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7日上午,北京下起瓢潑大雨。在北郊賓館的會議室里,科技日報舉行的紀念鄧小平主持召開的科教座談會30周年的會議上,人們激動地回憶起30年前那次具有歷史意義的座談會時,曾多次提到國務院原副總理、國家科委和中國科學院負責人方毅同志。參加會議的有當年為鄧小平同志起草全國科學大會講話稿的秀才們,也有方毅同志當年的秘書。我作為報道那次座談會的記者,也在被邀請之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窗內,人們熱烈的話語,壓過雨聲,穿越時空隧道,仿佛又回到了30年前那個難忘的夏天……
我和方毅同志在剛剛粉碎“四人幫”之后相識。
唐山大地震的夢魘即將結束的時候,我還在北京三里河國家地震局臨時搭起的抗震棚里忙碌著:參加震情會商會,不停地給新華社用電話傳送內參稿。
一天,我正在三里河河邊的抗震棚里工作,忽然走進來一位身材瘦小、精神矍鑠的中年人。
“這位是方毅同志,今天他特地來看看你。”陪同方毅同志一起走進來的秘書郭日方同志介紹說。
“噢,方毅同志,請坐。”這意外的來訪,使我有些惶恐。
我和未來的國務委員、中國科學院黨組書記兼院長方毅同志(郭沫若院長去世以后)就這樣相識了。他在那次微服私訪中,仔細詢問了我多年采訪中國科學院了解到的情況,尤其是“四人幫”當權時,領導成員們的表現。我就自己知道的情況,認真、如實地向他做了匯報。
從這以后,方毅同志時常約見我,他的一次次微服私訪,我至今記憶猶新。
一天,他同我談了自己的經歷。他說,解放戰爭期間,他在新四軍負責后勤工作,由陳毅同志直接領導。
“淮海戰役時,我負責打掃戰場。有一次,陳毅同志對我說,你要千方百計地做好后勤工作,不然,你——提頭來見!”方毅同志笑著說。來中國科學院工作之前,他負責對外經濟貿易部的工作,曾多次去非洲,當時正在修建坦贊鐵路,是由中國援建的。
“‘文化大革命’中,有一次,一名‘四人幫’的干將與我同行,此人不學無術,一路上哼著小調:二月里來,好春光……他見我用英語同外國人交談,竟說:你跟他談什么?你是不是里通外國啊?!弄得我真是啼笑皆非!”方毅同志笑著對我說。
方毅同志在擔任中國科學院的負責人期間,經歷了全國科學大會,以及改革開放等一系列重大事件。他雖然身體欠佳(患有糖尿病),但卻是兢兢業業地、出色地完成了全國科學界的繁重的領導工作。工作中,他一絲不茍,認真負責,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熱情支持新聞宣傳工作。他處理的幾件事,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全國科學大會期間,方毅同志作為中國科學界的負責人工作十分繁忙,盡管如此,他對宣傳工作還是給予了大力的支持。他親自審閱了大會的開幕新聞。開幕那天,方毅親自帶我采訪了鄧小平同志。這之前,在著名的“八·八座談會”上,有一個多星期的時間,我雖然天天見到鄧小平同志,座談會閉幕時,我還當場把鄧小平的講話寫成新聞稿,請他審閱,但時間較短。那天,在人民大會堂的西大廳,方毅同志帶我去見鄧小平同志時,他邁著急促的步伐在前面走,我忙不迭地在后面追,見到鄧小平同志時,方毅同志從我手中拿過鄧小平同志在全國科學大會開幕時的講話摘要稿,說:“鄧副主席,這位是新華社的小顧同志,她請你審稿……”
方毅同志隨即抖擻起精神,大聲地朗讀起來。兩位領導同志面對面地站著,直到方毅同志一口氣把我帶去的鄧小平在開幕式上的講話摘要稿(數千字)讀完。
“我看,可以吧。”最后,鄧小平說。
作為一名科技記者,我目睹并報道了全國科學大會的全過程。
改革開放也使得我們記者有了著書立說的機會,在撰寫了《華羅庚傳》之后,我又寫了《炎黃之光》一書。這本書的出版,也得到了方毅同志的熱情支持,他在百忙中,親自為該書題寫書名并作序。
1979年,方毅同志跟隨鄧小平同志去美國訪問。他代表中國科學技術委員會與美國能源部,簽訂了中美高能物理合作協議。其中最重要的內容是:美國的科研機構、各大加速器中心,將幫助中國建造中國第一臺高能加速器——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
這臺耗資以億元人民幣計的大型科研設備的建成和運轉成功,凝聚著國家領導人周恩來、鄧小平,也包括方毅,以及幾代科學家的智慧和心血。可以說,它是幾代科學家夢寐以求的產物。回憶在它誕生前后的采訪,至今我仍十分興奮。
那是1978年春季的一天,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幾位年輕人,忽然來到我所在的北京三里河國家地震局臨時搭起的抗震棚里。說明來意后,他們交給我一封由著名物理學家張文裕等18位科學家寫給黨中央的信件。在信中,張文裕等人敘述了世界各國高能物理以及高能加速器發展的歷史和現狀,他們非常殷切地希望黨中央能夠關注這門尖端科學,積極籌集資金,調集人力、物力,盡快建造起中國的高能加速器。在這之前,我對高能物理這門科學雖然知之甚少,但是,作為一個國家通訊社的記者,我認為我有責任反映科學家們的呼聲和要求,盡自己微薄的力量幫助他們,何況,這是關系到提高國家科學技術水平的大事呢,因此,我毫不猶豫地把科學家們的信件轉交給了新華社的領導,他們很快便送給了當時的黨中央負責人,在這之后,我又采寫稿件通過內部輿論,幫助高能物理研究所要回了他們現在北京西郊玉泉路的所址(“文化大革命”期間被部隊占用)。從此以后,在長達20多年的時間里,我和高能物理學領域里的科學家們成了好朋友。就這樣,我從抗震棚里走出來之后,又成了高能物理學家們的座上客。
進入中國高能物理領域采訪之后,人們對我說,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華裔科學家中,有3位都在高能物理領域,他們是:楊振寧、李政道和丁肇中。
當時,我雖然還未直接接觸并采訪上述3位著名華裔物理學家,但我想,他們既然在這個領域里做出了獲得諾貝爾獎的成就,他們的人生經歷和業績,一定非同一般,作為采訪這個領域里的記者,我有責任把這些明星般的人物的成長道路和成就,介紹給讀者,尤其是介紹給年輕人,使他們從中汲取奮發向上的力量。
1979年春天來臨。這是“四人幫”垮臺后迎來的第二個春天,人們歡呼科學的春天來了,北京地區各個研究所里一片繁榮景象。為了報道這種新氣象,我曾多次在晚上去中關村的各個研究所采訪,所見所聞,果然生機勃勃。于是,我懷著一腔激情,采寫了通訊“中關村的燈火”。
一天,我在中國科學院科技大學研究生院采訪時,聽這個研究所的負責人吳塘同志說,李政道教授正在北京科學會堂講學,很轟動。他說,遺憾的是,國內的報刊對此并未宣傳,《人民日報》也只在“送往迎來”的專欄里,登了一條幾十個字的短新聞。
“李先生講學很賣力氣,早晨三四點鐘就起床備課,嗓子講啞了,也不休息,你能不能做些深入的采訪,寫些報道?”吳塘建議說。
過后,我把吳塘的上述要求向編輯部匯報以后,編輯部同意我去北京西郊的科學會堂采訪。于是,在長達幾個星期的時間里,我天天坐在聽眾席上,認真地聽李政道講課,課余時間便找些了解李政道的教授和科學家們座談,在現場親眼目睹了講學的盛況。外圍采訪進行得差不多的時候,一天,我采訪了李政道本人,不料他卻把采訪時間安排在他講課的休息時間。那天下午,李政道顯得很疲憊,他一面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我的提問,一面往嘴里塞潤喉片。
又經過幾天的采訪,我寫了長篇通訊《李政道教授在中國講臺上》,新華社對國內外播發后,1979年5月18日,《人民日報》等國內外報刊在顯著的位置刊出。有的海外華僑報紙在刊登時,還配發了評論。這篇通訊在海內外的華裔科學家中,也引起了很大重視。
一天,我在中國科學院采訪時聽說,著名物理學家丁肇中教授提出,他也要來中國講學,聽講的范圍可以和李政道一樣。為此,方毅同志的秘書郭日方同志找到我談了上述情況,他說,方毅同志建議我再采訪丁肇中教授。
于是,在丁肇中來中國講學的半個月以前,我又到中國科學院和高能物理研究所,找到了解丁肇中教授的科學家們進行外圍采訪,并找來1976年丁肇中獲獎時的演講稿《個人的回憶》,仔細地研讀。當然,在這同時,我還請他在國內的同行給我做了科學普及工作。
不料,當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時,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難——中科院外事局的一位名叫蘇鳳林的處長,直接負責接待丁肇中,蘇鳳林處長斷然拒絕了我的采訪,理由是,丁來華講學的時間短促,有許多活動,因此抽不出時間來。
那時,我年輕氣盛,把完成采訪任務看得高于一切,萬般無奈之下,我把狀告到了方毅同志那里,希望他能支持這次采訪,盡快安排我與丁肇中見面。
方毅同志二話沒說,當即嚴肅地批評了蘇鳳林。他對蘇鳳林說:“我們的高能加速器建成后,需要大批訓練有素的物理人才,我們需要丁肇中教授的支持與幫助,你為什么不讓記者采訪他?”
就這樣,在方毅同志的直接過問和干預下,1979年秋天一個晴朗的午后,下午兩點半鐘,我在北京飯店的一個房間里,初次見到了丁肇中教授。
那天,丁肇中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系著紅色的領帶,滿頭烏發,紅光滿面,英氣勃勃,看上去不像43歲的人。見面后,他笑吟吟地和我握手問好。然后,坐下來仔細地聽我的提問。在長達1個多小時的采訪中,丁肇中用帶有山東日照一帶的鄉音侃侃而談,他從伽利略在比薩斜塔上丟下兩個大小不同的物體,即那時的直線加速器談起,到19世紀末X光的發現,即當時的高能物理研究,一直談到20世紀30年代中子的發現,以及后來愈來愈多的新粒子的發現。
在這次采訪中,丁肇中還對我談了他20歲離開臺灣到美國求學的經過。訪問快要結束的時候,我請他談談自1975年以來4次訪問中國的觀感,他坦率地談了自己的看法。
訪問結束以后,我寫了長篇通訊《丁肇中教授談科學實驗》。這篇通訊新華社對國內外播發后,1979年10月7日,《人民日報》在顯著位置刊出。
這次采訪中間雖然有過波折,但結果還是圓滿的。也許是因為我的工作,使得當時國家科委和中國科學院的負責人比較滿意,1980年年初的一天,當時的國家科委負責人趙東宛同志對我說,要我隨中國高能物理代表團訪問美國和歐洲的各大加速器中心,經請示,新華社當時的負責人穆青同志當即同意我跟隨代表團出訪。
代表團就要啟程時,方毅同志接見了我們,他說:“你們出國以后,先到日本,然后飛越太平洋到達美國,再從美國飛越大西洋到達歐洲。這樣,世界是個什么樣子,就清楚了。”
就這樣,1980年6月的一天,我作為代表團中唯一的女記者,訪問了歐洲和美國的各大加速器中心。
在全國科學大會召開前后,據方毅當時的秘書郭日方同志回憶,鄧小平曾多次請方毅同志到家中商議制定恢復高考和科研工作的許多重大政策。在科學和教育界至今仍沿用的許多政策中,也凝聚著方毅同志的心血。方毅同志作為科技界的負責人,曾協助鄧小平同志制定了一系列重大的科學和教育方面的政策,他忠于職守,不愧是科學家們的摯友和領路人。
如今,方毅同志已經作古,但是,作為科學家和記者的摯友,他的風范卻永遠地留在了人們的記憶中。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