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擁有“面粉大王”和“紡織大王”榮譽的榮德生在上海被綁架,綁匪開價百萬美金,他回答:“我是一個事業家,不是一個資本家,我所有的錢全在事業上面,經常要養活數十萬人,如果事業一日停止,數十萬人的生活就要發生影響?!T位這次把我弄來,實在是找錯了人,不信你們去調查?!?/p>
他對物質生活要求不高,平日一襲長衫,布衣布鞋,一頂普通的瓜皮帽,飯食簡單,不求特殊。他的座右銘是:“發上等愿,結中等緣,享下等福;擇高處立,就平處坐,向寬處行”,沈兆霖1852年寫的這副隸書對聯不僅掛在梅園的的大廳,聽說晚年他自己的居室掛的也是此聯。
他信佛,晚年素食,方士、巫術也有些相信,早年還曾想以堪輿為業。每次遇到大事,他都要到寺廟進香。他既敬和尚,又尊“仙人”,每逢大興土木,他都要請仙人宣示動土時間、方位等。他是過渡時代的人物,他相信中國舊的一切。在他的自述中,可以看到很多有關風水、相面、夢示的記載,一次他生病用西醫的辦法打針,馬上就可以好的,他卻不肯,用中國舊法,掙扎了3個月才起床。
風水是他的特殊喜好,對風水地輿之道有幾十年的經驗,50歲后,每當春秋佳日,有空他常會約上同好數人,外出尋地,足跡幾乎遍及江南名山。

但,梅花才是他一生的最愛,這有無錫的梅園為證。1912年,他在離太湖邊不遠的山坡上買下一處舊時的私家花園,并陸續在周邊買地擴大,幾年間種下梅花三千株,加上其他花木,到1914年就已粗成規模,他自稱“一生低首拜梅花”,親手題寫了“梅園”二字。近百年后,梅園初建時他在大門口手植的紫藤仍在,梅花依舊年年盛開。從榮巷到梅園,他還修了一條馬路。他沒有把梅園據為私有,關起門來獨自享受,而是免費對外開放,梅園從此成為無錫的重要一景。有人送他對聯:“使有粟帛盈天下,常與湖山作主人”。當年甚至有人稱他為“梅園孔圣人”。作家郁達夫來梅園,曾在里面的太湖飯店小住,他在《感傷的行旅》中說:
“我在此地要感謝榮氏的竟能把我的空想去實現而造成這一個梅園,我更要感謝他既造之后而能把它開放,而又能在梅園里割出一席地來租給人家,去開設一個接待來游者的公共膳宿之場。”
我最喜歡梅園里陶古漁的一副對聯:“萬頃煙波宜水月一生知己是梅花”。當年小商小販在梅園穿梭來去,榮德生不但沒有將他們擋在外面,反而為梅園能給他們帶來生計而高興。
張謇有詩“梅花早說梅園好”。1943年初,無錫仍在日本占領之下,69歲的榮德生聽說先人墓木被人偷砍,第一次返回故鄉,當天就去了梅園,門口的一對大梓樹不見了,園內建筑門窗都無,匾、對皆空,只有老梅開花,分外精神,暗香浮動,疏影橫斜,六年不見,久別重逢,梅花仿佛在含笑迎接,比起往日更勝,登上山頂,環顧太湖的湖光山色,依舊美好。那天他在細雨中凝望徘徊,不知不覺布衫已濕。
1949年梅花盛開時,榮德生看見游客滿園,有人因為愛花而折花,他心中憂慮,這種公共道德,不知何時才能提高程度,普遍改進。1955年9月榮毅仁根據父親遺愿,將梅園送給當地政府,不再是私家花園,只保留樂農別墅一部分作為紀念父親之處。
半個多世紀后,我第一次到梅園正趕上梅花開放。因為花開的緣故,梅園的門票要30元一張。榮德生自述從小到上海錢莊做學徒,后來自辦實業,省儉勤奮,才有事業半天下,但他未嘗忘農,所以給自己起的別字就叫“樂農”,1919年他在“梅園”修的別墅就叫“樂農別墅”,那是一幢簡樸的半中半西的二層小樓,三間二進,外表毫不起眼,里面也不奢華。豁然洞讀書處的學生、江南大學的教授曾先后把這里當宿所。
榮家兄弟常對子侄輩講“有力量要貢獻社會”,這里面既有父親榮熙泰對他們的影響,父親臨終前囑咐他們,如有余力,要盡力于社會,從一家到一族一鄉推至一縣一府。更有張謇這個榜樣對他們兄弟的影響,榮德生平生推崇并處處仿效張四先生。張謇以大生紗廠為起點,建設家鄉南通,榮家同樣以實業為基礎,開發無錫也是以靠近榮巷的開原鄉一帶。梁啟超說起中國的地方自治,常以無錫與南通并舉。1928年3月,虞洽卿為《茂福申新卅周紀念冊》寫序,開首就說:“吾國之所以實業名家者,南通張氏外,端推無錫榮氏。”當年免費向社會開放的梅園就是一個小小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