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真正出色的史家,都有著“以一人敵一國”的力量。
“以一人敵一國”,這是唐德剛給臺灣《傳記文學》創始人劉紹唐的一句評語。用長遠的時間尺度來衡量,一個真正出色的史家,都有著“以一人敵一國”的力量,中國的司馬遷、陳壽、司馬光,希臘、羅馬的希羅多德、修昔底德、吉朋,他們憑借自己的傳世之作,無不做到了這一點。口述歷史是記錄歷史的最初形式,司馬遷文采風流的《史記》就采用了大量的口述史料,但是,提起口述史,很容易想起唐德剛這個名字。
我最早讀到他的書,就是1988年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的那本《李宗仁回憶錄》,正是這本書和他的《胡適口述自傳》,成為他對現代史學的一個重要貢獻,為中國近現代的口述歷史樹立了活的范例,設定了具體的標準。這些硬梆梆的作品使巍然屹立在口述史這個領域,稱他是這個領域的開拓者和奠基者,是恰當的。
大陸這些年也很重視口述歷史,不過說實話我們很多所謂的“口述自傳”、“口述回憶”,來得太容易、太廉價了,只憑傳主個人并不可靠的記憶,缺少詳實可靠的檔案和其他材料的相互參證和補充,充其量只能算是口述史料,還算不得真正的口述歷史。唐德剛在談到口述歷史時說過一番話,口述歷史決非是一個人講、一個人記下來就成那么簡單,那樣至多是一堆口述史料。他說,《胡適口述自傳》中胡適的口述大概占50%,另外的一半是他找材料考證補充上去的;李宗仁的回憶錄,本人口述只占到可憐的15%,其他的85%是他從報紙、圖書館到處搜求資料補充、考證而成的。以這個標準來衡量,他近年出版的《張學良口述自傳》也是不及格的,至多是個毛坯,離最后的成品還很遠。
年輕的唐德剛因緣際會,踏進這個領域,按他自己的說法,一是錄音機的發明,二是1949年中國政局的劇變,大批民國史上的重要人物移居美國,李宗仁、胡適、陳立夫、孔祥熙、顧維鈞……這些顯赫的名字吸引了哥倫比亞大學,而他恰好被選中來執行這個口述計劃,民國口述史的這一扇神秘之門就這樣被他輕輕推開。
但是,唐德剛之所以贏得名聲、為大眾所知靠的主要不是他的口述史著作,而是他的通俗性歷史作品《晚清七十年》、《袁氏當國》等。客觀地說,這些書只是他的“業余”之作,口述史才是他的的“專業”,屬于藏之名山、傳之不朽的扛鼎之作。
作為漢語讀者,我們為什么喜歡他的歷史作品?首先是因為好看。他的筆下沒有教科書式的一本正經和刻板,大大拉近了歷史和蕓蕓眾生的距離,更不同于時下中國盛行的學院派文字,板著學術八股的面孔,道貌岸然,面目可憎,言之無味。他時不時從歷史中探出頭來,說點題外話,和現實作些比較,插渾打科,開開玩笑,融入了中國傳統說書人的風格,讓人讀來常常開懷、捧腹。唐德剛先生是史學中人,也是文學中人,他的文學素養很高,有深湛的古典文學功底,能詩善文,當年曾辦過文學期刊,出過雜文集,還寫過一部60萬字的長篇小說《戰爭與愛情》,他自己就明確指出,這部小說“也是口述歷史”,虛構的只是人名、地名罷了,他要用這部小說為同時代那些歷盡苦難的小人物們的噩夢留下一點見證。他一直試圖找到小說和歷史之間的界限,他用英文寫過一部長達上千頁的《民國史》,迄今未見付印。他說,出現在他筆下的都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將”,而千千萬萬浴血苦戰、輾轉呻吟的士兵小卒則只字未提,他指出這正是我們所謂的“歷史”的黑洞,這個黑洞只有靠“小說”去填補。所以,他如此區分小說與歷史:“大事件、大人物就應該用‘歷史’來寫;小人物、小事件,甚或大人物、小事件,就應該用‘小說筆調’來寫。”
在他看來小說寫的是“真實的社會、虛構的人物”,歷史寫的是“真實的社會、真實的人物”,兩者不過是“一個銅元的兩面”。他的口述史之所以好讀,我相信,其中一個原因應該和他對小說和歷史的這種理解有關,他正是以“小說筆調”記下真實的社會、真實的人物,使后人讀起來一點也不枯燥。我由此想起魯迅當年對《史記》的評價:“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唐德剛對口述歷史的特殊貢獻離不開他的文學根基。
洋洋13卷的《顧維鈞回憶錄》,這位閱歷極為豐富的外交家,一個人就是一部中國近現代的外交史,加上顧氏本人保存了大量的檔案材料,這樣一本回憶錄無論價值、可讀性無疑都是值得期待的。唐德剛最初也曾參與這一口述史搶救計劃,并且是顧氏外交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段,然而在他離開當時的口述歷史室之后,錄音稿最后由一位缺乏文學天賦的美國小姐整理,將他“從前寫得很生動、很精彩的一些情節刪掉了不少”,加上部頭太大,我們現在讀到的《顧維鈞回憶錄》中文版,可讀性就和《李宗仁回憶錄》不可同日而語。其實,即便最后整理的那個美國小姐文筆一流,也不可能達到唐德剛那樣的境界,因為她缺乏的是對歷史情境本身的體驗和感悟。唐德剛親身經歷了民國以來的動蕩亂世,又有幸接觸到胡適、李宗仁等許多重要歷史人物,他自青年時代起滯留海外,有深刻的去國懷鄉之感,歷史是他鄉愁的沖動,語言也是他鄉愁的沖動,即使他用英語來記錄歷史,他也能體會到祖國的興亡、歷史人物的悲歡與榮辱,體會到母語的獨一無二,他在不經意之間將自己的人生體驗、生命感喟、故鄉情結化入其中。正是這些特殊的人生際遇和個人天賦,使他撰寫的口述史不同于常人,有著獨特的魅力和不可替代的史學價值,他也因此進入“以一人敵一國”的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