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得了老年癡呆之后,兒女就很少回家了。
不是不孝,錢還是大把大把的寄回去。節假日時兄妹之間通電話,“你回去嗎?”
“不回去了,寄了五千塊錢回去。”
“我也是,三千,還特地給媽買了件羊毛衫!”
仿佛用物質來申明自己并不是全無心肝,用錢來表示自己盡到責任了。兄妹兩個互相安慰又像是給自己打氣。
“有空還是回去看看媽吧,可憐老爸也受累。”
母親的老年癡呆癥與眾不同。別的老人犯了病,頂多傻點,口水從下巴上滴下來,吃飯行動的需要人伺候,為人子女不過是耐煩一點,多盡一份孝心。但是母親卻是特別的清醒而精明,精明得仿佛把前面大半生的溫柔敦厚全都找補回來。她唯一不清醒的是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誰。她不知道自己是一個辛勤耕作一生后應該安享晚年的農婦,和相依為命一輩子的老伴住在兒女為他們修建的新房子里,吃的穿的什么都不缺,老兩口是村子里招人羨慕的對象。
這一切她統統不知道,這樣真實的幸福放在她的鼻尖前她熟視無睹。她的思維慢慢回溯,她整天地哭,她意識里面的自己,一個叫李書琴的女人,還停留在十年前的歲月里。那時,她的大小子爭氣,給她長臉,是村子里的第一個狀元,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學!但這卻愁壞了她。一年三四千的學費,還有吃的用的,她看著自己磨得禿禿的十個手指頭和老實巴交的丈夫,哪兒有這么多錢啊。況且閨女今年高三,明年也該考大學了,孩子都爭氣好強,都像她,哪怕餓得黃皮寡瘦,成績也爭強,大大小小的獎狀貼滿了家里一面墻,她看見這面閃閃發光的墻也會笑出聲來,這是她貧窮生活的唯一的好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