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事實說話”的主觀性

客觀真實是新聞的基本要求。然而，在新聞實踐中，這種基本要求經常被媒體和記者忽視，以至于新聞受眾需要帶著懷疑與猜測去接受新聞報道傳播的信息。中央電視臺等媒體高舉“用事實說話”的旗幟，把新聞學理論的基本要求變成了一句通俗易懂的口號，迎合了新聞受眾的心理需求。但是，當以“用事實說話”為宗旨的《焦點訪談》深入人心，當“用事實說話”的口號響徹了所有媒體并且變成了新聞受眾理所當然的心理期待之后，人們發現很多媒體的“用事實說話”并沒有能夠滿足新聞受眾的心理需求。2003年以后，《焦點訪談》欄目出現了令人擔憂的“收視率歷史最低，觀眾期望值歷史最低”就是新聞受眾不滿足“用事實說話”的證明。①這種現象產生的原因，很多人認為是因為媒體和記者“用事實說話”的阻礙增多。有人認為輿論監督報道力度在削弱，這樣理解也不夠全面。新聞受眾對“用事實說話”的實用化的苛求，媒體和記者因為片面恪守“用事實說話”，不敢在新聞報道中合理地表露自己的傾向性以及“用事實說話”掩蓋下的部分媒體和記者在新聞報道中主觀傾向性的不合理表露，也是不容忽視的原因。這三種原因產生的根源，是人們對“用事實說話”的主觀性缺乏必要的認識。

“用事實說話”的主體是媒體和記者，它具有強烈的主觀性。在“用事實說話”中，“說話”是中心詞，“用事實”是狀語。“用事實說話”的主語和主體都是媒體和記者。這就是說，“用事實說話”是媒體和記者在用事實說話，用事實說他們認為應該說的話。啥話該說，啥話不該說，取決于記者和媒體的新聞選擇。新聞選擇包括主題的選擇和細節的選擇。主題的選擇是指記者和媒體從時刻出現的具有傳播價值的新聞事件中挑選符合自己需要的事件進行報道，細節的選擇是指記者和媒體根據自己確立的主題對新聞事件中無數個構成特定情節和包含多樣主題的細節進行取舍。無論是主題的選擇還是細節的選擇，都是媒體和記者對所發生事件的新聞價值、宣傳價值及其社會意義的判斷，它受政治、經濟、法律和道德等諸多新聞外因素的制約，具有強烈的主觀性，因此，在“用事實說話”的報道中，“事實”只是記者和媒體“說話”即表達自己主觀的工具。如果認識不到“用事實說話”的主觀性，新聞受眾就會依照自己的心理需要，依照自己對新聞事件的了解乃至依照自己對新聞事件的猜測來否定媒體和記者的新聞選擇，從而否定媒體和記者的“用事實說話”。

認清“用事實說話”的主觀性，可以避免新聞受眾按照自己實用化的新聞原則去苛求媒體，促使新聞受眾更好地理解新聞報道所包含的深刻的社會意義，使新聞報道在引導輿論方面起到更大的作用。

“用事實說話”對合理表露新聞報道傾向性的束縛。媒體和記者不能帶著主觀偏見進行新聞報道，是新聞學理論的根本精神，也是法律和道德的基本要求。但是，這并不是說新聞報道不需要傾向性。沒有傾向性的新聞報道，特別是涉及是非善惡的新聞報道，沒有旗幟鮮明的是非判斷，沒有揚善懲惡的精神張揚，就會使新聞報道失去廣泛而深刻的社會意義，就不可能滿足新聞受眾對新聞的心理期待，因此，也不會受到歡迎。我國著名的新聞法專家、華中科技大學教授孫旭培曾經調查過受眾對《焦點訪談》的評價，證明廣大群眾和干部對《焦點訪談》“十分不滿”。孫振軍的文章批評了《焦點訪談》因為一味追求“所謂的客觀公正、不偏不倚”而“辜負了觀眾的期望”。②文中列舉了《焦點訪談》的三篇報道：《有令難禁小煤窯》、《當孩子落水的時候》和《活命錢哪去了》。《有令難禁小煤窯》報道的是湖南省永新縣在國家頒發了取締獨眼井的禁令之后獨眼井依然瘋狂生產導致重大人員傷亡事故發生；《當孩子落水的時候》報道的是寧夏回族自治區吳忠市副市長王明忠等乘坐的車隊經過一座窄橋時，12歲的女童王平因躲避車隊掉入河中，坐在車里的王明忠等35名干部沒有一人下水施救，小王平被活活淹死；《活命錢哪去了》報道了哈爾濱市第二亞麻紡織廠領導私刻職工印章，將幾百名下崗職工的105萬元“活命錢”挪作他用。這三則報道的是非判斷非常明顯，但是，《焦點訪談》都拘泥于“用事實說話”，沒有旗幟鮮明地鞭撻邪惡，影響了新聞報道在輿論宣傳中應該具有的作用。

“用事實說話”掩蓋下的傾向性的不合理表露。新聞報道不真實的表現有兩種，一種是因為記者編輯道聽途說或者有意編造導致的無中生有，另一種是真實的謊言。前者如2007年7月北京電視臺《透明度》欄目播出的“紙餡包子”事件，后者如新鄉電視臺2007年5月播出的“花轎迎親”。“紙餡包子”的新聞是北京電視臺的記者憑空導演的；“花轎迎親”報道的是該市確實發生的新聞：一對青年男女用抬花轎的方式舉行結婚典禮。記者在用畫面表現了花轎迎親的氣派和新鮮之后，采訪了兩個觀眾，觀眾甲說花轎迎親新鮮、好玩，讓我們感受了傳統婚俗的魅力；觀眾乙說，這種形式抵制了用汽車迎親的鋪張浪費，應該提倡。顯而易見，記者選擇觀眾甲和觀眾乙的兩個同期聲采訪是為了表達自己對花轎迎親的判斷：花轎迎親既張揚了傳統文化又避免了鋪張浪費。但是，觀眾乙的說法是個人的看法，是不真實的。因為這則電視新聞的畫面告訴觀眾，花轎迎親只是少用了一輛接新娘的汽車，卻增加了8個抬花轎的轎夫，還增加了成群結隊的旗手和司儀，花銷肯定比用汽車多。“紙餡包子”那樣不真實的新聞容易被發現，因此，它的危害也容易被消除，“花轎迎親”因為觀眾乙確有其人，她也確實說了那樣的話，也就是說，這則新聞的細節是真實的，只是這一細節所要表現的花轎迎親可以避免鋪張浪費的主題是虛假的，因此，它的“謊言”因為有“事實”的掩蓋而容易被人相信，它的錯誤導向，容易產生更大的危害。這種問題的出現，就是因為記者片面地、盲目地相信了“事實”，缺乏對新聞細節的正確選擇，用“事實”說了假話。

注 釋：

①《華商報》，《〈焦點訪談〉咋不熱了？》，2004年3月10日。

②孫振軍：《〈焦點訪談〉的副作用》，《新聞愛好者》，2004（3）。

（作者單位：河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