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四西單鼓樓前,王府井前門大柵欄,還有那小小門框胡同一線天”,僅這一句順口溜,就不知牽扯出多少郁積在“老北京”們內心深處對前門濃重而復雜的情感……
采寫、攝影/《小康》記者李漠
未完的改造

直到2008年6月21日,前門大街還沒有“開門揖客”,高過兩米的鐵皮圍墻,依然阻擋著游客焦渴的目光。
頗費了些心思,記者才站到了21米寬的前門中央大街上。
放眼望去,全長845米,青白兩色條石鋪就的路面,自然少了過去的凹凸。兩側的房屋,灰磚墻面居多。全聚德、中國書店、義昌源等老字號的門臉,已經整飾完畢。五洲大藥房的三層樓上“長”出一臺時鐘,據說是依據原貌復建的。
街邊,擺放著一樣的鼓型花盆,栽種著相同品種的花、樹。懸掛的街燈共有兩種:鳥籠燈還有撥浪鼓燈。“通過街燈,就可區分老建筑區和復古建筑區:鳥籠燈區域是老建筑區;撥浪鼓燈區域是再現歷史的新建筑區。”一名戴著安全帽的技術人員向《小康》記者介紹道。
有著“國門牌樓”美譽的前門五牌樓,建于清代,位于正陽門橋南,是北京最大的木牌樓,它也是前門大街的標志,從這里走進去,才算真正進了前門大街。于是,“老北京”也稱前門大街為“五牌樓大街”。
1958年,由于諸多原因,五牌樓被拆毀。2001年,相關部門曾參照老牌樓的外形,在前門箭樓以南復建過鋼筋水泥的五牌摟,被“老北京”指作“假五牌樓”。
“此次對五牌樓的修繕是嚴格按照歷史照片和文字記載,依照原樣在原址復建的。牌樓采用旋子金線大點金手法進行彩繪,牌樓正中書寫‘正陽橋’3個金色大字,”北京文物局研究員王世仁為五牌摟作了注解。
在五牌摟和前門樓子(正陽門)之間,記者看到了傳說中的“當當車”。
“這是北京造的法式‘當當車’,頭尾均有駕駛臺,司機可以兩頭開,”現場一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這車的車長12米,寬2.3米,高3.7米,能夠乘坐84人,845米的單程運行需要10分鐘,它也將成為這里唯一的代步工具,票價暫定不低于4元,有五牌樓、鮮魚口和珠市口3個站點。”
他還補充說:“這曾經是北京第一代現代化的交通工具!”
“早年的北京城,馬路上跑的車主要就是馬車和人力車,后來才有了有軌電車‘當當車’。那車一開起來,司機腳下或者頭上的鈴鐺,就發出叮叮當當聲音,提醒行人閃避,‘老北京’就叫它‘當當車’,”6代居住前門的退休老教師劉爺爺告訴《小康》記者:“1921年,北洋政府組建電車公司,1924年12月,北京的第一輛‘當當車’在前門正式使用,那時,共有10輛車往返于前門至西直門之間。”
“司機和售票員,都穿藍布制服,戴藍色加沿帽子。售票員挎個大錢兜子,在人群里擠來擠去。他們很有禮貌,碰上老頭兒、老太太,馬上攙一把,扶上車,接著就問‘哪位讓個座兒給老人?’;每到一站,老早就喊‘王府井……燈市口哩!’” 劉爺爺似乎沉浸在以往的歲月里:“因為被搶了生意,開始,眾多人力車夫對‘當當車’還極力抵制,折騰好一陣子啊!”
“拆前門五牌摟那年,‘當當車’停運了,轉眼50年過去,現在要恢復……”劉爺爺看著記者說:“正所謂,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啊!”
“什么時候開放,現在難說,我們在搶時間做好收尾工程,但即使不能完工,無論如何,奧運期間,還是要開放幾天的,”一位現場管理人員在向記者描繪藍圖:“游人穿過正陽門,走過五牌樓,進入熱鬧的前門大街,還可以乘坐‘當當車’,飽覽街旁風光呢。”
“9個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歷史老建筑得以保存,41個門臉及廣和樓、中和戲院等被恢復,52個建筑物被復建,7個現代建筑被加入了歷史符號進行改建,并新建了7個純粹的現代建筑。”一名技術人員告訴記者。
舊時風月
“前門的興盛有賴于兩個皇帝,首先要從朱棣說起。”一位明史學家告訴《小康》記者。
隨著1421年正月朱棣遷都北京,京杭大運河北京的漕運終點碼頭,就由積水潭南移到前門東南的大通橋(現在的東便門),北京的商業中心也從積水潭、鼓樓一帶,南移到了前門地區,這一南移,不僅改變了北京的商業格局,也改變了前門的地位。
老北京城是在朱棣的力挺之下,由元大都改建而來。改建后,元代的11個城門,變成9門,而位于帝京中軸線上,故宮正前方的京城正門兒前門樓子,地位就格外高了,不僅城樓和箭樓高于其它8門,而且惟獨它甕城兩側開有門洞,在箭樓下面也有門洞。這是僅供皇帝到天壇和先農壇祭祀的“御道”。“前門輦路黃沙軟,綠楊垂柳馬纓花”,康熙年間的孔尚任留下這溢美之詞。
在不凡的前門內,吏、戶、禮、兵、刑、工六大部分置東西兩側。于是,與其一門之隔的前門地區,旅店、飯店、會館、游樂場所自然就多,且分工明確。西打磨廠是客棧、大車店街;西河沿是金融街;鮮魚口和大柵欄是商業街;大柵欄西北是琉璃廠文化街;西南則是聞名遐邇的“八大胡同”。外地人進京,趕考的,辦事的,經商的,多選前門一帶下榻。

到了清朝,前門一帶熱鬧依然,這跟乾隆密不可分,也和內城禁止開設戲院和妓院有關。
乾隆下江南,帶四大徽班進京。四大徽班之春臺班和三慶班在此安營扎寨;“人不辭路,虎不辭山,唱戲的不離百順韓家潭”,老藝人幾乎都安家在這一帶的胡同。百順胡同36號,住著文武老生程長庚;40號住著著名武生俞菊笙。
“‘京師之精華盡在于此,熱鬧繁華,亦莫過于此’到‘八大胡同’形成氣候之后,前門地區想不成為商業文化娛樂中心,都不成了,”這位明史學家告訴記者:“尤其是到了清末的1901年,前門樓子東側修建了火車站,大清國門被打開,這無疑讓前門地區更加繁華。”
1912年,清滅,民國立。
那時,前門另外一側,早已建成了京漢火車站,許多官僚政客視“八大胡同”紅燈區為“第二公館”,前門一帶再度繁華。“買鞋內聯升,買帽馬聚源,買表亨得利,買茶張一元,買咸菜要去六必居,買點心還得正明齋,立體電影只有大觀樓,針頭線腦最好長和厚”,前門更商業化了。
這一時期“八大胡同”的大紅大紫,不能不提兩個人。
如果沒有遇到蔡鍔,小鳳仙可能永遠都是“八大胡同”的一名姿色平平,粗通琴棋書畫的妓女,但與蔡鍔將軍相識之后,就演繹成 “美女英雄”,“千古絕唱”。
只可惜,蔡公不到40歲便英年早逝。在國人痛悼之時,身穿藍布大褂的小鳳仙出現在北京中央公園公祭現場,送挽聯有二。
之一:萬里南天鵬翼,直上扶搖,那堪憂患余生,萍水因緣成一夢;幾年北地燕支,自悲零落,贏得英雄夫婿,桃花顏色亦千秋。
其二: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
她隨即離去。從此,“八大胡同” 再無小鳳仙。
據說,祭過蔡公,小鳳仙含淚離京,到天津靠替人做手工活命。偶然結識張作霖手下的軍官王玉魁,便嫁作四姨太。因涉足鴉片生意,王被張作霖投入大牢。小鳳仙變賣所有家產營救,可悲王出獄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1947年前后,小鳳仙嫁給鍋爐工李振海,李振海一再告誡自家的4個孩子,都要叫她小鳳仙媽媽。那時,小鳳仙已更名張洗非。
據其養子回憶,小鳳仙雖徐娘半老,卻總著旗袍、別手帕招搖過市,而鍋碗瓢盆全然不碰,只要飯菜不合口味,就奔街市。
晚年的小鳳仙,常看著一軍人舊照癡癡呆呆,每逢詢問只道是舊時老友。1954年,患腦血栓與老年癡呆的她與世長辭,草葬于沈陽皇姑區塔灣山林,但如今墳墓何在,已無人確知。
權當最后的告別
絕對有理由說,詹姆爾的的確確“瘋”了:從歐洲飛來,到前門“謙祥益”老店,就為了給老婆扯上幾十米絲綢,而且這已經是第5次了。
“謙祥益”這幢白色舊洋樓,位于珠寶市街北口、大柵欄牌樓西側。其門左邊墻上,刻著“謙祥益”的“自我介紹”:“北京謙祥益綢緞莊是北京著名的八大祥之一。始建于清道光年間。是目前規模最大,經營品種最全的絲綢專業店。”;右側,貼著打折廣告,店內滿是扎成捆的布匹,還有摩肩接踵的顧客。
自從拆遷的消息公布,有170多年歷史的“謙祥益”,就被一撥又一撥摯愛她的顧客包圍著。平日每天六七萬元的營業額,暴竄到三十多萬元。人們買絲綢,還照相,以自己的方式跟“謙祥益”道別。盡管店員一再說,“謙祥益”還會搬回的,但誰敢斷定,彼“謙祥益”,就是此“謙祥益”呢?
身穿“八大祥”、腳踩“內聯升”、頭頂“馬聚源”、腰纏“四大亨”,“老北京”就講究這個。而“謙祥益”在“八大祥”中,起家較早。
明朝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孟子的后人自直隸棗強遷入山東章丘舊軍鎮。至孟宏謙之子孟聞助開始發跡。當時,章丘及鄰縣盛產一種土布,名曰“寨子布”,孟家開始在舊軍鎮開設“鴻記布莊”收購寨子布到周村及濟南等地出售。世代相傳,到孟聞助第五代孫孟興泰時,已由行商變為坐賈。
1830年,孟興泰在北京前門外東月墻和濟南設立了“謙祥益”布店。
由于經營有方,生意極為紅火,先于前門外鮮魚口建“謙祥益南號”,光緒8年(1882年)于前門外珠寶市建“益和祥”,光緒28年(1902年)于鐘鼓樓建“謙祥益北號”。
那時,北京“謙祥益”主要的服務對象是王公貴族、八旗子弟、達官顯貴。隨著清王朝的衰落,消費對象變為一些清末的遺老、政黨要人、社會名流、新興的民族資本家和農村的富戶。葉盛章、余叔巖、蕭長華、馬連良等京劇大師,都曾是“謙祥益”的長客。著名的京劇科班“富連成”素與“謙祥益”交誼甚厚,其服裝也大多由“謙祥益”提供,因此“謙祥益”在京城聲名顯赫。
八國聯軍入侵北京后,前門外東月墻“謙祥益”老號被燒毀;宣統元年(1909年)于前門外廊坊頭條重建“謙祥益”老號。到清末民初,“謙祥益”發展至鼎盛時期,孟家先后在周村、任丘、上海、濟南、天津、煙臺、蘇州、漢口、青島及日本大阪等地開了27家分店,形成了龐大的“謙祥益”系統,總投資白銀400萬兩,合銀圓600萬元,比開張之初資產增加百倍,成為全國規模最大的絲綢布匹店,享譽國內外。
1949年后,“謙祥益”在全國共有24家;1955年9月,北京“謙祥益”被納入公私合營,進行了社會主義改造。
滄海桑田,如今“八大祥”,只剩下“謙祥益”和“瑞蚨祥”。
“2006年4月29日中午12時前,前門地區C地塊和H地塊上危房必須搬遷完畢”,那年2月中旬,宣武區建委這一通告突然貼在“謙祥益”門邊時,董事長兼總經理董文虎和副總經理高慎昌等“謙祥益”的經營者們震驚異常:沒有經過評估,看上去跟小伙子一般結實的“謙祥益”怎么就成危房了?
每天折磨董文虎和高慎昌的還有,他們不得不撒謊:很多跟自己父親一樣年紀的退休老員工聞訊紛紛打來電話,但害怕他們承受不了打擊,只好一遍遍地告訴他們“不拆遷”了。

與“謙祥益”其他人一樣,高慎昌家也是幾代人工作在“謙祥益”。1936年,他的父親進入“謙祥益”當學徒,1979年,高慎昌也像父親一樣,到了“謙祥益”這個老字號。
“以前‘謙祥益’招伙計,要求嚴著呢。每兩年一次,由柜頭推薦參加面試,長相要俊秀,還要能寫會算,而且知道禮讓進退。因為是山東買賣,一般要老家周村人士擔保。”董文虎說。
到拆遷之時,董文虎已在“謙祥益”足足干了36年,高慎昌也干了27年。“謙祥益”在職的員工有52人,還有退休人員88人,他們的命運無不和“謙祥益”連在一起。
現有人員如何安置?退休職工生活怎么解決?火燎眉毛之際,董文虎和高慎昌向相關部門進行緊急呼吁:“謙祥益”屬于保護文物,請求“鏟下留店”!
在政協委員、人大代表、新聞媒體等各界的質疑聲中,有關部門開始在“談判”桌前坐了下來。當時“謙祥益”每年的收入已達400多萬元,有關部門給的條件則是:要么給你1200萬元,你不再回遷;要么按照1200元/平方米的標準賠償損失費和25元/平方米的標準給予安家費,兩者相加,1300多平方米的老店付搬遷及其損失費180萬,兩年后,可以有條件回遷原址。
對于“謙祥益”而言,這兩個條件都是賠本的買賣。選一次性補償1200萬元,那選新址造新房等所需的費用遠遠高于這個數;選第二套方案,同樣不劃算。
董文虎和高慎昌猶豫不決了:他們真的害怕擁有百年歷史的“謙祥益”,毀在自個兒手里,那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與“謙祥益”的景況相同,創建于光緒年間,擁有130年歷史的“爆肚馮”,以及“徐記褡褳火燒”等老字號,也出現了“粉絲”簇擁,揮淚而別的場面。
拆遷消息公布那幾天,“爆肚馮”門前每天中午都會出現三四百人排隊的“盛況”。人們無法忘記“小六國飯店”的故事:那是爆肚馮”的第三代傳人馮廣聚的爺爺,當年把“爆肚馮”遷到前門外時,與爆肉馬、燙面餃馬等5家組成了一個小吃店,被當時各界譽以“小六國飯店”。
“肚兒是羊肚兒,口北的綿羊又肥又大,羊胃有好幾部分:散丹、葫蘆、肚板兒、肚領兒,以肚領兒為最厚實……爆肚仁兒有3種做法:鹽爆、油爆、湯爆。”梁實秋曾在《雅舍談吃》中這般回憶著爆肚兒。“爆肚馮”的13種小作料,也獨有秘笈:黃的是麻醬、粉紅的是豆腐乳、碧綠的是香菜……
終于,在拆遷通告下發兩個月后,董文虎和高慎昌得到消息:“謙祥益”老店不拆了。可他們依然無法放心:回來時,老店會是什么面目呢?前門地區的29家老字號,各自的命運又會怎樣呢?作為“老北京”商業的圖騰,前門地區,又會是什么樣呢?
這年春節前,開發商再次找來,試圖加價收買“謙祥益”,遭到了拒絕。從一開始,董文虎和高慎昌他們的態度就格外明朗:買賣“謙祥益”,絕對免談。
后來,“謙祥益”與開發商簽了協議。他們當然選擇了后一方案,盡管在經濟上還是不折不扣地虧了,但“謙祥益”這老字號能保存下來,還是讓他們頗感欣慰。
馮廣聚和他的兒子馮伏生仍然在為“爆肚馮”的經營場地犯難。前門大街這條“天街”,雖說將要在下半年開始營業,他們卻把定妥的鋪面給退了。原因極其簡單:“天街”的天價,讓他們只能望樓興嘆。
“100平米,租金一年50萬。”這是天街置業發展有限公司給予“爆肚馮” 的優惠,而馮廣聚苦笑著算了一筆帳:每平方米38元租金,一碗豆汁就要賣10塊錢,一盤爆肚要50塊錢。“這還是小吃嗎?普通市民,還有誰能吃得起?沒有民眾基礎,‘爆肚馮’還能火么?”馮廣聚無可奈何。
“現在我家的爆肚賣10塊錢一碗,如進入天街得賣50元,就是金領也不會來吃了!”馮伏生感慨道。
月盛齋的掌柜馬國琦也有同感:老字號小吃,顧客就是尋常百姓,價格就不能太高,租金高了,價格百姓就接受不了。
于是,月盛齋幾乎與“爆肚馮”同時退了鋪面,此外,還有小腸陳等十幾家北京百年老字號。他們心里似乎已經明白:這些老字號的回家之路,已經被“天街”的天價門檻,阻斷了。
就在《小康》記者結束采訪,準備離開之時,廊坊頭條居民李某拉住了記者,他不能平靜地說著:“這有著幾百年歷史的前門地區,究竟有礙了誰的觀瞻?前門地區的價值,就在于它始終保持著老商業街的風貌,那可是原汁原味的老北京風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