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 季我努
列斯特·坦尼逃出集中營,參加了游擊隊,卻因為當地人的告密而再度被抓回奧唐奈集中營。這一次,美國人中間出現了“美奸”。他們私藏武器企圖逃跑的風聲傳到了日本人那里,新一輪恐怖開始了。本文編譯自美國二戰老兵列斯特·坦尼的回憶錄《地獄的夢魘》。
集中營的情況,比我逃離前還要糟糕,空氣中彌漫著尸體和糞便散發的惡臭,每天都有一百五十個兄弟悲慘地死去。我們的軍醫束手無策,原本可憐的藥品早已用光。指望日本人救治傷員,好比指望太陽打西邊出來。相反,日本守衛變得更加兇暴,一旦我們這些“獵物”失去了自衛能力,他們就會闖進來,進行獵殺。
廢舊金屬回收隊
兩天后,我走出集中營的機會來了。日本人組織了一個勞動隊回巴丹回收廢舊金屬,他們要三種人:卡車司機,焊接工和搬運工。盡管我的傷還沒有好,但我毫不猶豫地報名參加了。可是只要能離開這個魔窟,我會不惜一切代價。
大約有九十個兄弟報名,日本人把我們趕進三輛卡車,沒有給我們一點兒水或食品。我們早已衣衫襤褸,坐在車廂里,就像一群叫花子。路過圣費爾南多的時候,我發現了幾個打扮成菲律賓人的美國人,他們對我們豎起了大拇指。真正的菲律賓人是絕不會學出這種美國式手勢的,他們只會打出“V”(勝利)的手勢。這些美國人肯定是游擊隊員,而幾天前,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顛簸了四個小時,我們到達了目的地。日本人征用了當地的一棟老校舍,作為營地。死亡行軍途中,我曾經過這個學校,它離我被俘的地方只有二十英里。開卡車只要四個小時,可在死亡行軍途中,我和兄弟們卻沿著相同的路線走了整整十二天。在這十二天里,有多少兄弟被日本鬼子奪去了寶貴的生命!
第二天一早,日本人就把我們從教室里趕了出來。看到在被俘前親手破壞的坦克車輛,大家都心情沉重。一個伙伴說:“我們把它們炸掉,真是白費力氣。日本人會把這些交通工具,變成炸彈。”
日本人把我訓練成了一個噴燈操作員,切割在巴丹找到的所有鋼材。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休息時間被剝奪殆盡,早上和下午各有五分鐘的休息時間。
除了把工作速度放慢些,作為戰俘的我們已經不可能為美國的戰爭出什么力。不過有些兄弟還是想出了辦法:推著獨輪車往碼頭上卸貨時,故意裝作體力不支,把車子上所有廢金屬倒入大海,一天當中,“偶爾”倒上那么幾次。日本看守很光火,他們沖著我們大叫,用巴掌、拳頭,還有槍托教訓犯錯的兄弟。每當這時,我們就一起輕輕地哼唱起“星條旗永不落”。就這樣,我們每天“挽救”回來的金屬都會有一些注定要歸于大海。
獵捕水牛
廢舊金屬回收是重體力活,我們大多數人都身患瘧疾,實在吃不消日復一日的巨大消耗。第五天,我們請求看守允許我們去獵捕一些游蕩在此的野生水牛,它們的肉能讓我們更強壯,也能應付更多的工作。日本軍官很高興,挑了我和另外兩個人去獵捕水牛。他們命令我們殺掉兩頭水牛帶回來,會分給我們一些。這會是怎樣的一種待遇啊!有兩個看守和我們一起參與這次狩獵。他們給我們每人一支步槍,告訴我們,只要發現可以獵殺的動物,就可以得到子彈。
下午兩點,我們坐上卡車出發了。我們在離營區五英里遠的地方發現了四頭悠閑吃草的水牛。大家迅速下車,日本兵發給我們子彈,指著兩頭大的,命令我們開火。我瞄準了一頭水牛,連開三槍,它應聲倒下,另外兩個兄弟也擊倒了另一頭大的。另外兩頭小水牛給嚇跑了。我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動腳步,四下張望,誰都知道這種巨大的動物死前反擊的力量。日本兵示意我們向前,顯然他們不想觸這個霉頭。
我們走到離兩頭倒下的動物一百碼的時候,突然從樹叢后面沖出來一頭巨牛,這家伙比華爾街上的“紐約大飆牛”還大,它瞪著銅鈴大的血紅眼睛,粗壯的鋒利的牛角像兩把尖刀。轉眼之間,它就沖到了離我們五十英尺的地方。
日本兵嚇傻了,他們學著美國人的腔調喊著:“kill!kill!”說來遲那時快,我把步槍抵在肩頭,瞄準目標,開了兩槍,這頭野獸倒在了離我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
捕獵行動結束之后,我們剝下牛皮,切割牛肉。剝皮和切割持續了幾個小時,雖然大家身體狀況都很糟糕,可一想到能吃上肉,似乎就有了無窮的力量。
我們決定帶上獵殺的全部三只水牛。裝完這些動物,我們就駛回了營地。在那兒,我們受到了來自戰俘們的英雄式的歡迎。自從宰殺了第26騎兵師的一匹馬后,戰俘們在這三個月里還沒吃過一點兒肉。日本人拿走了大部分的肉,最好的牛肉都被他們拿走了。
毒打帶來日語學習
大約下午五點的時候,日本人把我們三個“獵人”安置在校舍里休息,這時一個人跑進來說日本人命令我馬上去指揮部。
我走進指揮官的辦公室,緊張地站在那兒。屋子里有五個人,其中一個是指揮官,另外的看起來像是看守。突然,那個指揮官開始用日語沖著我吼,我聽不懂他說什么,只能不斷像日本兵那樣,低著頭說著“哈依”(日語:是的)。
指揮官很憤怒,又大叫了四五聲,一次比一次聲音大。我誠惶誠恐,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說著“哈依”。突然指揮官給了我一個大嘴巴,打得我眼冒金星。四個看守一擁而上,用槍托猛擊我的頭部和頸部。我越來越緊張,不知道哪里錯了。我只能施展多次應付毒打的伎倆,模仿出遭到重擊的痛苦。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巴丹死亡行軍過程中,日本兵殺害了太多倒下的人,他們就是喜歡欺負虛弱的人。
在我又說了幾聲“哈依”之后,一個看守扯下了他制服上的皮帶。這種皮帶有大約三十五英寸長,上面還帶著四英寸長,兩英寸寬,至少八分之一英寸厚的金屬鎖扣。我回答一次“哈依”,就感覺到它擊打在我的臉上、脖子上和鼻子上的劇烈疼痛。在臉上挨了第二次重擊之后,我的鼻子破了,血也從鼻子和顴骨中流出來。毒打使我快要失禁,但是我的意識是清醒的,我不能拉在指揮官辦公室的地板上。
我突然明白,我不能再說“哈依”了。他可能問的這樣的問題:“那么你認為自己比我們更優秀嗎?也可能他們是在問:“你認為我們是愚蠢的人嗎?”如果我回答“哈依”,當然只能招致更多的毒打。我決定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說,不去試圖回答他們的訊問,或許這樣那些看守會停止這種懲罰吧。毒打又持續了十五分鐘。就在我以為最糟糕的時刻已經結束的時候,更多的看守走進了辦公室。
他們把我推到了外面,命令我跪在一節竹竿上,然后把另一節竹竿放在我的膝蓋彎里。我很快明白,他們要對我上夾棍。果然,兩個看守站在了竹竿的兩端。我的小腿傳來劇痛,下面的細竹竿,頓時裂開了,鋒利的竹刃,劃開了我的皮肉。他們還嫌不夠,一個看守拿來了一個從美軍6 x 6卡車上拆下來的輪子,命令我把它舉過頭頂并一直保持這個姿勢。過了幾分鐘,我的胳膊越來越疲勞,輪子的高度不斷下降,看守一看到這種情景就又開始打我。突然有一個看守,蹲下來,用英語對我輕聲說:“再堅持五分鐘,你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床上了。”
我在腦子里吟唱一首短歌,這首歌是這樣唱的: “1,2,3,4,你是為誰而生;5,6,7,8,別把自己當回事;9,10,11,12,在架子上你可以找到它……”
果然,這三百秒結束之后,一個看守把我踢倒在地,我順勢丟下了那個輪子,靜靜地躺在了地上,等待著下一個懲罰的來臨。但什么都沒有發生,他們把我扔在了黑暗的雨林中。
幾分鐘內,我的三個朋友來把我抬到了校舍的床鋪上。一個人前后挪動著我的腿,試圖恢復我肢體的血液循環。另一個人擦去我臉上的血污,用涼水清洗我的眼睛、鼻子和嘴。第三個兄弟幫我清洗了脖子和后背,撕下自己的襯衫,幫我包扎傷口。
過了幾天,我碰到了那個曾在我耳邊低語:“只剩下五分鐘”的日本看守。我向他鞠躬,并用英語說:“謝謝你,救了我!你能幫我學日語嗎?我想理解你們的語言,學會說你們的語言。”他很高興,用英語微笑著對我說:“你們都很勇敢,是好樣的。別擔心,我教你。”于是我從工具棚里拿出一支鎬,舉給他看,然后說:“這個日語里叫什么呢?”他慢慢地發出了一個詞的音:“truabosh”。我的一個嶄新的學習階段開始了。
在幾天的時間里,我已經學會了十件我們正在使用的設備的日語名字,每次他們命令我去拿一把常用工具,像一把鏟子,一把鎬或是錘子的時候,我都可以直接對他們的日語命令作出反應。
我的朋友們會問:“你怎么能這么快學會這門語言呢?”“很簡單”,我說,“被人狠揍十次,你也能學會。”通過學日語,我幫助了自己和朋友擺脫了由于不能對看守的命令立刻做出反應而受到的暴虐毆打。在接下來的三年里,盡管我還是半調子日語,但是我再也沒有因為聽不懂看守的話,而受到懲罰。
美奸出現了
令人痛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我們中間的一個美國中士,邁克·蘇利文(化名),竟然和日本人搞到一起去了。戰前他是圣路易的一個職業拳擊手,他很強壯,寬肩細腰,有強壯的二頭肌,整個人鍛煉得就像一頭年輕的公牛。他對看守表現得十分友好,巧妙地施展手腕,當了我們的頭。有些時候,為了表示對日本人的忠心,他竟然出手打我們。
有次我臨時代替一個兄弟做卡車司機,不小心倒車倒過頭,撞在了金屬堆上。雖然并沒有造成什么損失,但蘇利文立即沖了上來,把我從駕駛員座位上拖下來。他左手揪住我的襯衫,右手狠摑我的臉,咒罵道:“你這個笨蛋,耳朵聾啦!”。我準備還手,但是身邊的朋友使眼色制止了我,因為他們看到日本看守哈哈大笑,拍著手,大聲說著:“吆西(非常好)”。如果我攻擊他們的走狗,日本人饒不了我。
蘇利文當“頭”,并不是沒有好處。他確實拯救了我們中的一些人的生命,如果不是因為蘇利文插足進來,搶先懲罰我們,那些日本看守可能會把我們打得更慘。換句話說,他打在我們臉上的拳頭的滋味,要比日本人用槍托、皮帶鎖扣、灌滿沙子的竹棍猛擊我們頭部和背部的滋味兒要好受多了。
在工作期間,我們發現很多車輛、機槍,還有數以百計的手槍還能使用。一些兄弟撿了一些槍支回來,防備日本人在我們干完活之后殺了我們。我也偷偷地藏起了一把小手槍。手中有了武器,便有殺了為數不多的日本看守,逃到山區打游擊的想法。大家議論紛紛,經常聚在一起討論成功的幾率。我們要逃走,除了殺死日本人之外,那些不愿合作的同胞該怎么辦?怎么對付蘇利文這個雜碎?他肯定會向日本人告密。要暴動,首先要除掉這個絆腳石。這個家伙對于我們這些虛弱的人來說,太強壯了,如果不成功,肯定會牽連其他人。
時間一長,這事就走漏了風聲。蘇利文向日軍指揮官告了密。日本人徹底地搜查了營地,找出了很多私藏的武器。我們當時很緊張,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奇怪的是,指揮官并沒有追查下去。后來我才明白,日本是一個勞動力缺乏的國家,國內的青壯年都上戰場了。而我們這些白人技術工人是他們難得的勞動力,他們舍不得殺我們。
蘇利文在戰后沒能回家,戰爭結束后他跳上了去舊金山的船,但有人把他趕下了船。
甲萬那端戰俘營
算起來,我們在巴丹整整工作了三個月,靠著我們90雙手,把散落在巴丹的所有車輛的鋼材全部切割下來,裝上卡車,運回日本。1943年6月1日,奧唐奈集中營的兄弟們被陸陸續續地轉移到甲萬那端戰俘營。
它位于甲萬那端市區以東四英里,距離馬尼拉六十英里,奧唐奈集中營在它西面,大約相隔十五英里,它是日本人在菲律賓建立的規模最大的戰俘營。我粗略估算,營房面積至少占地一百英畝,還有三百英畝的“魔鬼農場”。營區崗哨林立,四周被一些破爛的、銹跡斑斑的有刺金屬網圍著。日本人住在集中營中心區,戰俘的營房位于東部。我們的隨軍醫生幾經爭取,日本人才在營地的西北部設立了隔離病房,收容痢疾患者,還有那些無藥可救的兄弟。剩下的地方則是“魔鬼農田”。
這座年戰俘營里囚禁著兩批截然不同的俘虜。奧唐奈的兄弟們是后來者。先到的是從克雷吉多島押送過來的戰俘。他們投降時,仍然補給充足,也沒有經歷恐怖的巴丹死亡行軍,因此他們大都身體健康,總數大約有6000人。他們被關在集中營的3號營。奧唐奈的兄弟被關在五英里外的1號營里。在1943年10月29日合并之前,有63名戰俘死在3號營,而1號營中卻死去了2100名戰俘。
甲萬那端的“魔鬼農田”臭名昭著。我們沒有任何可以協助刨地和收割的機器,所有的活兒都要用雙手完成。工作時間從上午六點到十一點,下午兩點到天黑。中午我們會領到一碗米飯和一碗被稱為“湯”的帶顏色的水作為午飯。菲律賓的太陽很毒,很多兄弟缺乏衣物,經受不住長時間暴曬下,由于體表溫度迅速升高,中暑倒下。日本人禁止我們在田間交談,違者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如果有人在耕作期間偷吃蔬菜,被抓住,他可能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兄弟們都覺得甲萬那端戰俘營的看守是日本軍隊當中素質最低劣的。如果不是被征調來當看守,他們在國內只能看澡堂子。他們當中的一些人,非常愚蠢,以至于他們的上司經常當中我們的面懲罰和羞辱他們。倒霉的還是我們,他們常把氣撒在我們身上。我們給這些看守起了綽號。有一個家伙在我們干活的時候,總是喜歡大喊大叫,大家就叫他“大喇叭”。還有一個家伙說話語速很快,音調怪得像唐老鴨,他的外號就是“鴨子唐納德”。
殺戮游戲
有一天點名的時候,有五個人沒有應聲。看守們發瘋似的尖叫,叫大家在操場上席地而坐。他們沒辦法確認這些人是越獄了,還是生病了。這些蠢蛋立馬就認為,集中營里發生了嚴重的越獄事件。他們的大喊大嚷,驚動了辦公室里的指揮官。鬼子軍官嚴厲地斥責他們,命令他們趕快去找。
兩個小時之后,看守們汗流浹背地回來了。他們宣布抓到了這五個人。看守們對自己“高效率”的工作很滿意,大笑著并互相拍打著肩膀。實際上這五個人當中有四個是企圖逃跑的,而第五個人是藏在一間兵舍的地板下面被看守發現的,他病得很厲害,僅是想找個地方安靜地離去,他已經被瘧疾折磨的精疲力竭。
看守們用木棍毒打他們,踢他們的胃部、后背和腰腎處。一番折磨過后,每個人都倒在地上。接著,看守將他們的雙手反綁在背后,把他們綁在平時鞭打戰俘的柱子上。他們被綁了兩天,既沒有飯吃也沒有水喝。他們能得到的是日頭的炙烤和看守們連續不斷地毒打。看守們用沉重的皮帶金屬扣不停地抽打他們的臉、胳膊和頭。還有一些看守,端起裝了刺刀的步槍,佯裝向這些可憐人的心臟刺去。兩個沒有軍銜的軍官從刀鞘中拔出武士刀揮舞著,似乎在練習如何砍掉他們的頭。
到了第三天傍晚,游戲結束了。十個全副武裝的看守押著他們來到了墓地,強迫他們為自己挖掘墓穴。他們知道最后的時刻已經到來。這幾個勇敢的戰士不約而同地屹立在墓穴旁,夕陽映照在他們滿是血污的臉上,他們昂首挺胸,眼神里陡然神采奕奕。日軍指揮官示意看守蒙上他們的眼睛,一個兄弟一把搶過黑布,扔在地上。指揮官示意看守反綁住他們的雙手。隨后給他們每個人的嘴里放了一根點燃的香煙,并讓他們面對警衛,警衛手中的步槍已經上好膛瞄準這幾個兄弟。司令官把武士刀舉過頭頂,快速地揮下來。槍響了,四個兄弟應聲倒下,還有一個兄弟傲然挺立,槍聲再次響起,最后一個兄弟也倒下了。日軍指揮官走到他們跟前,發現他們的身體還在顫動著。他從皮套里掏出左輪手槍,瞄準每個人的頭部又開了一槍。這一次行刑,我們是觀眾。這一幕嚴厲地警示我們:逃跑,死路一條。鮮血淋漓、腦漿飛濺,再一次讓我難以忍受。天啊!我怎樣才能離開這個非人之地。
第二天一早,日本人我從隊列中叫出來,并命令我收拾自己的行裝,我將會和其他四百九十九名戰俘一起離開。謠言開始流傳:據說紅十字會正在與日本軍方協商釋放美軍戰俘。我開始激動了起來,我終于有機會回家了,回家去見我親愛的勞拉。
卡車載著我們向馬尼拉進發。自由,自由即將來臨!我們即將乘船離開這個人間地獄,自由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