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資料”的時代和文史資料內容所涵蓋的時代一樣,都已經過去,化為了歷史。但數億字的文史資料卻留了下來。自這個意義上看,文史資料就是一部民國史,只不過不同于教科書或學術意義上那一類的民國史。
1959年4月29日上午,周恩來在招待60歲以上的全國政協委員的茶話會上,向380位與會者講了這樣一番話:“我們都是過60歲的人了,至少是戊戌年出生的。戊戌以來是中國社會變動極大的時期,有關這個時期的歷史資料要從各方面記載下來。在座的都經歷過四個朝代:清朝、北洋軍閥政府、國民黨政府和新中國。新中國成立以前的史料很值得收集。”“新的東西總是從舊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從最落后的到最先進的都要記載下來”,“暴露舊的東西,要勇于使后人知道老根子,這樣就不會割斷歷史。”
他提議“過了60歲的委員都能把自己的知識和經驗留下來,作為對社會的貢獻”。并說:“我如果有時間,也愿意寫點東西暴露自己的封建家庭。”“誰要寫蔣介石的歷史,我還可以供給一些資料,兩次國共合作我和他來往不少。”這就是后來累計征集達四億字的政協文史資料工作的緣起,也可以這樣說,周恩來是文史資料工作的倡導者。隨后,這項工作便迅速而有效地開展起來。
“文史資料”的來龍去脈
1959年7月20日,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正式成立,歷史學家范文瀾任主任委員,李根源、王世英、楊東莼、申伯純、顧頡剛為副主任委員,章士釗、呂振羽、劉大年等40人為委員。征集和出版文史資料,成為這個委員會成立之初首要和迫切的任務。范文瀾在成立會上強調,寫文史資料,“要做到字字有根,句句落實,言不二價,童叟無欺,歸根到底就是要達到真實的目的”。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擬定了145個歷史事件和61個歷史人物的參考題目,并設立了北洋、軍事、政治、經濟等業務組。無論角度、范圍、側重點如何變化,“以從清末到全國解放前這一時期為主”這個征集時限,一直是明確的。而民國史則貫穿于這一時限之內。盡管民國史在當時尚不為史學界所看重,但就民國史研究而言,文史資料顯然有著無法替代的巨大作用。
到1959年底,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已征集到200多萬字的資料,于是決定編印《文史資料選輯》。1960年1月,第一輯《文史資料選輯》由中華書局出版,內部發行。這是一種類似以書代刊的32開不定期出版物,每年大約出八輯。李侃(中華書局原總編輯)當時是中華書局近代史組負責人,他被時任總編輯的金燦然點名負責《文史資料選輯》的編輯工作并與政協文史委辦公室保持經常的業務聯系。他后來回憶說:
《文史資料選輯》當時是內部刊物,訂閱者不但要限制級別,而且要憑縣以上領導機關的公函辦理訂閱手續。每輯發行8000份,然而總是供不應求,不斷有機關和個人要求訂閱。它之所以受到讀者歡迎,主要原因是通過這個刊物可以了解到在一般書刊中所了解不到的歷史事件和社會歷史知識。

從1959年起,一批在押戰犯陸續得到特赦,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如杜聿明、宋希濂、溥儀、周振強、王耀武、鄭庭芨、楊伯濤等,后來被安排為政協文史專員。他們除親自撰寫了不少具有重要價值的文史資料外,還對征集上來的文史資料稿件進行訂正、校閱,起著某種意義上的“把關”作用,使文史資料在真實性和可靠性諸方面進了一大步。
到1966年5月,全國共征集到約一億字的文史資料,出版《文史資料選輯》55輯,約860萬字;另出版《辛亥革命回憶錄》6輯,約250萬字。當中包括了許多重要人物或重大歷史事件的見證者、參與者如朱德、吳玉章、何香凝、黃炎培、章士釗等人撰寫的稿件。
在停頓了12年之后,1978年,全國政協的文史資料工作得到恢復。此時,國家政治生活已經發生了地覆天翻的變化。到上世紀末,盡管全國政協所征集的文史資料中,已有一億字以不同形式相繼出版,但因種種原因,仍有近三億字擱置庫中。從1998年起,經全國政協、各省(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及有關專家數百人歷時四年的通力協作和不懈努力,從近三億字的原始稿本中,篩選和整理出一套26卷本、3500萬字的《文史資料存稿選編》。《文史資料存稿選編》的出版,意味著文史資料自晚清到建國前這個時間段的征集和出版工作,至此已告一段落。
民國史的“底稿”
如果要找出一個和“文史資料”最接近的概念,那一定是“民國史”了。因為除了少數涉及晚清的內容外,文史資料中的絕大部分,寫的都是民國時期的人和事。自這個意義上看,文史資料就是一部民國史,只不過不同于教科書或學術意義上那一類的民國史。
在中國歷史上,“民國”是一個離我們很近的時代,也是一個相對動蕩的時代,還是一個內容極為豐富的時代。政權更迭,事件頻發,戰亂綿延,山河破碎,社會機制和社會觀念的變化,使相當多的人自覺或不自覺地參與或卷入到歷史進程當中,扮演了種種角色。他們不是歷史學家,卻是歷史的見證者。當中不少人,親歷了鮮為人知的歷史場面,有些人甚至屬于一些重要歷史內幕的幾個知情者之一。最大限度地發掘他們的所見所聞,就意味著能讓后人最大限度地認識真實的歷史。
新中國成立后,政協委員中名流薈萃,集合了自晚清以來各個時代、各個地區、各個階層、各個領域的一大批風云人物,他們不僅掌握著大量的歷史資源,而且成為文史資料作者隊伍中的骨干力量。盡管文史資料在范圍上覆蓋到民國歷史的方方面面,可以說無所不包,但在形式和體例上則是散篇的匯集,不屬于文獻意義上的一部系統的民國史,沒有章節構思之類的學術通套。
以往人們了解歷史,往往更多地通過以研究成果形式出現的文獻類著作。這些著作常常偏重于梳理歷史脈絡,以及對歷史現象和歷史事件做規律上的分析和結論上的認識,“虛”的成分多一些,難免失之抽象,而不能完整地準確地解釋歷史過程,更不能提供太多的細節和內幕。
文史資料以“三親”(親歷、親見、親聞)為寫作原則,讀者見到的,是大量含有感性成分的鮮活的歷史細節,這不僅更能引起讀者的興趣,讓歷史在我們面前“活”起來,而且也能在某種程度上,澄清一些歷史背景,挖出一些歷史現象的具體細節,以利說明和揭示一些重大問題或關鍵問題。即使是一些當年看上去地位很不起眼的小人物的回憶,也往往能提供出史實上的關鍵時間和關鍵情節,回答了民國史研究中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
僅以抗戰勝利后的一段時間為限,就能舉出不少很能說明問題的例子:如2002年出版的《文史資料存稿選編》中,收有范漢杰1964年寫的《國民黨軍進攻中原軍區宣化店點滴回憶》一文,范在抗戰勝利后任國民黨國防部參謀次長,文章詳細介紹了蔣介石密令作者攜親筆信交鄭州綏靖公署主任劉峙,發動進攻宣化店,打響內戰第一槍的過程。眾所周知,抗戰勝利后,是國民黨政府撕毀停戰協定,發動了全面內戰。但這第一槍究竟是怎樣打響的,蔣介石挑起內戰的細節,一直不位人知,盡管范漢杰在1964年就把這個過程寫了出來,但直到近40年后,《文史資料存稿選編》的出版,才公之于眾;再如曾在蔣介石警衛室工作的項德頤,在《抗戰勝利前夕蔣介石擬赴延安未成之回憶》中披露,他曾奉命為蔣赴延安做打前站的準備(后未成行)。作者揭露,蔣氏擬赴延安之舉,是企圖借此“提高個人威信”,“以既得抗戰勝利果實壓倒共產黨”,當時這件事即使在國民黨要員中,也是一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秘密;又如有文史資料披露,抗戰勝利后,中國曾準備派軍隊參與對日本的占領,并指定了部隊、確定了駐扎位置。
類似這樣有價值、有吸引力、有新鮮感的歷史細節,在文史資料中幾乎隨處可見。撰寫一部完整而準確的民國史,倘若無視或拋開文史資料,那便無異于閉門造車,后患是無窮的。事實上,一些學者早就認識到這一點。金沖及1994年曾回憶說:
我可以說是文史資料的忠實讀者,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的書籍,我幾乎買了一半,而且讀得非常認真。拿辛亥革命史來講,我和胡繩武教授合寫了一部四卷本的《辛亥革命史稿》,150萬字,里面引用的文史資料總有幾萬字,開一句玩笑,稿費中其實有不少得支付給文史資料委員會。
文史資料不僅是民國史研究者必備的工具書,而且是一種“桃李無言”的民國史普及性讀本。它有很多幾十年不變的忠實讀者,也有很多當年的孩子是看著它長大的,還有很多普通讀者的民國史知識來自文史資料。文史資料包羅萬象,能滿足對這段歷史中的任何一個方面感興趣的讀者,有人對文史資料的分類做過這樣一個統計:政治、軍事、經濟(工商、郵電、交通、金融、財政)、文化(教育、文學藝術、文物、報刊、新聞、出版、圖書、體育、衛生、科技)、社會(華僑、宗教、慈善機構、民族、民俗)乃至流氓、土匪、幫會、娼妓等等。可謂無所不錄,比“百科全書”還百科全書。
同時,在文史資料中還隨處可見揭密式的描述、驚心動魄的場面、生動的歷史細節、顯貴們的日常生活乃至歷史人物的一舉一動,談吐氣質,卻看不見故弄玄虛的“文學色彩”。一句話,文史資料確實很好看。王朔在《回憶梁左》中的如下一段回憶,就是一個左證:
梁左是寫喜劇的,讀書的口味偏于歷史掌故,我和他經常交換書看,他推薦給我的大都是這一類。我有一套《文史資料》,他一直想據為己有,我不答應,他就5本5本借著看,直到去世還有幾本在他書架上。
“文史資料”的時代和文史資料內容所涵蓋的時代一樣,都已經過去,化為了歷史。但數億字的文史資料卻留了下來。歷史是指向未來的。昨天、今天、明天,是一條一脈相傳的線索,即使是現在無法預見到的遙遠的未來,也終歸會化為歷史。我們不可能生活在割斷歷史,失去記憶的真空社會里。能清晰、清醒和深刻地認識過去,就意味著能更好地把握現在,更好地走向未來,這是被無數經驗和教訓所證明的鐵的道理,自這個意義上看,文史資料還有著更為長久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