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講,中國人對于“官”,心理相當復雜,我曾經做過一點不太完全的統計,流行俗語中,提到官字,多半沒有正面的意思,不是笑罵就是惡貶,多少說明點問題。但是,反過來,老百姓對官又十分羨慕,乃至尊崇,傳統民間最受人歡迎的福、祿、壽三星,其中祿神的形象,就是所謂的天官,老百姓眼里的吏部尚書,管官的官。平時生活中,對鄉紳的尊敬和依賴,從南到北,大抵差不多,以至于學者可以說傳統鄉村是鄉紳自治。顯然,所謂的鄉紳,必定跟官方有點關聯,不是退休的官員,就是候補的官員,否則,一個土財主,老百姓多半不買賬。
當然,說起這個話題,人們還會想起長盛不衰的清官崇拜。只是清官崇拜的內涵,相對要復雜一點,實際上,它主要是反映了老百姓對貪官的憎惡。在自己沒有力量懲治貪官的時候,期待掛著“開封府尹”和“八府巡按”之類頭銜的清官,替他們出氣。不過,指望誰,很容易崇拜誰,因此,傳說中的清官,諸如狄公、包公之類,在現實世界,已經變成了神,至今依然享受著人們的香火,受了官員窩囊氣的人們,千拜萬拜都拜不夠。
說起來,在皇權時代,百姓崇拜清官,對于皇帝和官員來說,其實是件好事。因為說明百姓還有指望,有對體制內監督的幻想,還巴望著某些官員做的惡,可以由另外一些官員來糾正。可惜的是,這樣的好事,不總是有,事實上很多時候不過是老百姓的一點可憐的幻覺,再由好事者把幻覺變成小說戲劇,在臺上演出來過過干癮,聊以安撫自家心頭的不平。

待到干癮已經無法讓人平靜的時候,官員連同皇帝就有點麻煩了。怨毒之氣四下流布,最招人怨恨的,肯定是官,一旦不逞之徒弄出來點不逞之舉,眾人跟著起哄,勢所難免。彈壓下去還好,彈壓不下去,官員和家屬首當其沖要遭殃,這個時候,欲求痛快的一刀都有點難。東晉孫恩造反,所至民眾響應,抓住地方官,就剁成肉醬,還要逼官員的妻子兒女吃下,不吃的,就大卸八塊。隋末大亂,群雄并起,越是草根的起義軍對官員越狠,子女家屬都不放過,一刀殺掉算便宜。中國農民戰爭史上最著名的農民起義黃巢起義,殺進長安,奪了皇帝的鳥位,雖有招徠官員的命令,但部下仇官入骨,見著就殺,詩人韋莊《秦婦吟》里“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委實為實景描寫。北宋方臘起義,所得朝廷命官,不是剮了,把內臟高懸,就是扔鍋里燉了,最輕的是綁起來當靶子,亂箭射死。總之是要“備盡楚毒,以償怨心”。
中國歷史亂治交替,大亂到來的時候,百姓固然不幸,但官員一樣倒霉,在很多時候,往往比百姓還不幸,因為有眾多的人盯著,有長期的惡名頂著,躲都躲不過。官員作為一個群體,跟其它群體一樣,有貪官,也有不怎么貪的官,有惡人,也有不怎么惡的人,甚至還有好人,可是,當體系內的制衡不再起作用,官員的貪瀆和作惡,不僅沒有受到遏制,而且得到鼓勵之時,自是民怨沸騰之日,有點風吹草動,亂子一出,玉石俱焚,誰也躲不過。那個時代,沒有加拿大和南美這樣的地方好去,進去出不來的桃花源,又只存在于陶淵明筆下。
自秦以后,中國實際上是一個官僚帝國,官員是政治的重心所在,也是一個最穩定的盈利職業,每個朝代開始的時候,都有制約官員盈利沖動的機制,防著官老爺們別那么快變成商人,但是時間一長,制度機器銹蝕,制約失靈,這時的官僚制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陷阱,里面黃金屋,顏如玉都有,但陷阱還是陷阱,進去之后,不是殃及自身,就禍延子孫。最后結局,幾千年都一樣,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重新開始,“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巨室豪門變陋室空堂。興,亡,百姓固然苦,官宦未必不苦。
然而,每代都有同樣的陷阱,每代都是同樣的官宦在跳,縱是神算高人,也跳不出這個古已有之的陷阱。走出循環,唯一的路,就是走出自己民族的中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