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聯合早報》看海外華人的文化傳承與變異

從新聞文化學的視角來看，任何新聞媒介在本質上都是一種文化傳播，而新聞媒介在傳播文化的同時，其自身亦表征為一種傳播文化。新加坡的《聯合早報》是日發行量將近19萬份、連同網絡讀者在內擁有龐大受眾群體的一張華文報紙，不僅是當前新加坡最大、歷史最悠久、最具代表性的華文媒體，更是眾多海外華文傳媒中影響力最為顯著的媒體。《聯合早報》承載了眾多轉變成為海外少數民族的海外華人的族群訴求和文化寄托，中華文化在海外華人的現實生活和共同心理精神上，面臨著代代相續的傳承與異域他鄉的變異，作為海外華文傳媒的翹楚，《聯合早報》自身就是一種文化，是海外華人文化精神的一種指向和典型代表。

《聯合早報》積極創辦“華族文化節”，自身為傳承傳統文化扮演了重要角色

鑒于新加坡本土華人使用華文華語能力與水平的極度下滑，1990年1月19日，為拯救華族文化，《聯合早報》聯合其他華文報帶頭與新加坡多個華人機構和華人社團主辦“華族文化月”，后來改稱“華族文化節”，并自當年起每年都舉辦，①在后來的幾屆華族文化節的主辦中，《聯合早報》為擴大影響，不僅邀請王鼎昌總統、李顯龍副總理等新加坡政府名流政要來主持開幕。還自組“華文報合唱團”演唱，成為華族文化節的重點節目之一。“華文報合唱團”受邀到北京參加第三屆中國國際合唱節演出。此外，《聯合早報》還聯合主辦“學生文化船活動”，帶領學生隨船出海，在船上舉行講座，接觸傳統，學習文化知識。從《聯合早報》所有的這一系列文化自覺行動中，都可以看出它是非常重視“華族文化節”的，在傳承傳統文化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是僅憑開展“華族文化節”活動并非能夠挽救華族傳統文化節日的危機，這是《聯合早報》所能夠意識到的，這些行為本身就表明了傳統節日在傳承當中的變異危機。

因此，《聯合早報》還通過自身傳媒挑選并刊載了一些反思華族文化節的文章，2000年2月11日其刊載了一篇題為《讓華族文化迎向未來》的文章，文章認為（當然也代表《聯合早報》）：

“對老一輩人來說，繼承傳統、忠孝仁義，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但年輕人的想法或許就有所不同。不久前新加坡國立大學的一項調查中，有兩成以上的華族學生表示來世想當洋人或日本人。無獨有偶，香港城市大學最近對進修中國文化科目的3000多名學生展開調查，三分之一的受訪者認為中國文化是落伍的，盡管還有其他三分之二的受訪者反對這種貶斥的態度，年輕人不與傳統文化認同的想法，其實并不令人驚訝，而且也無須深責。我們與其說這是種崇洋心理，倒不如說這反映了人們在受到外來文化沖擊下所引起的反應。在電子資訊鋪天蓋地的新世紀里，美式流行文化將排山倒海而來。華人正像其他東方民族一樣，感受到認同與意識上的危機。一種文化要想生存與發展，光靠繼承是不夠的，但要怎樣‘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卻是個大難題。因為哪些是精華、哪些是糟粕，首先便不容易分辨；分辨出來后，還要考慮撥出資源，大力支持精華的發揚。這些都是充滿問題的。”②

該文雖然表達了要實行傳統華族文化的現代性轉換，但是其對傳統文化傳承的焦慮是明顯的。這是在華族文化節的表面興盛下隱藏的文化焦慮。

《聯合早報》還在2000年3月9日發表了李昀的《“華族文化節”的傳承使命》，從另一個角度反映了華族文化節與華人文化的焦慮。這是從藝術角度談及的，文章思考了文化交流的促進作用，說戲曲學院和本地的多個戲曲團體，網羅了許多來自中國的優秀演員，他們把多年所學的一身功夫，傳授給本地演員，及一些原本不懂得戲曲的學生和社會人士，豐富了本地演員的文化內涵，對于本地演員文化水平的提升功不可沒，也為新加坡傳統文化的薪傳作出了貢獻。并且作者進一步肯定了華族文化節的意義，認為“華族文化節”各項活動是一場文化大饗宴，對繼承傳統文化有積極意義。但是“一般民眾投入文化活動的人次仍然太少，大部分人對‘文化’二字，仍顯得陌生而不解”③，正是在通過中國優秀文化工作者與新加坡的華人文化藝術的比較獲得的感受中，透視了作者的華人文化之焦慮。

《聯合早報》通過傳媒文本，對傳統節日與儀式的傳承危機進行了反思

在20世紀的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尤其是文化人類學研究中，節日與儀式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研究對象，它們能夠代表一個族群特有的文化傳統與文化精神。但是隨著世界各地少數族群所處環境和社會變遷等各種原因，這種節日與儀式會逐漸發生嬗變或者會逐漸消亡。尤其是隨著全球化的洶涌浪潮和現代化進程的加快，西方文化價值觀念在不斷對其他國家尤其是后發展國家本土文化的殖民與滲透，各地傳統的族群文化儀式與節日逐步被取代，或者被貶值、被利用，譬如一些民族利用族群文化開展旅游節以吸引國外游客，其目的已經把儀式與節日當成一種象征性的符號，只是一種獲得經濟利益的手段，節日與儀式所蘊含強烈的道德傳統、本土氣息已經喪失，這無疑會使這個族群出現文化危機，尤其是處于海外的華人族群文化，其受到的沖擊會更加大，其民族文化的危機更加明顯。從《聯合早報》中對傳統節日以及中國文化中的儀式進行反思的文章，我們可以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文化焦慮意識。

在海外華人社會中，能否遵循老祖宗傳承下來的傳統中式節日慶典，對于保持華人社會的“民族性”（即華人族群性）起著決定性的作用。《聯合早報》2001年3月5日登載了區如柏的《本地多數華族年輕人慶傳統節日》，文章中談到日本的一位叫合田美穗的博士對770名新加坡華人（39歲以下）的華族傳統節日意識所作的調查現狀進行了分析，認為新加坡仍然有許多人在慶祝傳統節日，如春節、端午節、中元節、中秋節以及冬至等，因為有消費的推動力或吃某種傳統食物的習慣，人們慶祝和關心的程度比較高。④但是隨著社會的發展以及全球化所挾帶的西方文化霸權，傳統的節日慶典在新加坡開始淡化，并引起了人們的反思與焦慮。

廖雅美于2000年2月7日在《聯合早報》上發表了《傳統節日會被淘汰嗎？》一文。作者進行了歷史的對比后認為，原來這種具有非功利性的節日如過新年，卻在當今發生了變化，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作者認為：“反觀電腦時代的青年人，總是上網拜年，懶得上門拜年，到處一片寂靜，感覺不到春節的氣氛，取而代之的是圣誕節和陽歷新年，他們互相贈送禮物來慶祝。相比之下有很大的差別，此年非彼年。”⑤顯然文章反思了傳統節日在當下悄然無息地發生的變化，主要是人的變化，人們從傳統文化中的節日已經轉向了網絡時代的節日，傳統的文化節日僅僅成為一種象征，而且更為重要的是，文章反映了另一個普遍的現象，這就是傳統的節日被西方的節日取代，新年被圣誕節和陽歷新年所取代，這是西方文化價值觀念滲透進入新加坡的體現，這種體現不是重大活動中的體現，而是在日常生活層面的體現。事實上這種西化節日的現象在中國大陸也是十分突出的現象，更不用說在一個華人文化薄弱的新加坡了。

2000年2月12日一篇題為《制造熱鬧氣氛保住過年傳統》的文章就預示了一種文化危機的焦慮。文章記述了農歷新年之所以受華族重視，就是因為它是個舉家團圓的大日子，這樣的觀念至今仍然根深蒂固。如果我們要保住過農歷新年的傳統，不但得年年舉行大型的類似“春到河畔迎新年”的活動，并辦大規模的年貨市場，還得把氣氛搞得熱熱鬧鬧的。無疑，這些已經轉變了傳統的節日風俗，而成為一種現代時尚。雖然作者仍然肯定新加坡華人對傳統節日的保持，尤其是認識到新加坡與印度尼西亞華人的悲愴的處境，但是文章也表達了一種節日的憂慮，希望通過增加春節熱鬧的程度來強化節日傳統。

周維介在2000年2月22日的《年過了，不妨想想》一文中，通過另一個角度表達了春節的淡化，這就是春節期間外出旅游與傳統春節的對比。他認為春節傳統淡化，是多年來關心華族文化者們的憂慮。春節外出度假，年年被提出討論，因為團圓是新年的傳統，應相聚，非相離，所以人們詬病春節外出的行為。但談了許多年，外出過年的人數不曾減少，連中國也開始興這念頭。作者認識到：“雖然人們正積極營救，但像新加坡這樣的社會，春節最終將變成一種形式，不會消失，氣氛也必然弱化，對于傳統事物，像背了帶有破洞的米袋，一路點點遺忘。”⑥雖花費大力量組織“春到河畔”、“妝藝游行”那樣的文化感情活動，卻不一定能產生好的效果。所以作者表達了鮮明的節日危機和文化焦慮：“我們陷入民間節日在現代社會逐步萎縮的迷思里。”可以看出，作者表達了傳統春節在當今社會的萎縮狀況，這已經成為不容置疑的事實。文章的可貴之處不僅僅在于表達了春節淡化，外出旅行的狀況，而且從更為廣闊的維度，通過傳統與現代的對比揭示了傳統春節在新加坡式微或者危機的緣由。這是西方現代性思想在新加坡占據主流的在文化上的普遍性表現。

李昀于2000年2月16日再次發表了《對傳統文化的渴望》，表達了新加坡人對傳統文化的渴求。在文章中，李昀列舉了一個自幼受英文教育，又嫁給美國人的華裔女士，努力地在營造一個屬于華人的傳統春節，賣力地想使自己生活得像一個真正華人的典型例子。這是一個生存在異族文化中渴求原初文化認同的愿望。不過我們要思考的是，李昀所強調的渴求正是一種典型的文化焦慮，因為正是在日常生活中缺乏春節的氣氛，傳統節日才如此令人渴求。相反，如果人們生活在日常性的節日里，是很難感覺到傳統文化的缺失的，也沒有一種因缺失的渴求。所以李昀的文章透視了新加坡的春節與日常生活的分離、傳統文化與日常生活的分離。在李昀看來，“本地過春節的氣氛不輸給其他純華人社會，或許因為在這個多元文化的社會中，人們會更珍惜，并細心地去經營。所以這個華人傳統中最重要的節日，不只是生活方式的體現，它也被用來作為華人社會對于傳統習俗文化傳承的一種表征。盡管幾天過后，每個人的生活步調，又回到正常的軌道里，但春節那幾天，對于家庭凝聚力、傳統習俗的重溫和民族文化延續而言，意義仍是重大的。”⑦但是這些苦心經營的春節活動僅僅成為一種文化，或者說是中國傳統文化的象征符碼。所以李昀認為：“這種傳統生活方式的體驗，使人們在繁忙的商業生活中，還能感覺到濃濃的民族文化氣息”。關鍵在于這兩種生存方式是分離的，一旦過完這些活動，就隔絕了傳統文化，而走向了現代功利性的商業性生存。雖然文章透視出作者李昀對一些傳承傳統文化活動的肯定，但是正如她前面對新加坡的華文文藝的低落的看法一樣，也透視出對傳統節日危機的焦慮。

結語

應該說，對海外華人文化的人類學的焦慮是比較早就有人認識到的，隨著社會的發展，一些人在19世紀末期就開始意識到中國華僑的身份危機，并“為那些第二、第三代的海峽土生華人如此迅速地忘卻他們的中國文化這一事實而深感震驚。由于受英國教育及西方生活方式的影響，那些海峽土生華人竟以他們是英國臣民為榮，并且試圖忘記他們的中國身份。”⑧這些焦慮是有道理的，但是早期的華僑文化焦慮難以與當地新加坡華族文化的焦慮那樣更具有普遍性。因為這種焦慮是一個普遍的社會問題，是一個文化全球化的普遍的文化認同的問題。從這個意義上說，《聯合早報》對新加坡的華人文化的焦慮和傳播是值得肯定的，它在海外華人文化身份的傳承中所表現出來的文化自覺性和自主意識，堪稱海外華文報業的翹楚和主流。

注釋：

①區如柏、韓山元：《新加坡〈聯合早報〉七十年的腳印（3）》，中國新聞研究中心2002－7－31，http／／www．cddc．net／shownews．aspnewsid＝4965。

②《讓華族文化迎向未來》《聯合早報》，2000年2月11日。

③李昀：《“華族文化節”的傳承使命》，《聯合早報》，2000年3月9日。

④區如柏：《本地多數華族年輕人慶傳統節日》，《聯合早報》，2001年3月5日。

⑤廖雅美：《傳統節日會被淘汰嗎？》，《聯合早報》，2000年2月7日。

⑥周維介：《年過了，不妨想想》，《聯合早報》，2000年2月22日。

⑦李昀：《對傳統文化的渴望》，《聯合早報》，2000年2月16日。

⑧這是顏清湟對李榮和（Lee Yong Hock）的論文《海峽中英協會史，1900－1956》的闡發，請參見澳顏清湟：《新馬華人社會史》。

（作者為貴州民族學院新聞傳播研究所所長）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