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關于《丑陋的中國人》引發的大辯論,本身就是對中國人的一次大檢視。
1986年,大陸版《丑陋的中國人》問世。
在代序中柏楊說,醬缸國每天最大的事就是辯論,他們是不是醬缸國。
誰曾想,這句話倒是一言中的。在之后的一年里,討論到底“是不是醬缸國”幾乎成了大陸文化界最成為興趣的一個話題。
而最終,正應了代序中那個病人所說的:“中國就壞在你們這種人手上,使外國人認為中國人全害了三期肺病,因而看不起我們。”這是柏楊的原話,仿佛他早就預視到了有一場隨即而至的風波。
不同的是,在柏楊的代序中,那是一出寓言式的鬧劇;而在現實中,卻是一出全民參與的正劇。
伴隨著謝幕,《丑陋的中國人》一時成為禁書。
出版界的“三個壞人”
起先,《丑陋的中國人》的編輯并不是沖著給中國人治病來的。雖然,作者柏楊有這個心思,但如果不是機緣巧合,《丑陋的中國人》很有可能永遠不被中國人自己看到。
1985年的時候,湖南文藝出版社委托牧惠和曾彥修編一套《當代中國雜文選萃》。當時的計劃是編50本,囊括中國當代所有有分量的雜文作品,按照大陸、香港、臺灣分野。
臺灣選的是柏楊、李敖和龍應臺。

在1985年的時候,《丑陋的中國人》,已經在臺灣和美國引起了轟動,只是當時大陸還不知道。這套叢書的編輯們在收集柏楊作品時,發現了這部讓人看了很不舒服的作品。決定先拿出來,不必等待結集出版。
1986年的12月,大陸版《丑陋的中國人》問世了,隨即一紙風行,不算盜版,那一年就印了九十萬冊。當時的風靡程度怎么形容都不過份,幾乎人手一冊。按照牧惠的回憶就是,書商們都排著隊,不待印好的書在印刷廠多停留一分鐘,印了一批就直接弄到火車上,發向全國。
當時,文化熱已經在大陸持續了多年,知識分子正熱衷于拿“文化決定論”來解釋一切中西文明所遭遇的沖突。反傳統的思潮甚囂塵上,越是讓人看了不舒服的作品,仿佛就越有市場,令人振聵發聾。
在這個時候,《丑陋的中國人》的出版,受到的追捧和爭議,可以預想。但是出版者沒有想到,竟然會受到那么大的爭議。
《丑陋的中國人》是1986年12月份出版的。到了第二年,《丑陋的中國人》受到了批評。當時,全國的出版界集中揪批湖南的“三個壞人”。一個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一個是《丑陋的中國人》,再一個就是周作人。因為關于這“三個壞人”的書都是湖南的出版界搞出來的。
當時這本書的幕后推手牧惠,還是《紅旗》出版社的主任。因為《丑陋的中國人》一書,讓他遭受了批評,有人說他“白天當偽軍,晚上通八路”。
而關于“醬缸國”的論戰才剛剛開始。
醬缸國的爭論
《丑陋的中國人》問世之初,起先,大陸的知識分子還把柏楊“醬缸國”的批評,當作魯迅式“愛之深,責之切”的恨鐵不成鋼。
但到了1987年,隨著整個社會氣候的轉變,反傳統的思潮開始降溫。知識分子們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待自身的丑陋。有人跳出來為魯迅和柏楊劃線,認為前者是痛陳丑陋的部分中國人,對大部分是愛的。而柏楊卻是可怕的民族偏見者,對全部中國充滿偏見,無疑于“阿Q式的謾罵”。
1987年3月,《光明日報》率先刊發了一篇針對《丑陋的中國人》的文章。作者是個自稱教書匠的人。他說,自己教學三十多年,要青年上進,必須培養他們的自尊心與自信心。柏楊先生不顧事實,無情地打擊中國人的自尊心與自信心,是要年輕人改進呢,還是要年輕人自暴自棄呢?
這些話說得比較重,一本對年輕人都不負責任的書,在80年代肯定是要被劃為禁書的。這位憂心忡忡的教書匠,覺得柏楊最不可寬恕的是對鴉片戰爭的立場。因為,柏楊在書里說,我們應該感謝鴉片戰爭,如果沒有鴉片戰爭,現在會是什么情況?如果鴉片戰爭提早三百年前發生,也許中國改變得更早些!
這一史觀當時在大陸沒有市場,遭受“崇洋媚外”的廣泛批評。
大陸關于“醬缸國”的爭論,多是出于對于下一代的憂慮,他們覺得柏楊的這本書,讓年輕人對中國失望了。
那時候時常有文化評論家感嘆,可愛的年輕人對祖國失望了,認為中國人丑陋,在年輕人中間甚至彌漫著自卑和鄙薄的可怕情緒。
憂心忡忡的文化評論家們覺得,有必要為下一代“杞人憂天”一番。自此,大片板磚拍來,痛批《丑陋的中國人》。
而在臺灣島內的知識分子看來,《丑陋的中國人》屬于中國人內部的自我檢討,應該關起門來說,家丑不外揚。
而柏楊恰恰犯了中國人大忌,他的《丑陋的中國人》的提法,最先是說給美國人聽的。
為此臺灣的知識分子嚴正質問柏楊,如果希望中國人改進其民族性,為什么把家丑說給外國人聽?
在中國人習慣里,批評民族劣根性的人并不少見,但多數都是關起門來罵人。
比如胡適,在批評中國人的時候,曾說當時四十歲以上的中國人都該死光。但他遵循的原則也是 “關起門來罵”,絕不給外國人聽,而且他到外國一定說中國好。
正是因為中國人此類家丑不外揚的原則一時讓柏楊成了眾矢之的,在臺灣、在大陸,這個原本想說點實話的人幾乎無處藏身。
一切仿佛都在柏楊預料之中。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開始相信,因為《丑陋的中國人》,外國人開始看不起我們了。而隨著這場醬缸國的大爭辯,“醬缸文化”也自此深入人心。
到了1989年,柏楊被視為民族虛無主義的代表。大陸開始聲討其“鼓吹民族虛無主義、崇洋媚外、主張全盤西化、感謝帝國主義的侵略……”。
1991年,柏楊的故鄉河南輝縣拆除了3年前為他樹起的一座高大胸像。那幾乎是一個標志,自此人們再也不談文化大醬缸了,但“丑陋”的標簽還是時常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