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破》、《千里之外》是周杰倫的兩首歌曲,深受人們的喜愛。其實,這兩首歌的歌詞是臺灣著名詞作者,周杰倫的御用詞人——方文山所作的。描述的是由于時空的阻礙,有情人不能相聚,愛而不得、愛而不能的故事,表現了愛的缺憾、凄美和無奈。
兩首歌詞有頗多相似之處,如故事情節、意象、意境、情感追求等。《東風破》寫一個男子故地重游,不見伊人,觸景生情,回想過去的時光,抒發了思念之情。《千里之外》寫一個男子癡心等候,隔著時空遙想伊人,也曾到留下愛的舊地尋覓,伊人的美好形象宛如在眼前,抒發了愛的堅貞恒久。
“東風破”應該理解成詞牌名的借用。詞牌里有“東風第一枝”。“東風第一枝”是大曲,從音樂上講大曲有“破”,也就是曲的后半部節奏加快,繁弦急促。這里是借古曲來抒發憂傷的愛情。晏殊有描寫曲破的詞句:“重頭歌韻響錚琮,入破舞腰紅亂旋。”(《木蘭花·玉樓春》)形容樂曲入破之后,隨著音樂的急速,舞娘的腰肢越翻越快,身上的紅衣也隨身體翻轉而旋飛。古詩詞中還常用“東風吹花落”來喻示青春的逝去,從內里暗含感情不能圓滿。比如“東風飄兮神靈雨。……思公子兮徒離憂。”(屈原《山鬼》),因此“東風破”應該是有多重涵義的。
《東風破》一開篇就寫舊地重游,幻覺中兩人還在游戲嬉鬧。然而現實是孤燈人影只,對月老酒入喉,凄涼而傷感。“回憶思念瘦”是李清照“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的化用。李清照在新婚后丈夫遠離,她把對丈夫的思念都傾注到筆端,寫出了一首又一首美麗哀婉的詞,其中最被人稱道的就是這三句。這是一種勾魂攝魄的愛。
《千里之外》的鏡頭首先對準了現在,“屋檐如懸崖,風鈴如滄海,我等燕歸來。”比喻有滄海桑田、地老天荒的感覺,愛情在時間的延續中從過去到現在越發堅定,癡情苦意一下子攫住了人心。第一段的后三句是回憶分手的情形,鏡頭旋回到過去。
“花開就一次成熟我卻錯過。”(《東風破》),“被歲月覆蓋你說的花開過去成空白。”(《千里之外》),是用“花開花落”喻時光一去不復返,暗喻美好的青春時代的逝去。在最美好的時光里沒有愛的結合,不能不令人遺憾。
《東風破》和《千里之外》中都有幻聽現象。因為思念的厚積,因為舊日印象的深刻,因為情感的沉湎,耳邊好像有琵琶聲(琴聲)傳來,飄飄渺渺,聽不真切。我們想象伊人是會彈琵琶(琴)的,兩人相處時,伊人常常為男子彈琵琶(琴),所以男子的幻覺中是伊人的琵琶聲(琴聲),幽幽訴說著離別后的哀怨憂愁。古典文學中,相會不得的男子常常進入深思迷離、情緒恍惚的狀態,會出現幻覺。《詩經·蒹葭》中秋風寒意里的男子苦苦等候伊人不來,焦急中心神飛動,仿佛看到了伊人的身影在水中央晃動,思念伊人而不可及的癡醉清晰可見。
《東風破》、《千里之外》中分手的鏡頭都如黑白默片中的鏡頭,可能因為是回憶過去,所以詞作者像電影鏡頭一樣用黑白表現:“籬笆外的古道我牽著你走過/荒煙漫草的年頭就連分手都很沉默”。中景、遠景,凄涼、靜默,《東風破》中好像自然的聲息也沒了,只有籬笆外,荒草接天,古道蒼茫,分手的一對“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柳永《雨霖鈴》)。我們猜測方文山應該看過費穆導演的《小城春秋》吧。《千里之外》分手是在城外,我們能想象到古老的城墻,灰黑的磚,濃霧彌漫,風聲呼嘯,人無語,然而“風聲不存在是我在感慨”。“楓葉將故事染色結局我看透。”(《東風破》)“夢醒來是誰在窗臺把結局打開,那薄如蟬翼的未來經不起誰來拆。”(《千里之外》)歌詞有宿命的意味,分手的雙方都很清楚一別的結局是什么,但卻無奈,是命運的主宰使兩人不能在一起。時空的阻隔讓愛刻骨銘心,讓愛化為苦苦的思念,化為永恒的雕塑。
在今日不會再有這種情況了,交通的極大便利,通訊工具的極為先進,讓空間縮短到幾乎忽略不計,但同時這種海枯石爛的愛也難得一見了。
《千里之外》點明空間的遼遠。歌詞中一再強調時空的阻隔造成愛的缺憾。“天在山外”,“我兩鬢斑白”,“天在山外”,“我等你來”,“被歲月覆蓋”,“花開過去”,所以“沉默年代不該太遙遠的相愛”。這種愛太苦太苦了,所以才有男子痛苦的呼喊。“生死難猜用一生去等待”讓人聯想到古樂府詩《上邪》中的決絕堅定:“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這種愛情太古老,太古老了,古老的好像是從詩經樂府唐詩宋詞元曲中走出來的。堅貞的等候,苦苦的等候,癡癡的懷想,抱著回憶生活也只有古典文學中才有。方文山不僅歌詞中的詞匯句法章法圓融巧熟蘊涵不盡的古典風味,而且歌唱的愛情散發著極深婉極精純的古典芬芳,應該說,方文山歌唱的是古典的愛情,延續的是從《詩經》一路走來的古典文學里愛的審美。
方文山的歌詞是很現代的:鏡頭感很強,意象的組接和跳躍是運用蒙太奇的手法,時空打破,重新鏈接。感官的交互作用,無一不顯出現代派的風采。但方文山更是中國的,古典中國的:月、濁酒、琵琶、籬笆、古道、梨花白、青苔、琉璃、芙蓉、采蓮船……古典的詞匯和意象;接近對偶的句式,類似重章的結構,語言和節奏的形式感很強。離別的故事,愛的缺憾,永恒的懷想,抒情的純凈性,表達的是千百年來基本的情感經驗模式。它和當下是別樣的、是溫暖醉人的、是彌足珍貴的。
《東風破》、《千里之外》是方文山為周杰倫寫的歌詞,不是所謂的詩。但是正如余光中所說,“詩經、樂府、唐絕、元曲,無一不在指證:許許多多好詩都產生在詩和音樂結婚的蜜月,不,蜜朝蜜代。”(余光中《現代詩與搖滾樂》,散文選集·第二輯《聽聽那冷遇》P334,時代文藝出版社,1997年8月)所以,我們也可以這樣理解方文山的歌詞,就是“現代版的詩”。
(作者單位:南京郵電大學社會科學系)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