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娜幾乎只手決定了斯托克勒特藝術收藏的一切,從它的構成到保存和展示空間。和之前眾多著名的沙龍女主人一樣,蘇珊娜最終成為了一個對精英文化圈具有深遠影響力的女性。她引導了西歐精英社會,去發現什么才是真正的、精致的、和美好的藝術。
如果最近沒有一件在藝術交易市場頗為轟動的事情,一個偉大的收藏可能會一直沉睡在社會記憶的深底,無人觸及。一個收藏因為藝術交易而被人關注只有兩種情況,或是豪氣沖天的大手筆購入,或是黯然上演舊時王謝堂前燕一幕。比利時布魯塞爾郊外斯托克勒特公館的收藏恰好屬于后者。然而,一個世紀之前,它曾經光芒四射,萬人矚目。在一個環球旅行對于絕大多數人還不那么現實,遙遠的國度無異于月球的時代,斯托克勒特收藏就已經以“世界性藝術收藏”著稱了,一點兒也不遜色于當時歐洲的眾多國家級博物館。更讓人景仰的是,這個包納古今的收藏不是一個守財奴的秘藏之寶,而是20世紀上半葉歐洲的一場轟轟烈烈的藝術運動的組成部分。
巴黎的影響

這個收藏的形成歸功于一位熱衷于藝術,并且品味不凡的女性,蘇珊娜·斯托克勒特(Susanne Stoclet)。很多藝術史家認為她對藝術的熱愛得益于中產階級家庭的熏陶,但比這更重要的是,她生長在歐洲文化的首都——巴黎。自文藝復興運動以來,影響了巴黎的文學、藝術和思想動向的沙龍活動使沙龍女主人成為多少代巴黎女子心目中夢寐以求的“職業”。蘇珊娜在這里遇到了來自比利時的富家子弟阿道爾夫·斯托克勒特(Adolphe Stoclet)。斯托克勒特夫婦可以說是藝術收藏上的最佳團隊。阿道爾夫是個傳統的歐洲商人,終生兢兢業業,經營有方。他為蘇珊娜的藝術活動提供了強勁的財力支持。而女主人蘇珊娜·斯托克勒特不僅徹底改變了丈夫的藝術口味,還通過建立龐大的藝術收藏和資助藝術活動,成功地改變了西歐社會的藝術口味。阿道爾夫固然是個成功的商人,但是他的名字至今還能不時被人提起,則完全歸功于由他的商業利潤支持起來的藝術收藏。蘇珊娜幾乎只手決定了斯托克勒特藝術收藏的一切,從它的構成到保存和展示空間。和之前眾多著名的沙龍女主人一樣,蘇珊娜最終成為了一個對精英文化圈具有深遠影響力的女性。即使在她去世很長時間之后,他們的藝廊日漸空曠時,一旦進入那個空間,還是能夠明顯地感覺到蘇珊娜·斯托克勒特的存在。
由于斯托克勒特財力雄厚,因此在擴充收藏上向來沒有捉襟見肘的時候,所以他們的收藏準確地反映了他們的藝術興趣;但也正因為財力雄厚,導致斯托克勒特夫婦無法暫時放下他們的生意,環游世界,親身體驗發現藝術的快感。這一點和美國的摩根收藏(J. P. Morgan collection)有些相似,不過在摩根收藏中見不到一位像蘇珊娜一樣有主見的女主人,導致在摩根收藏里,我們更多地見到各色各樣的藝術掮客的影子。
斯托克勒特收藏大體包括五個主要的部分:以文藝復興時代藝術為主體的歐洲藝術、古代埃及藝術、前哥倫比亞時代的墨西哥藝術、中國藝術和非洲土著部落藝術。19世紀晚期和20世紀初期的很多藝術收藏的形成都跟探險活動和環球游歷有關,比如著名的弗利爾收藏(Charles Freer collection)以亞洲藝術見長,就和收藏家多次亞洲之行有關系。但斯托克勒特收藏是建立在藝術交易市場上的。斯托克勒特夫婦從來沒有離開過西歐,沒有去過埃及,更不用說非洲和中國了。即使在歐洲,他們也僅僅在為數不多的城市里生活過。然而他們對歐洲之外的地區的藝術的愛好一點兒也不遜色于他們對歐洲藝術的興趣。這種國際主義傾向甚至令當時歐洲各國的國家博物館為之遜色。
維也納的烙印
在斯托克勒特夫婦最終定居布魯塞爾之前,他們曾經在歐洲三個城市居住了或長或短的一段歲月,其中最長的時光是在巴黎度過的,然后在米蘭居住了六年,接下來在維也納居住兩年。恰好是這三個地點,解釋了斯托克勒特收藏和蘇珊娜支持的其他藝術活動的特質。巴黎賦予了蘇珊娜以贊助藝術為己任的承擔感,提供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的藝術交易網絡,他們的埃及、非洲、墨西哥和中國收藏都來自這里。而米蘭則誘使斯托克勒特夫婦投入到文藝復興藝術的收藏之中。維也納的影響更加深遠,從容納他們的藝術收藏的藝廊,到其中的藝術活動,都是維也納留下的烙印。
蘇珊娜是個精明而有判斷力的收藏家,因此斯托克勒特收藏并不是“雜拌”,而是“精粹”,因為它至少改變了西歐社會對好幾類藝術品的品鑒。由于顯而易見的宏大的地理尺度,斯托克勒特夫婦明智地在每個地區的時間尺度或者類別尺度保持了克制。這個選擇很考驗收藏家的品味。斯托克勒特夫婦曾經在米蘭度過極其愜意的六年,也就是在這里,他們發現和購買了大批文藝復興時代的繪畫作品,多是產量不多的大師之作。值得慶幸的是,這些作品后來都轉入大英博物館和英國國家美術館之中,而沒有消失在市場之中。斯托克勒特的墨西哥藝術收藏和非洲土著藝術收藏來自巴黎。如果我們了解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墨西哥和非洲的土著居民的藝術還是主要被人類學博物館或者自然史博物館收藏的時候,就不得不佩服蘇珊娜的道德勇氣和藝術灼見了。到20世紀下半葉,奧爾梅克(Olmec)等北美本土文明漸漸走到社會關注的聚光燈下時,關于它們的很多早期研究還不得不祈助于斯托克勒特等好幾個舊收藏。而在中國藝術的收藏上,蘇珊娜可能也是最早關注來自中國的青銅器、玉器和石刻的收藏家之一,而當時的歐洲社會,尤其是巴黎的精英文化圈,還在龔古爾兄弟的影響下,以浮世繪為媒介,營構光怪陸離的“東方印象”。當我們在一個世紀之后回頭看斯托克勒特收藏時,將不得不折服于蘇珊娜的預見性;或者說,她引導了西歐精英社會,去發現什么才是真正的、精致的、和美好的藝術。
維也納分離主義運動的典范
如果在介紹別的收藏時,我們可能僅僅著眼于收藏中的藝術品,而在談及斯托克勒特收藏時,容納和展示藝術收藏的建筑卻不能忽視,因為它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在世界建筑史上,這座建筑被稱之為斯托克勒特公館(Palais Stoclet)。無論在建筑上還是裝飾上,甚至室內空間的分割和運用上,都堪稱維也納分離主義運動的典范。1906年回到布魯塞爾的斯托克勒特夫婦和他們的藝術都沒有一個永久的安身之所,于是他們邀請維也納的建筑家約瑟夫·霍夫曼(Josef Hoffmann)主持了他們新家的設計和施工。維也納分離主義運動主張歐洲藝術應該擺脫學院派的控制,采納全球藝術相融合的形式。這個主張本就和斯托克勒特夫婦在巴黎和米蘭的收藏興趣聲氣相通,加上斯托克勒特財大氣粗,于是他們做了個大膽的決定,聘請霍夫曼負責新居的全部工程,大到建筑結構,小到咖啡勺和餐巾。霍夫曼師從奧托·瓦格納(Otto Wagner),風格上也極得瓦格納真傳。這座房子被視為維也納學派建筑代表作之一。從房子的外觀上看,除了主樓的塔樓頂端的四個青銅人像和前雨廊上的青銅繆斯像外,其他地方根本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外觀上充滿了毫不含糊的直線線條,稍作緩沖的是兩個拱形落地大窗和每個方形窗戶外木柵窗欞上的圓拱結構。整個建筑外側貼上來自挪威的灰色大理石貼片,顯得冰涼冷峻,和整個建筑的線條非常匹配。這么干凈的線條在那個時代的建筑中確實不多見。
由于霍夫曼掌控新居的一切事務,于是他把維也納分離主義運動藝術伙伴也帶入到這座建筑之中。主樓塔樓上的青銅塑像出自雕塑家弗朗斯·麥茲內爾(Franz Metzner)之手,分離主義藝術的主要發起人、著名畫家古斯塔夫·克林姆(Gustav Klimt)受命擔任了餐廳的裝潢設計。對藝術愛好者而言,克林姆并不陌生。1905年,當時已經得到社會認可的克林姆突然頓悟,反對學院派的壟斷而發起分離運動,主張融合其他藝術傳統的風格,他本人的繪畫風格也隨之大變。他極其擅長繪制女性形象,在他的筆下,女性都是頗具夸張意味的修長,極具肉質感。克林姆最為人熟知的作品應該是《吻》,畫面中男女幾乎融合成一體,極度渲染了愛欲氣氛。克林姆也是拍賣行的寵兒,他的畫作《阿黛爾肖像I》在2006年創下了1.35億美元的拍賣記錄。克林姆在這里創作的壁畫一如他的其他作品,充滿了風格化的抽象圖案和具體的人物形象。不少人在時隔多年之后還能記起在斯托克勒特公館見到的克林姆真跡時的驚喜。
斯托克勒特公館的室內空間更能體會到霍夫曼的分離主義傾向。室內包括了音樂演奏廳,沙龍和藝術品陳列空間,但是各個空間都有機地結合在一起。當時的藝術綜合主義論者曾經尖銳地抨擊,朗誦、音樂和藝術的陳列越來越成為相互隔絕的藝術形態。他們在努力尋找一種新的結合方式。蘇珊娜顯然是個不錯的行動者,至少在斯托克勒特公館中,她表現了各種藝術形式之間的交流和融合。她長期以來都是現代音樂的主要贊助人,但是,在藝術上,她更偏好古代藝術。2005年,法語社會甚至強烈呼吁,將這座建筑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單。
斯托克勒特夫婦也有足以傲人的中國藝術收藏。他們的收藏主要來自巴黎的中國古董商人們。20世紀上半期世界最著名的中國古董藝術商人盧芹齋曾經講了一個小故事。馬塞爾·賓(Marcel Bing)游歷中國西部,曾在西安的一個古董店中閑逛,他隨手敲了敲當成凳子的一塊石頭,馬上決定以十塊大洋的價格買下來,這塊石頭實際上是北朝時代的佛陀頭像,后來被轉售給斯托克勒特收藏。有趣的是,馬塞爾不是個職業的中國文物古董商,他的主要興趣在波斯藝術和新藝術運動。真正長期為斯托克勒特夫婦提供藏品的是盧芹齋。盧芹齋引導蘇珊娜學會了如何欣賞真正的中國藝術精華——銅器和玉器。但是,足以讓藝術史家遺憾的是,斯托克勒特夫婦從來沒有邀請學者為他們的中國藝術收藏編輯過圖錄,因此,至今我們都不知道斯托克勒特的中國收藏全盛時期的情形。現在的學者們只能通過盧芹齋檔案和斯托克勒特收藏的拍賣圖冊去管窺全豹了。
離散
斯托克勒特收藏持續的時間并不長。蘇珊娜去世之后,這個收藏和這個公館上的光環就漸漸褪色了。巨大的收藏被分散到他們的子孫手上,陸續有些藝術品流向了交易市場。斯托克勒特家族仍然居住在公館之中,但是,高朋滿座、冠蓋云集的場景漸趨罕見。2002年,斯托克勒特的兒媳以94歲高齡辭世之后,再也無人居住在這里了。
斯托克勒特收藏最近一次引起轟動是2004年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以前所未有的天價從斯托克勒特家族手中收購了文藝復興早期大師杜喬(Duccio di Buoninsegna)的《圣母像》。傳世的杜喬畫作屈指可數。這幅畫只有一張A4打印紙大小,但卻是少見的杜喬的完整畫作;而一些尺幅稍大的圖像很可能不過是更大的畫面的一個部分。這幅畫作原先屬于羅馬一位收藏家,在他于1910年去世之后,畫作進入到斯托克勒特收藏之中,在藝術史界和藝術市場上,很長時間以來,它就叫做“斯托克勒特圣母”。這次天價收購的轟動效應沒有順延促成狂熱的朝圣人潮,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中陳列的《圣母像》并沒有引起多少人駐足,可能它在藝術史上的價值遠大于它的市場號召力吧。
在斯托克勒特收藏即將在家族中拆分之時,不少人就擔心這個耀眼的收藏將最終走向離散,而阿道爾夫的回答實在令人回味,“為什么不離散呢?只有一個老收藏的離散,才能給涌現出來的新一代收藏家以收藏的樂趣啊。”
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得上這樣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