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封民國
2007至2008年,蔣介石再度走到了爭議的十字路口。
海峽那邊, “去蔣化”正進入高潮, 數百座銅像被拆除甚而切割,“中正紀念堂”改名“臺灣民主紀念館”,“大中至正”牌匾拆換成“自由廣場”,已成臺灣一景的“兩蔣”陵寢哨兵也被撤掉。臺當局官員宣稱,蔣介石將不再是民眾崇拜的“民族救星”,而是有功也有過的政治人物。
而同樣在這段時間,兩岸的學者卻紛如過江之鯽,奔赴大洋彼岸的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取經”,這里正式對外公開蔣介石日記。從這批日記中,人們看到了一個更為復雜的蔣介石。
恐怕很少有人如蔣介石那樣得到那么多互相矛盾的“頭銜”:“民族救星”,“偉大領袖”,“獨夫民賊”,“劊子手”,“賣國賊”……
從另一個角度看,正如《中國時報》的一篇議及臺灣“去蔣化”紛爭的評論所言:在作為“惡魔”的蔣介石被生產出來的同時,原本靜默的“偉人蔣公”也就蘇醒了。對大眾而言,特別是四十歲以下的年輕世代,“蔣中正”原本是一個不痛不癢的符號。但在最近的論述生產當中,卻被賦予了新的意義。他一方面如同藏鏡人(布袋戲中的一個反面角色)般邪惡,一方面則成為正義的化身。在這心照不宣的共謀中,“蔣中正”不但不會死,還會活得很多元、很有活力。

這段話似乎不僅適用于當前的臺灣,也暗合于幾十年來圍繞這位人物的紛擾。在新的情勢下,不僅是蔣介石,陸續的眾多民國人物從也在紛爭中“復活”了。
2001年,歷經滄桑的張學良在美國夏威夷逝世,立即引發了華人文化圈共同的追憶。作為民國時期最知名的人物之一,張學良已經成為一個符號,一個生動的民國歷程的代表。在民間,張學良和趙四小姐的愛情故事,成為茶余飯后的經典話題。而在學界,張學良和他發動的“西安事變”的是非曲直又成為研究重點。
兩年之后,106歲的宋美齡靜靜離世。至此,民國時期的最重要的人物都已離去,民國徹底走入了歷史。
他們的去世,帶走了諸多一言難盡的恩怨,也打開了民國大門的一絲縫隙,那些被封存的日記,被上鎖的檔案,被噤聲的人物,漸次開了口。繼蔣介石日記之后,2008年3月28日,胡佛研究院又聯合復旦大學公布了首批宋子文檔案。
由此催生的“民國熱”,顯然也與當下國共關系回暖、政學兩界解凍有關,更重要的是,人們越來越愿意用理性的眼光來看待過往的事與人。
與此對應的則是,對民國的書寫則以更加自由,更加開放的心態徐徐展開。 “民國熱”開始從草根走向廟堂,從虛浮走向沉穩。這一系列行動顯然是一個象征,它不僅僅意味著民國記憶從密閉的檔案室走到大眾的視野當中,也意味著這種記憶由斷裂到復蘇,由扭曲到復原,由禁忌到開放的一種可能。
在大陸,蔣有一段時期被斥為“人民公敵”、“獨夫民賊”;在臺灣,國民黨又把他神話成“千古完人”、“偉大領袖”。詳細研讀了1918到1945年蔣介石日記后,楊天石得出一個顛覆性的結論,“蔣介石是民族主義者”。
2007年4月2日,美國斯坦福大學。紅褐色的西班牙式建筑,與美國東部建筑風格判然劃開兩個天地。但是,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所研究員楊天石無心瀏覽異國之美,因為這一天,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院要開放1932到1945年蔣介石日記原本。
蔣介石從1915年開始寫日記,一直寫到1972年。最早三年(1915到1917年)的日記丟失了。蔣在世的最后3年(1973到1975年)因車禍,右手肌肉萎縮拿不了筆,沒寫日記。除此之外,50多年里,他每天都用毛筆行書,工整地記日記,一天不落,哪怕是住院,也要寫上“住院”兩個字。
蔣介石一生經歷復雜。早年,追隨孫中山革命;中年,和共產黨有過北伐與抗日兩次合作,但又兩次發動反共內戰;晚年,退據臺灣,夢想反攻大陸,但堅持一個中國,堅決反對臺獨。隨著日記的曝光,蔣介石——這個對近代中國有著深遠影響的人物,從塵封的歷史中“走”了出來。
多年來,由于國共兩黨的政治斗爭,蔣介石這個歷史人物已經面目走形。在大陸,蔣有一段時期被斥為“人民公敵”、“獨夫民賊”;在臺灣,國民黨又把他神話成“千古完人”、“偉大領袖”。這幾乎成了融入兩岸民眾血液的一種傳統闡釋。
為了尋找真實的蔣介石,楊天石兩渡重洋,探索那龍飛鳳舞的書法中隱藏的歷史秘密。蔣介石的日記有個特點,那就是比較坦誠。在以千萬計的文字中,不僅記錄了蔣的個人隱私,也記錄了他各項重大決策時的心理狀態。“蔣介石日記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足以改寫中國近代史的相關論述。”詳細研讀了1918到1945年蔣介石日記后,楊天石說,“蔣介石是民族主義者。”
日記入駐胡佛
在胡佛研究院公開日記原本之前,學者能夠看到的是日記的摘抄本。楊天石早年寫作《蔣氏秘檔與蔣介石真相》一書依據的史料,是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的《蔣介石日記類抄》。上世紀30年代,蔣介石把一批書信、電報和文稿以及日記交給他的老師、秘書毛思誠保管。毛思誠把日記按內容分類做了摘抄,比如“黨政”、“軍務”、“學行”等。這就形成《蔣介石日記類抄》。這批檔案一直藏在毛思誠的寧波家中,他的后人為了保險,把它們砌在墻里。“文革”期間,紅衛兵抄家,把檔案抄了出來,萬幸的是沒有燒毀,而是輾轉交到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
另外,臺灣檔案機關也保存了5種蔣介石日記的摘抄。第一種叫“困勉記”,意思是在困難中勉勵自己努力奮斗。第二種叫“省克記”,反省、克服自己的毛病。第三種叫“愛記”,不是關于愛情,而是關于蔣的人際關系的日記摘抄。第四種叫“學記”,是讀書筆記。第五種叫“游記”,是旅行記錄。這五種稿本都是編者重新編寫的。
楊天石說,隨著胡佛逐年公開蔣介石日記原本,摘抄本的價值就小多了。目前,胡佛所藏蔣介石的日記已經開放到1945年,1946到1972年日記也將于今明兩年陸續開放。任何持有照片身份證明的人士,都可以入內閱讀蔣介石日記的影印本。
蔣介石日記怎么存到胡佛了呢?這里有一個關鍵人物,就是胡佛研究院研究員郭岱君。郭畢業于臺灣政治大學新聞系,又獲得美國俄勒岡大學政治學博士學位,回臺灣后曾任“總統府”第一局副局長、“總統府”新聞局秘書。她于1997年辭去“總統府”工作,在臺灣淡江大學美國研究所任副教授。2000年起擔任胡佛研究院研究員。兩年多以前,郭說服目前擔任國民黨中常委的蔣介石孫媳婦蔣方智怡,將蔣介石日記暫存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院。郭接受媒體采訪時說,“蔣方智怡做了一個勇敢和明智的決定,讓蔣日記可以在胡佛研究院專業的檔案保存技術下,安全地保存起來,客觀、公正、公開地讓全世界的學者使用。”
蔣日記原來保存在蔣方智怡的丈夫蔣孝勇手上。蔣孝勇是蔣經國的第三子。蔣經國把日記托付給蔣孝勇。蔣經國去世后,蔣孝勇把日記帶出了臺灣。后來蔣孝勇生病,臨終前囑咐妻子蔣方智怡說,“這些資料非常珍貴,一定要找到適當的場所保存、整理、運用。”
日記被送往胡佛之前,包括臺灣“國史館”在內的很多機構都想方設法,要得到蔣介石日記。飽受壓力的蔣方智怡接受媒體采訪時說,“蔣公日記屬于全體中國人民”,但需要找到一個既專業又有聲望、公正、客觀的單位,才能交出去。2005年2月16日,蔣家宣布,同意將蔣介石日記暫存胡佛研究院50年,分批公開。
胡佛檔案館與蔣家有工作上的協議,有些隱私,例如蔣辱罵什么人,或涉及他人極重要的隱私,其本人或其直系親屬還在世,就暫不開放。再有就是有關蔣氏家族成員個人的重要隱私,比如疾病之類的也暫不開放。楊天石說,目前不開放的部分極少,萬分之一都不到。凡暫不開放的內容會被“蓋住”,閱讀者看到的是一個黑框框。當頁上方蓋有“2006”或“2007”小印。根據協議,這些暫不開放的部分,在30年之后將全部開放。
“李敖沒有反駁我”
日記曝光后,兩岸三地的學者紛紛前往美國,研究日記里的“歷史密碼”。大家普遍認為,蔣介石日記具有極高的史料價值,是一個歷史寶藏。研究蔣介石日記,是破解近代史若干重大謎團的一把鑰匙。沒有這把鑰匙,一些隱蔽、塵封的密室就打不開。
然而,近日有臺灣媒體報道說,李敖日前稱,蔣介石用日記騙人,即使日記是真的,也不可信;珍貴史料能否還原歷史,就看史學家如何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研究蔣介石多年的楊天石認為,蔣介石日記比較可信,因為他的日記主要是寫給自己看的。蔣在日記里寫了很多個人隱私,比如他早年好色,逛妓院等在日記里都有記載。這樣一部日記原沒有公開的打算,真實性當然就比較高。
郭岱君則說,蔣年輕時的日記,確實是真實反應他內心的想法,當時他根本想不到日后自己會成為國家元首。根據他的日記,年輕時他還想去做生意、搞股票,游歷歐美。北伐之后,他在軍事上成為重要人物,抗戰時,他成為國家領袖,下筆之間也許有分寸。但是,看過內容就知道,這日記還是他個人的重要記錄,是他治國和修身的參考。
楊天石認為,李敖對蔣介石的評價可能有情緒化的成分。例如,他宣稱宋美齡和抗戰時期被羅斯福派到中國的特使威爾基有緋聞,寫過許多文章,其實并無其事。楊天石寫過《關于宋美齡和美國特使威爾基的“緋聞”》,以大量的材料考證,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以李敖的性子,他肯定要反駁我的文章。但到現在為止,李敖還沒有反駁我。”楊天石說。
從不抵抗主義到堅決抗戰
長期以來,蔣介石抗日的態度始終是人們爭議的焦點。大陸史學界對蔣的對日政策一直多有批評。2007年剛剛開放的蔣介石抗戰時期的日記,揭示了他有關抗戰的真實思想及其復雜性。楊天石研究了蔣日記之后,得出了一個在大陸史學界堪稱首創的“民族主義者”說。楊天石說:蔣介石是個民族主義者,他反對日本侵略,要求實現中華民族的獨立的立場是一貫的。但對日態度,不同時期有變化。
楊天石用“妥協退讓”這四個字來概括從1928年濟南慘案到1937年盧溝橋事變這段時間蔣的對日政策。以前史學界認為,日本1931年9月18日進攻沈陽北大營時蔣介石下令不抵抗,所以把東北全丟了。但是張學良去世之前,回答記者提問時說,不抵抗是張學良自己決定的,跟蔣介石無關。楊天石看了日記以后發現,這個“不抵抗主義”的發明權還是蔣介石,但時間不是1931年,而是1928年。那一年,蔣介石率兵北伐,打張作霖,但是日本出兵濟南,不讓蔣北伐,蔣的日記里邊清清楚楚地寫了七個字,對日軍“決議不抵抗主義”。
蔣在日記中寫道:此行的主要任務是北伐,是打倒張作霖;和日本人打,北伐就無法進行了。后來,北伐軍就避開日軍,繞道北上。楊天石認為,蔣當時做出“不抵抗”的決定,主要是出于對中日軍力的判斷。蔣認為,中國國力衰弱,無法和日本打仗。蔣甚至有“三日亡國”之論,擔心一旦開戰,日軍三天內就可以占領中國沿江、沿海的要害地區,切斷軍事、交通、金融等各項命脈,從而滅亡中國。
楊天石說,蔣終歸是一個民族主義者。1928年濟南慘案發生之后,蔣在日記中每日寫上“雪恥”二字,同時提出一條如何“雪恥”的措施。1931年“九一八”事變發生后,蔣立志以越王勾踐為榜樣,臥薪嘗膽,長期奮斗。他在日記中經常以“日倭”、“倭寇”來稱呼日軍。
1937年盧溝橋事變發生之后,蔣認為已經退無可退。東北丟了,如果不戰,平津就會淪為第二個東北,接著南京也會成為平津的翻版。當時許多人反對開戰,軍政部長何應欽說,至少還需要6個月的軍事準備才能一戰。北大校長蔣孟麟和胡適等人也都反對。胡適和當時知識界另一代表人物陶希圣曾聯名上書給蔣介石,認為中國此時不能和日本打仗,否則中國的精華將毀于一旦,再也不能恢復。胡、陶建議承認“滿州國”,以此了結中日間的一切糾紛,換取50年的和平。蔣在國防會議上說,如果日本可信,他可以接受胡、陶之議,但問題是日本根本不可信,日本內閣根本管不住軍方。時任第一戰區司令長官的程潛因此在會中大罵胡適是漢奸,國民黨元老、立法院長居正也說應該把胡適抓起來。但蔣并沒有懲罰胡,后來還派胡任駐美大使,讓胡到美國去宣傳中國抗戰。
抗戰打響后,蔣的對日態度從妥協退讓轉為堅決抗戰。1939年,日本政府暗中策劃扶持汪精衛政權。日方透露消息說,蔣如愿意和日本談判,日本就不再支持汪精衛,并且會除掉汪。當時日本人透過前天津市長蕭振瀛傳話,蕭報告孔祥熙,孔于是向蔣反映,認為日本人開出的條件不錯,主張與日和談。蔣堅決反對,批示說:今后如再有人借汪精衛事來勸我與日本談和,以漢奸論處,殺無赦。他在日記中寫道:“蕭孔等主和者太可笑,應痛斥之。”
楊天石說,歷史事實是,蔣領導國民黨和國民政府抗戰,堅持了八年,直到勝利。對這一點,應該充分肯定。當然,肯定蔣在抗戰中的表現,并不意味著否認他曾經實行過對日妥協、退讓政策,兩者之間并無矛盾。人們不應用一個方面去否定另一個方面。
追求中國國際待遇
有人曾經認為,蔣介石是美國的奴才,帝國主義的走狗,他不是為中國,而是為美國抗戰。楊天石說,這是天大的冤枉。其實,蔣介石和美國的關系中充滿了矛盾和斗爭,美國人甚至一度想除掉蔣。
抗戰期間,蔣與派到中國來的美國將軍史迪威關系惡劣。史迪威在日記中說,“要解決中國的問題,必須把蔣除掉。”蔣在日記中則罵史無人格,卑鄙無恥。蔣曾決心換掉史,指令宋子文在美國活動此事。最后考慮到臨陣換將對作戰不利,才決定不換了。
后來,蔣、史矛盾激化,史迪威曾計劃暗殺蔣介石。史迪威的日記記載,開羅會議之后,羅斯福與史迪威有一段秘密談話,羅問史,蔣能支持多久?史說,如再發生像日軍進攻宜昌這樣的事,蔣必定垮臺。羅說,“那我們就該找另外一個人或一群人繼續干下去。”此后,據史迪威的助手、少將多恩回憶說,史到昆明找到他,當面對他說:“來自最高當局的口令,要求你制定一套暗殺蔣的計劃!”于是,多恩制定了三套刺殺蔣的方案。但后來多恩沒有接到進一步的指示,此事遂不了了之。
抗戰中,中國成為世界反法西斯戰爭重要同盟國。楊天石研讀了1932年到1945年蔣日記后發現,蔣一直在追求與中國國際地位相一致的地位,實現國際平等。1941年3月,美國國會通過一項援助被侵略國家的法案——《進一步促進美國國防和其他目的法案》,授權美國總統向對美國國防至關重要的國家提供國防物資。先后受援的國家有英國、蘇聯、中國、法國等。但是,其間的條件并不平等,給英國、蘇聯的援助物資可直接撥交,而對中國的援助物資,則必須通過監理人史迪威分配。此外,在華盛頓成立的聯合參謀長會議,也將中國拒之門外。
據楊天石考證,蔣介石多次企圖改變上述情況。1942年4月19日,蔣致電正在美國爭取援助的宋子文,要求宋與羅斯福做“肺腑深談”。電稱:“在聯合參謀會議及軍用品供應之主要事項中,中國并非受有英、蘇之同等待遇,不過類似一受保護人而已。”“將來英美聯合參謀會議,如不擴大包括中國,或將中國置于軍用品分配董事會之外,則中國勢必成為棋中之末卒。”他指示宋子文:“須堅執予等本身之立場,予等須維持本身獨立之地位。”5月18日,蔣介石在重慶接見美國軍事代表團團長馬格魯德時直率表示:“今日之參謀團,惟有英美參加,擁有五百萬大軍與日本作殊死戰之中國不能廁及,實非中國所愿見。”“中國軍民對此措置,刺激實深。深感中國名為同盟國,實被歧視。戰時之待遇已暴露不平等之痕跡,如此戰后如何未敢想象矣。”
反思為何不能與共產黨抗爭
楊天石發現,蔣在日記中的形象,并不是一個頑固派、保守派,而是有若干改革主張,企圖振作的。蔣深知當時國民政府與國民黨弊病,對國軍的腐敗也心知肚明,比如四處抓壯丁,軍隊走私、吃空缺的問題很嚴重。蔣想整頓軍隊,提出辦法,但無法貫徹,有些表現差的將領仍不得不用。后來蔣號召成立青年軍,目的就是為了解決舊軍隊的問題。
1939年3月,蔣介石在重慶開辦黨政訓練班,曾經親自草擬了一個調查問卷,開了十幾個問題要學生回答。其中有本黨為何不能與共黨抗爭,一切組織宣傳皆比不上共產黨,本黨黨員為何不肯深入民眾做基層工作,本黨干部辦事為何不切實際,不肯研究與負責,為何辦事不徹底、無成效,為何黨委變成官僚,為何民眾不信任本黨與黨員,本黨為何不能掌握青年,一般大學教員為何要反本黨等。他對老百姓也有同情,在日記上寫道,四川佃農很苦。日軍轟炸重慶造成慘重傷亡,蔣在日記中提到:不知全國還有多少百姓受到同樣的苦難。
1945年,中共在延安召開“七大”。蔣說,中共“七大”通過的黨章“殊有價值,本黨誠愧不怠。若不急起直追,則敗亡無日矣。”他曾主張把中國國民黨改名為“中國勞動國民黨”,只有農民和革命軍人可以參加,這意味著蔣要對國民黨進行一個根本的改造。蔣提出,要在3年中培養3萬干部,每個干部必須要下鄉工作三年。要求國民黨要為人民服務,知識青年要和工農相結合,各級干部必須由民眾產生等等。蔣也想過,要解決農民的土地問題,日記中多次提到“要解決耕者有其地”。蔣還多次提出要“二五減租”,就是農民向地主交租,可以從原來的租額中減去25%。后來蔣閱讀毛澤東《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黨》一文,了解到中共的軍隊之所以能打仗,就是因為共產黨給農民分了土地,所以他曾經下令,凡是國軍收復的地區,之前共產黨分給農民的土地不必要追回,承認農民的所有權。但當時國民黨需要地主的支持,最后只得放棄原來的想法。
楊天石認為,抗戰后期,蔣有心整頓黨、政、軍的腐敗,但當時的國民黨已經進入一種“制度性腐朽與制度性無力”狀態,蔣的任何改革的念頭都無法落實。蔣改革農村的想法一直到他撤退臺灣之后才付諸實施,因為臺灣的地主與國民黨政府沒有那么深的關系,才有機會推行下去,臺灣的經濟起飛與此大有關系。
楊天石研讀蔣日記后還有一個發現,那就是,蔣不是一個不學無術的人,他是一個不斷讀書,不斷學習,力圖充實自己的政治家。蔣讀古書,讀宋明理學,也看新書。“五四”時期,他像“五四”青年一樣,看《新青年》、《新潮》雜志,讀杜威演講集、胡適的作品,讀馬克思、列寧的著作。上世紀30年代,為了治國的需要,他讀法、俄革命史,俾斯麥傳。在抗戰烽火中還看黑格爾的辯證法。
五四運動以后,蔣的思想曾經有一個向左發展的過程。他那時認為,要想改造中國,首先要消滅兩種人,一是消滅鄉村士紳,一是消滅資本家,這在當時是一種很激進的思想。蔣也曾經是唯物主義者,提出過“不行不能知”的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