?!?/p>
空曠的馬路和零亂的廢墟中幾乎沒有人影,我們似乎置身于一座死城。
沒有照明,綿雨以及隨時發生的余震和滑坡,是救援人員必須在黑夜來臨前撤出的原因。但想到這片廣闊的廢墟下,還有無數的人在呻呤、饑餓和苦痛,我們仍然感到很異樣。
通往縣城腹地的每一條路都堵死了,無水的河道便成了路。河上那座翻水橋也垮了,一臺越野車、兩輛三輪車躺在橋下。這是一座多難的橋,在過去十多年的山洪爆發中被沖垮過兩次。
岸上有五個人抬著一副擔架準備下到河道,我們趕過去幫助他們把擔架抬下河道再抬上另一岸。
那幾人一上岸,便累得癱倒在地,有人拿綠色塑料布蓋住擔架上的人,有人則躺在塑料布上。這時我們才看清,隨處扔的這些塑料布實際是尸袋。
那群人說,他們是江蘇人,兩個月前來這里辦水泥廠。廠在山里邊,地震后,他們抬著這位受傷的女子翻山越嶺才走到這里來,已經20多個小時了。
再往里走,在一個叫“女人街”的地方,一堵墻下躺著三個人,最上面是一個女人,其下是一個男人,都已死了。他們身下壓著一個小孩,正瞪大眼睛看著這群圍著的陌生人。女孩的腿被兩個大人壓住了,只露出半截身子,而兩個大人則被這堵移位的墻壓住,完全無法挪動。
只能推斷,在地震發生那一瞬,兩個大人(后來媒體報道是孩子的父母)用身體護住了孩子,卻被移位的墻給壓住了。
救援者來自江油的攀長鋼集團,他們赤手空拳已經救出了十幾個人,花了五六個小時卻在這孩子身上束手無策。
一名救援人員講,實在不行,只能把上面的兩人身體給切割了。大家默然無應。
天已經暗了,雨一直在下,余震中周圍建筑在瑟瑟發抖。要撤離了,我們把自己包里的餅干和水遞給女孩,然后找了一床棉被給她蓋上,找了一把大傘遮住她。希望她能安然度過這一夜。
走過一個街口,我和鄭褚突然聽到一聲隱隱的孩子哭聲,感覺是身邊樓上傳來的,這是一幢兩層樓房,底層是商鋪,二樓住人,三樓是茶坊。那位攀長鋼的職工聞訊戴上安全帽就往里沖,兩分鐘后他跑出來說在二樓找了所有房間都沒有發現。正要走時,我們和另一名救援隊員又聽到哭聲,感覺是從三樓傳來的,那位職工和一名軍人又沖了上去,在三樓也沒發現情況。
有人說,可能是墻下壓著的那個小孩在哭。救援者也不能再冒險了,我們只能寧愿相信剛才是幻聽。
撤到河邊,一只壯大的牧羊犬一直跟著我們,現在我們是它唯一能跟從的人類了,但它卻一直沒有勇氣從街道跳下河道。
那群江蘇人抬著擔架往前面走,我們加入進去。走到來路時的那座山坡,我們才明白為何士兵們要十幾個人抬一個傷者——要攀上陡峭的山坡,需要六個人同時抬,三五鐘就得換人。所謂擔架就是一塊牌子,背面寫著“某某公安局委員會”字樣,三根杠子抬著,因為縛不牢,不時滑掉。這樣的行進非常艱難而緩慢。
攀到半坡,旁邊一個擔架上裹著棉被,那是一個死去的人,推想是抬到半途死掉,被放棄的。那位長鋼的小伙子說,把死者放下來,我們用擔架。但沒人上去動手。他走上去試圖把死者翻出擔架,發現被捆得緊緊的,只好放棄,說了聲:“對不起打擾了,兄弟,我們也是為了救人?!?/p>
天已經黑了,一位軍人說,干脆背,這樣快點。江蘇人趕緊說不行,傷者腹部受了傷,腸子都露出來了,不能背。
歇息時,一個江蘇男人跪在擔架旁親吻著那婦女,鼓勵她一定要堅持,并懇求我們救人到底。當然不會有人會放棄她。
黑暗中不時有嘩嘩的聲音傳來,那是周邊的大山還在滑坡。這樣一步步地攀爬挪動,最終是用繩子拉上了山坡,隨后又攀爬過巨石堆和斷裂路段,才看見遠處有電筒照過來,此時已是8點過,這兩三公里路段,已耗去我們近兩個小時。
此時我們發現,那只牧羊犬已經跟上了我們——對于一條生命,求生總是本能。
夜晚
黑夜中的任家壩,依然車水馬龍,救援人員和災民用倒塌的屋檁窗框之類升起了火,以抵御這雨夜。部隊搭起了帳篷,一些災民在露天裹著被子已入眠了。我們沿著公路,找到了我們的車。司機告訴我們,李承鵬和老段已經離開去了安縣。

在車上吃著干糧,公路上一輛輛的大巴上坐著軍人,他們也得在車上過夜了。
十點過,北川中學里燈火通明,救援仍在繼續。
中學門口露天躺著一些災民或傷員,醫護人員忙著給他們檢查。
中學外,一個倒下的市場大棚形成一個“屋子”,燉好的肉塊剛剛起鍋,屋里,二三十位災民圍著兩堆火開始了他們的晚餐,火里烤著土豆,主食是盛在臉盆里的煮粉條和土豆。
他們來自東溪鄉華林村,那里到縣城有5個小時的山路。北川本來是自然災害頻發之地、山體滑坡,泥石流每年都有發生,可是地震的威脅,似乎只存在于久遠的回憶里。村民付興瓊說,1976年松潘大地震的時候,她還只有12歲,村里人都到防震棚里住了10天,可是很多人連地震都沒有感覺到。
但這次地震顯然超過了他們所有人的記憶。
他們中,好幾個人的孩子都在北川中學讀書:付興瓊的女兒,北川中學初二二班學生;張清惠的女兒朱曉燕,北川中學初二一班學生;梁艷碧的兒子李友澤,北川中學初三四班學生。
雖然近在咫石,他們都沒有勇氣去翻看那些挖出來的尸體。此外,李德勤的女兒,北川職業中學高一的李紅梅,李中英的兒子,茅壩中學初一的吳定友,也都和家里失去了聯系。
他們本來不打算下山來的,盡管頭天下午的地震已經讓他們絕大多數人無家可歸。他們說,現在的農村,青壯年都出去打工了,孩子們一般在山下城里上學,剩下的就是老弱病婦,現在走得動的走出來了,走不動的還留在山上。
那天晚上,他們全村剩下的人都是在山上的森林里度過的,13號早上一位從縣城返回的人告訴他們,北川縣城毀了,北川中學的教學樓塌陷,學生被壓在樓下……他們最害怕的事情終于還是發生了,于是拼命似的沖下山,來到這里。
可是又能怎么辦呢,孩子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年邁的父母還守在山村外的森林里。按照政府的安排,作為災民他們應該被轉移到綿陽的安置區,可是在綿陽一個熟人都沒有,去那里干什么呢,說著說著,女人們就哭起來。
在聊天的時候,一次大的余震震得避難棚的塑料屋頂嘩嘩作響,但人們似乎對這樣的震動已經麻木了。
12點過,手機里開始有了短信,雖然時斷時續,北川終于和外界聯成了一體。鄭褚突然想起了在桂溪鄉的父母,從地震到現在,一直和他們沒有聯系。但電話還是不通。
夜深了,篝火和電筒成了街道上唯一的光亮,雨夜的寒冷讓我在車上無法入眠,清晰地數著,兩三點鐘震了一次,5點過震了一次。
微茫的生機
6點過,天微亮,我和鄭褚,每人背上三瓶水和干糧,開始向縣城進發。比我們更早的,是試圖去尋找親友和看看家里情況的災民。
兩支救援隊伍也在微亮中進來了,一支來自遼寧,一支來自海南。
經歷了一夜的風雨和余震,那個女孩還活著嗎?這是我們最掛念的事。也許她年齡尚小,哭著哭著就能睡著,那些被困在廢墟中的成年人,在這一夜的凄風苦雨中又如何捱過呢。
來到那堵墻下,拿開大傘,掀開棉被,小朋友探起身來,睜著眼睛看著我們。問她能自己喝水吃東西嗎,她點點頭,接過我們的水和餅干吃起來。
兩路救援隊員也在我們的帶領下來到這里,雙方商議之后,決定由遼寧救援隊負責這個小孩。遼寧省消防總隊巡戰處副處長王大偉說:“交給我們吧,這孩子活了!”
海南救援隊繼續往新城區進發,這支隊伍包括消防、地震、醫療等方面專業人員。他們在一位當地干部的帶領下,準備先去縣政府救人。
穿過一段山體滑坡形成的亂石陣時,一具具尸體躺在路邊,有的被棉被遮住,有的還裸露著,僅這條短短幾百米路段,就倒著十幾個人。
我們一路走一路喊:“還有人嗎?”
先是北川茶廠旁一個女聲答應,我們循聲過去,問到她在一幢樓房的一單元三樓,但被壓傷了。而這座樓房被破壞得很厲害,消防隊員看了說暫時無法進去,但人尚無危險,只能一會兒來救。
另一個聲音似乎來自地底,就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下,一個少年頭朝下栽在一個坑里,只露出一只腳在外面。也許,他是在躲避滾下的巨石而一頭栽倒在這個坑里的,但我們此時已無能為力,因為這個巨石比一人還高。他還能伸出手來接過礦泉水,也許能讓他再堅持一會兒。
一路走,在我們的呼喚下,廢墟中不時有各種呼救聲傳來,但多數是暫時無法施救的。我們只能告訴他們,我們馬上通知救援人員來,請他們再堅持一下。
而事實上,至少一些人是出不來了,比如壓住少年的那塊巨石,即使是普通的吊車都挪不動,何況斷路完全阻隔了大型設備的進入。
曲山小學
相對于剛剛經過的老城區,新城區建筑物損毀得要少一些,還有一些道路較為完好。我們跟著海南的隊員奔縣政府而去,路側我們突然看到一塊指路牌:曲山小學。
從兩幢已歪斜的樓房之間望過去,看得見曲山小學的正門,一座教學樓已經大部倒塌了。
我和鄭褚決定進去看看,從兩幢危樓之間快速沖進小學,我們圍著那幢三層教學樓呼喊,右側的一個角落里首先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我們在這里,快來救我們。
聲音來自幾塊預制板下面。第三層的地板掉下來,砸垮了第二層的地板,破碎的地板困住了那些呼喊的孩子。第三層的教室的黑板上還寫著:“難忘的一課”。
從聲音辨別,能出聲的孩子還有兩三個,似乎都是女孩。她們說,這里有三四個人活著,旁邊的都死了。
教學樓中部,門廳的頂篷垮了下來,下面有兩處也傳出聲音。我鉆進去,一個孩子被一塊預制板壓住了,只能從夾縫中伸出手來,讓我們看見。她的旁邊還有兩個孩子,一個大腿處折斷,腿骨伸了出來;一個背部露出大洞,內臟已經翻露。在一層水泥板下面,還壓著一個孩子,只能從頭發辨出是個男孩。他們都已死去。
在廢墟深處,一位婦女蹲在里面,不停地向地下說著什么。她告訴我們,那里埋著的是五年級一班的學生,全班四十多人,她的女兒也在這個班,但一直沒聽到聲音,估計是沒希望了。而這下面,還埋著六七個活著的孩子,他們在預制板下,一個已經死去的同學擋住了他們。
這位婦女拎著一個籃子,說,雖然自己的孩子死了,從昨天開始,她隔一會兒就來到這里,給孩子們送水喝,跟他們說說話,讓他們堅持,不要放棄。
我們立即跑出去通知了海南救援隊,一名隊員跟我們說,縣政府那頭埋了一位姓楊的常務副縣長,腿被壓住了,不易救出,但從說話來看精神尚好,暫無危險。救援隊看了曲山小學情況,決定先救這些孩子們。
后來從媒體中得知,這位叫楊澤森的副縣長于次日被救出來,不久后就死了。
救援隊考察了三處孩子的情況,決定先救右側那幾個孩子。但這也是一件困難的事,頭頂上的房頂隨時可能倒塌,而孩子們被壓在一堆水泥板下,必須切開水泥板才可能脫身。
救援隊的領導商議后,認為需首先減輕房子倒塌的威脅再同時施救。接下來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一隊軍人被召喚過來,砍下一棵樹用來支撐房子,消防隊員則用工具一塊一塊地處理水泥板。一批人則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一有動靜就示警。
從操場望過去,旁邊是一個巨大的滑坡,大約一百多米寬,兩百米長,整個山幾乎傾覆了。滾下的石頭最大的直徑足有十余米。泥石一直覆蓋到一座臺階。當地人說,那是茅壩中學,臺階處就是它的校門——整座學校全部覆蓋掉了,沒有留下一絲縫隙。據當地人說,學校四五百學生,只有幾十個在操場上體育課的學生跑了出來。
在那塊巨石陣中,只剩下一根旗桿還高高矗立著,雖然有些歪斜,但國旗還在飄揚。
我和鄭褚來到街上,仍然隨處有未及送走的尸體,仍然不時有廢墟中傳出的求救聲,一隊隊的軍人也在廢墟中忙碌,但他們所能憑借的,只有手中僅有的鐵釬、鑿子和鐵錘。不僅是他們,即使是專業救援人員,手中也只有一些便攜救援工具。所有的大型設備都被斷路阻隔在了城外。海南救援隊的領導試圖用對講機請求直升機來支援,運進大型設備。
不過也有一些場景讓人略微輕松點。在北川縣職業中學,兩側各一幢教學樓沒有垮塌,正面的一座宿舍則“坐”在了地上,一二層疊在了一起。士兵們發現樓里還有幾個人,我們循聲從側面繞過去,隔著幾米遠,見到一只手伸在外面,而另一個房間一個女生也在求教。
那只手屬于一個男生,他說,地震發生時,他們從教室跑回宿舍,沒想到宿舍反而垮了。這個孩子問我,什么時候來救他出來,我只能回答,我們會盡快。
“我半個小時能不能出來?”
我答,我們會盡全力,很快了。
“我不想今晚還在這里睡覺了。”男孩說。
然后又問:“我的老師和同學呢?”
“他們應該沒事,你先救出來再說?!?/p>
“我出來還要找他們耍呢!”這個同學說。
末了,這位同學說餓了渴了,一位救援者幫我們把水和餅干遞過去,讓他再堅持一下。
或許后來他是幸運的,不僅是因為救援難度相對較低,也因為他的樂觀——可以想象,這是一個調皮的學生。
不遠處,幾名軍人正從樓房里抱出一個小孩,男孩大約一歲多,只是頭上擦破點皮。戰士們聽到哭聲,然后鉆進了已傾塌的樓房里,穿過一個房間才抱出這孩子。而在另一個房間,還能聽到兩個大人在呼救。
“里面有人嗎”的喊聲此起彼伏,回應聲也不時響起。但救援人員和數量和設備嚴重不足,我們只能不斷地安慰他們,救援馬上就來,再堅持一下。
在縣交通局樓下似乎困著好幾名傷者,和我們說話的人語氣比較平靜,她說她自己傷得不重,但是有人已經快要死了。鄭褚后來回憶說,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生和死的距離可能就是那么十多米,甚至就隔著一層幾厘米的預制板,他們和我們一問一答,如果不是因為這一場災難,這就像是兩戶在陽臺上對話的鄰居。
“我城”
走到龍尾公園的橋頭,鄭褚偶遇了高中同學賈剛,他現在綿陽市衛生局工作,昨天專門趕回來救援。
鄭褚問他,你家怎么樣,那位同學指著河對岸:“在那里?!?/p>
那是一片徹底的廢墟,遠看像個垃圾推,滑坡的泥石推倒了這一大片地方,除了一幢雖已殘破,但仍孤零零矗立的樓。
隨后補充說,他父母承包的鋪面在公安局門口,現在已經被完全掩埋了,他父親上班的樓房已經成了平地,當時他父親在5樓。
走在北川的街上,鄭褚不時遇到熟人,不想問且必須問的問題就是“家里人怎么樣”,似乎像他當年在這條街上散步時的隨口打招呼。但通常的問答總是,某某還在,某某不在了。
賈剛拿著撬棍往前走了。我和鄭褚站在一座吊橋的橋頭,望著對岸那片巨大的“垃圾堆”和孤樓。這座城市我以前沒來過,但在出生后的18年,我曾在這塊土地生長,他們說著我熟悉的口音,他們講的一些名詞和地名,都可以勾起我的回憶。
而鄭褚呢,他的家就在45公里之外的桂溪鄉,那里有他的父母親友;而在這座城市,他度過了自己的少年期,這里有他的同學、玩伴、親友和熟人。他熟悉這里的每一條街道和建筑,那條被阻斷公路,他曾經時常半夜從北川中學溜出宿舍,走過這里到縣城喝酒,然后再返回翻墻回去。
我也屬于這個地方。我出生和生長在離這里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都屬于綿陽市,現在也是災區。地震發生后,整個北川成為孤島,幾名北川人走了三個小時,趕到安縣和綿陽報信。我姐姐所在的綿陽市工商局北川縣分局也死掉幾十個人,其中也有她很熟的同事;姐夫在綿陽市建設部門工作,于當日晚上11點首批到達現場,他和同事們在廢墟中刨著挖著,救出了十幾個人。回到家里講述,還忍不住痛哭流涕。
這是“我城”,是一座“我們”的城市,與我們有著土地、血肉和語言的相連。我曾經采訪過很多遭受災難的城市和人們,也曾有震驚,也有悲憫,但作為記者,我們終究只是旁觀和記錄者。
但這里埋葬著我們的城市,我們的親友,我們的同胞,那種血脈相連,不容我們從容地旁觀,冷靜地記錄。
我和鄭褚商量,這是你的城市,你就寫你的直擊,以及你的記憶和這座城市的記憶。我們是一本歷史雜志,但這座城市和這些逝去的人,都成為了“歷史”。我們記錄的當下,未來就是歷史。
逃生
回到曲山小學,救援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但一個人也沒出來。兩三名救援人員正在切割水泥板,其他人排著隊往外運送。
正在營救的教學樓右側,被困的孩子都屬于四年級三班,班主任叫唐春梅。那個不停說話的孩子叫李月,12歲,先趕來的是他舅舅李家剛;另一個家長叫楊明熙,縣農業局的干部,地震后他一直忙著在單位救人,直到現在才趕來看看自己的女兒楊璐。
教學樓中間那個孩子一直在不停地喊,鄭褚鉆進去跟她說話,讓她再堅持一下。孩子說,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手機,我要給爸爸打個電話。但這里仍然沒有信號,只能答應她,到有信號的地方就打給他。
她叫范泉燕,今年12歲。她很艱難地說,“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我很疼?!眴査炔缓人?,她說喉嚨很疼,不想喝。鄭褚勸她還是喝一點,然后拿出一瓶水,把瓶蓋旋開,她的小手從預制板的夾縫里伸出來,抓著水瓶慢慢縮回地下。
中午一點,我們來到操場上吃午飯,背的瓶裝水和食物大多已送給廢墟中的人,背包空了。太陽已經很熾熱了。兩天的冷雨后,立即是高溫,瓦礫下的幸存者肯定更為難熬,尤其是那些無法得到食物和水的人們。
過了一會兒,部分救援隊伍突然緊急集合,列著隊往縣城外開拔。半個小時后,海南救援隊的人員開始核實一個消息:上游的堰塞湖隨時可能決堤,一旦潰絕,可能沖垮縣城上游兩三公里的苦竹壩水電站,則洪流將淹沒整個縣城。
這時我們想起,早上剛進新城區的時候,一個婦女匆匆而過,她告訴我們,她是上游苦竹壩水電站的職工,地震發生后,走了一夜才走回縣城,后面還有一兩百人的大部隊。她還說,苦竹壩上游泥石流已形成堰塞湖,非常危險。
此時,第一個孩子即將救出。救援隊通過電臺四處核對消息,都沒有得到是否可能決堤的準確消息。
1時30分左右,第一個孩子被救出來了,是楊璐,除了腿上有點傷之外,基本無大礙。
而李月仍然在麻煩之中。她的腿被死死壓住了,而救援者卻面臨著決堤的威脅。正要撤走的時候,一個男人叫了起來:解放軍同志們啊,你們不能走啊,求你們救救我娃娃?!?/p>
一個軍官吼了一聲:“我就覺得不能走!”
于是救援隊員停下來做最后的努力,幾分鐘后仍然沒有進展。一位指揮員說,只能把腿硬拔出來或者是鋸斷。他問男人,要不你自己來動手,否則誰也不敢負這責任。
女人哭著對男人說,要不先保命吧。男人一拍大腿說,命也要,腿也要。據一位女記者報道,她聽到李月也在喊,叔叔,別鋸我的腿。
救援隊員撤走了,留下了一些工具,讓男人自己施救。
縣城中一片忙亂,一隊隊的人馬在向外奔跑。但疾跑的人群中,我們看到一隊警察,十幾個人,身穿黑色警服,用一把椅子抬著一位老婦,快速而從容地走著。一問,來自天津。
退到山坡上,就算基本安全了。那條狹窄而陡峭的山道,一隊隊的士兵、消防隊員扛著擔架吃力地攀爬著。
也有好消息。在撤退的路上,我們又遇到遼寧消防總隊的王大偉,得知他們在女人街的那堵墻上切出了一個洞,把媽媽的尸體抬高后,于上午9時50分救出了那個小女孩。
后來媒體報道說,女孩名叫宋欣宜,3歲。就是溫家寶總理剛到北川就看到的那個小女孩。
離開曲山小學時,進而攀到安全的高處,回望空曠的操場,回望仍然冒著幾處黑煙的城市,我能做的只能是想:明天他們還在嗎?如果洪水到來,一切都沒了;如果沒有洪水,他們還能熬得到第三天嗎?
一到山上,手機又有信號了,鄭褚收到一條短信,“全家平安,放心”,發件人是父親。
鄭褚給范泉燕的父親打通了電話,原來他也在地震中受傷了,住在綿陽醫院里面,他說,我就是走也要走回來,把我的女兒挖出來。
這個晚上,鄭褚在綿陽南河體育場看到父親,他是帶著桂溪兩所小學的教師和孩子們撤離出來的,大家劫后余生,都很感慨,有人建議出去買點酒來喝。在體育場席地而坐,剛把酒倒上,維持秩序的人就來干涉了,說不要喝酒,災民喝酒也許影響不太好。大家默默地撤去酒杯,回到防震棚里。
人們躺在防震棚里仍然難以入眠,北川的建制會不會撤銷,也是眾人關心的問題之一。
這是一座多難的城市,雖然歷經千余年。歷史上,它都是兵家必爭的要隘;而百年來,它前后歷經了五次水災,三次大地震,其中1933年的疊溪大地震和1976年的松潘平武大地震,震中距此也就一兩百公里之遙。不過兩次均安然無恙。1933年,史載僅是“房屋無破壞,無梭瓦現象,普遍感到搖晃,人發昏”;而1976年,那年華林村村民付興瓊才12歲,感覺到的也只覺得大地微微一顫,也就過去了。
而上世紀50年代縣城由禹里鎮遷址至現曲山鎮后,因地形逼仄,也曾有過多次動遷之議,都未付諸行動。
如今這場地震之后,縣治搬遷已成定局,而縣委書記宋明對媒體說,由于縣境內已沒有合適地點,縣城可能搬遷到相鄰的安縣。
即使縣城重建,仍然名為“北川”,但是我們的那座“北川”,承載了我們的記憶的北川,與那些我們無能為力相助的人們,已經被埋進了歷史,成為一座遺址供后人瞻仰。
我對鄭褚說,我們的報道,名字就叫:“我的家鄉在地震”。
羌族是中華多民族大家庭中歷史最悠久的民族之一。古代羌族對中國歷史發展和民族發展有著廣泛而深遠的影響。從歷史傳說時期共工壅防百川,神農教民耕織,從炎黃到夏禹,到華夏族的形成,都與古羌族密不可分。今羌族聚居的茂縣、理縣、汶川、北川縣皆有禹跡及記載,尤以北川縣禹里鄉的大禹遺跡、記載、傳說等為完整。學術界多數認為,根據傳說和歷史記載,北川禹穴當為禹所生地。
羌族是殷商王朝的“方國”。商王朝中也有羌族首領擔任官職,武丁時期就有羌可、羌立作商王朝的祭祀官。周人與羌人關系更加密切。周與姜、羌聯盟是武王滅商的重要條件。周朝立國以后,把一些姜姓羌人分封到中原地區,如分封在今山東的齊國,分封在今河南許昌、南陽一帶的申、呂、許都是姜姓國。周時進入中原的這部分姜姓羌人,歷西周之世,已基本上與華夏人相融合,成為華夏族的重要組成部分。
周平王東遷以后,一些以羌人為主體的羌戎大量遷入中原地區。漢代,羌人分布很廣,從地域劃分,有東羌和西羌兩大類。進入中原的東羌人已基本上與漢族融合,未進入中原的羌人大部分分布在今甘、青河湟地區。
從東漢到西晉末年,北方的大部分羌人已基本融入漢族之中。
活動在甘、青以至川西北的黨項羌,在宋仁宗寶元元年(公元1038年)建立西夏王朝。公元1227年為蒙古所滅。宋代以后,北方地區的羌人與漢族和其他民族融合,南遷的羌人和甘、青、川交界地區的西山諸羌,一部分融合于藏族,一部分成為今日羌族的來源之一。
古代羌人分布極廣,岷江上游是古羌人分布的重要地區。這部分羌人逐漸融合了從川、甘、青等地各個不同時代遷來川西北的鄧至、巖昌、白馬、白狗、黨項等諸羌人,以及少部分已分化為其他民族后又遷入該地的吐蕃等少數民族和秦漢以來遷入的部分漢族而形成了現今的羌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