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突發性公共衛生事件,是指突然發生、造成或者可能造成社會公眾身心健康嚴重損害的重大傳染病疫情、群體性不明原因疾病、重大食物和職業中毒以及其他嚴重影響公眾身心健康的事件。如近年來發生的流腦疫苗恐慌、SARS、禽流感、蘇丹紅事件、哈爾濱水污染問題等,這些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共同特點是容易造成大面積的心理恐慌。
突發公共衛生事件舊的寫作觀念與模式
傳播學者德弗勒(De Fleur)認為:社會的觀念層面、制度層面組成一個總體網絡在牽制著大眾媒介的生產,媒介的選擇本來就是在各種社會系統的制約中所進行的。這一制約在我國過去的此類事件報道中體現更為鮮明。
報道原則上——封鎖、隱瞞。過去我國對這類事件的報道原則是:能隱瞞封鎖的就盡量隱瞞封鎖,實在隱瞞封鎖不住的,就轉移議程設置:模糊帶過事件本身,大力宣傳如何與災難作斗爭。其主要邏輯是:兩種對立的制度下,要盡量讓外界看到我們社會主義的美好東西,少見到負面的東西,負面的東西只屬于資本主義,客觀報道是給社會主義制度抹黑,容易讓外國人笑話,以及怕引起民眾的恐慌。所以,采取的辦法一般是,一方面全力救治,一方面盡量隱瞞。在報道主題與思想上亦遵循此原則,立足于在社會主義制度下,在黨和政府的英明領導下已將災難控制住這一報道思想來組織報道。重歌頌而不重苦難,重社會穩定而不重公眾知情權。
寫作技巧上——避實就虛。這一指導思想從1948年《人民日報》的災難報道中,談到瘟疫、談到雞瘟時客觀列舉疫情災難的做法受到中宣部批評,就可以看出對突發性公共衛生事件的態度——隱瞞為第一反應,避實就虛為實務操作辦法。1954年,新華社中南總分社對災害事件報道的規定原則,則給出了非常明確的具體做法。這也包括對疫情的報道,報道原則都是一樣的。
發布技巧上——“拖”為上策。非典之前,我國對突發性公共衛生事件的報道基本是禁區。“不是任何災難的情況都可以當作新聞向全國報道的,這要根據國內外全盤斗爭的利益,要看災情的大小、受災時間長短、受災地區重要不重要,以及它對國家和人民生活影響大小來決定,并且要根據不同的具體條件和時機,決定講什么和不講什么,如何講法”。①
對這類事件“新聞、舊聞、無聞”的做法就是典型的“拖”為上策。信息封鎖理念認為,凡是負面信息都是對社會有害的,而公眾是缺乏理性和心理承受能力的;負面信息的傳播必然會導致社會的混亂和恐慌。所以,要盡一切可能防止負面信息在社會上傳播,即使不可避免地有一些傳播出去,也要把負面信息控制在最小的范圍內。②
再者,我國官員的升遷主要受上級決定,基本不受民意左右,而升遷考察的重點就是治理的穩定與政績的大小。于是,不出亂子是地方政府防范的重點。因而,“地方保護主義”以及“反面文章正面做”等長期以來我國各級政府和媒體在處理危機事件時普遍遵循的潛規則,已經成為危機事件中制約信息有效流動的主要障礙。③
突發性公共衛生事件新的寫作觀念與模式
1987年,中宣部、中央對外宣傳小組、新華社在《關于改進新聞報道若干問題的意見》中就明確提出:“突發事件凡外電可能報道或可能在群眾中廣為流傳的,應及時作公開的連續報道,并力爭時效趕在外電、外臺之前。”在現實中對重大疫情仍然諱莫如深,而這一觀念的真正分水嶺是關于非典的報道。
報道觀念上,從“穩定至上”到正視事件。對于公共衛生事件,開始是隱瞞,能壓下去就壓下去。考慮最多的是社會主義的正面形象與社會主義的穩定,考慮的是如何以最小的政治成本付出來解決好問題,講究關門主義與自我解決。
例如非典,直到問題很嚴重了,直到外國媒體報道造成了被動局面,直到事件的波及范圍超出國界時,才開始全方位的報道。但正是這種全方位的開放式報道,開始標志著我國對突發性公共衛生事件報道的觀念轉變:由隱到開。由過去的“政治主導”到現在的“信息主導”,開始正視災難。政府開始改變認識觀念,開始認識到這種危機不只是社會主義的特有事件,報道了并不是自我揭丑,而是解決問題的正確處理方式。
信息流通上,從嚴密封鎖到適度放開。在對此類信息的流通上,我們一直認為流通的信息量越小越好,但信息流量過小,會造成社會極度穩定與民眾心理的極度脆弱,從而使這種穩定經不起沖擊。
農業社會導致的傳統思維是“家丑不可外揚”,推而廣之便是“國丑不可外揚”,這符合中國“家國同構”的傳統理念。對于這類事件,實在不得已,就采取模糊做法:對災難本身進行模糊,而對救治工作的熱忱進行典型報道,通過議程設置的轉移以減少人們的恐懼心理。
在SARS危機發生后,還是采取隱瞞的傳統做法,對突發性公共衛生事件的態度還是舊思維:先捂住不說,盡量自己內部解決,在解決上加快進程,在報道上保持“寧靜”。例如過去要么隱瞞下去,要么是發通稿,單一報道,媒體不搞大規模的組合報道或連續報道、深度報道。但這次非典事件,給我們以沉重的教訓。自此事件之后,在這類信息的流通中,開始適度放開。
報道時機上,從時宜到時效。我們黨的新聞事業一直有重視新聞的時宜性傳統,當新聞的時效性與時宜性發生沖突時,時效性就要讓位于時宜性。“新聞、舊聞、無聞”和“急報、緩報、不報”的報道做法就是處理兩者關系的理論依據。這種理念使重大突發性公共衛生事件不能及時報道,結果本想穩定卻造成危機擴大化。典型的例子還是非典,開始本想捂住事件,以求大事化小,可結果卻是謠言蔓延中華大地。在幾乎造成全國性的大恐慌后,媒體還是失聲,直到后來外國媒體的報道造成被動以及事件的后果超出國界時,我們才開始警醒,開始注重報道的時效性,開始實時報道。
報道觀念改變的原因分析
新媒體的發達、人口的流動,造成封鎖消息的困難。現代社會,網絡、手機的出現與普及,想控制信息也愈加困難。對一般影響不到大部分人切身利益的事件,人們沒迫切的知情欲望,控制起來不難。而對于事關生命安危的事件,在這個新媒體發達,人口流動跨域廣、頻度高的時代,想控制信息是不可能的。非典就是典型的例子,人們通過手機,以及“南方歸來人”早把災難廣而告之。
對突發事件的報道,適當謹慎也是應該的,畢竟這類事件極易造成恐慌。但關門主義的隱瞞做法,在新媒體愈加發達的時代再也行不通。新聞學者閔大洪指出:我國原有的報道模式,如不予報道、延遲報道、對內對外有別報道等,要根據傳播技術的新發展,予以相應的改變。④事實上,既然明知封鎖不了,不如開放,反客為主。
封鎖消息造成的事件誤讀影響巨大。在現代社會,政府越控制,大眾媒體越失聲,手機、網絡、人際傳播就越盛行,人們就自然推斷出:政府控制得越緊,說明事件越嚴重,就越相信傳言。陳力丹提出的流言公式:R=i×a/c.R指流言(Rumor),i指流言的重要性(importance),a指流言內容的模糊程度(ambiguity),c指公眾對流言的判斷能力(criticalability),可見,事件越重要,而信息越不透明,就越易造成判斷能力的失誤,也就越易造成流言的快速蔓延與恐慌心理的蔓延,對風險信息的忽視有助于風險的增加和傳播。
傳統思維認為告知會造成社會恐慌,造成社會混亂。而事實說明,封鎖消息造成的事件誤讀與民心惶惑大于告知事實。如后來的禽流感等,在告知事實后,由于人們知道如何有效防護,以及對事件發展的可能性等有清晰的認識,從而做到了心中有數,也就處變不驚。所以,它造成的影響要小得多。
全球化以及媒介全球化的現狀,國際形象的考慮。一個國家形象危機的出現一般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與危機事件相伴隨的形象危機;一種是傳播失當造成的形象危機。⑤
在交流全球化的時代,一個國家的形象既是其軟實力的重要參數之一,也是其在國際上維持良好交往關系的重要砝碼。因而,如今的國家一般都會顧及自己的國際形象。而一個國家對新聞媒體在突發性公共衛生事件中的嚴格管制,一般會給他國留下消極的印象,并且這種消極印象與事件的嚴重程度成正比。正是非典的嚴重教訓,促使了我國對突發性公共衛生事件報道觀念的改變。
注釋:
①戴邦:《論社會主義新聞工作》,人民日報出版社,1983年版,第233頁。
②孫旭陪:《“非典”報道與禽流感報道的比較研究》,《當代傳播》,2004(3)。
③陳俊妮:《松花江水污染事件中信息流障礙分析》,《新聞界》,2005(6)。
④謝金文:《吸取“非典”教訓,健全社會信息系統》,《新聞與信息傳播研究》,2003年夏季號。
⑤程曼麗:《國家形象危機中的傳播策略分析》,《國際新聞界》,2006(3)。
(作者單位:江西師范大學傳播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