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協約國軍隊挖掘通向德軍軍營的地下隧道,在德軍眼皮底下建立一座“地下城”,2.5萬名士兵借此發動了對德軍的突襲。目前,該“地下城”的一部分被辟為博物館,向公眾展現它的神秘面紗。
2007年4月8日,阿拉斯戰役90周年紀念活動。法國維米嶺的145號高地,又名:加拿大國家維米紀念碑。阿拉斯Arras位于法國巴黎北部不到200公里的地方,小鎮的北郊有一片高地叫維米嶺Vimy Ridge。在軍事地圖上標記為145號高地。1917年,阿拉斯戰役爆發,而加拿大人則稱其為維米嶺戰役,因為這是加拿大軍隊在世界大戰中打得第一場最漂亮的戰役。加軍把當時所有的兵力都投了進去,4個師10萬人在1917年4月9日復活節的拂曉進攻,激戰了四天,一舉奪下了維米嶺,德軍傷亡2萬多人,加軍3600人陣亡,7000多人受傷。
地下的最深處,光線已近昏暗,瓦礫隨處可見,頂上甚至還有裂縫往外滲水,冰涼地一滴滴打在參觀者的身上。“地下城”博物館的復原工程還在緊鑼密鼓進行當中,白石灰墻壁上還涂著a一層未干的蠟,一個用黑炭畫制的女士頭像“甜心”依然掛著淺淺的笑意,一座雕刻在石壁內的基督受難像仍保存完好,銹跡斑斑的頭盔、罐頭、鐵煙盒和盛水瓦罐的碎片凌亂地堆在地上。
轉個彎,在一個高約30英尺的石灰巖柱上,標著一個醒目的向下箭頭,紅漆已幾乎剝落了,但上方字跡還是清晰可見:latrine(注:軍營廁所)。巖柱下方挖了兩個洞,放著兩只生銹的大鐵桶。繞過“廁所”,繼續往前走,又一個箭頭出現,指向前方的石梯:10號出口。梯子沿著石壁鑿成,向上直穿過60英尺厚的石灰巖層,通往地上的世界。
這是一項工程浩大的一戰時期地下建筑。長期以來,它一直處于被遺忘的角落,或許是人們不愿回憶起震耳欲聾的炮火和引擎的轟鳴,也或許是因為此地名不見經傳。但是,在它被發現之初,在英法兩國史學界激起的反響卻不亞于圖坦卡蒙之墓的傳奇。將近一個世紀過去,這座“地下城”終于向人們揭開了它神秘的面紗:
這是法國北部小鎮阿拉斯——法蘭西版圖上一座毫不起眼的小鎮,自古以來偏僻而荒涼,距離重要港口城市加萊需要一個小時的車程。然而進入近代之后,它所處的地理位置卻使其不幸淪為大小戰事不斷、硝煙不散的人間地獄。1914年,小鎮落入德軍之手,旋即被法國人奪回,而后又被英國控制。1916年,戰事日趨緊張,阿拉斯已是滿目瘡痍,鎮上居民已全部遭到驅逐,英國人在一片廢墟上建立防御工事。與此同時,攻勢凌厲的德軍在小鎮東部虎視眈眈,隨時都有發起偷襲的可能,但他們不知道,此時,一項地下工程正在他們眼皮底下悄悄醞釀。
在1916年經歷了索姆河戰役的慘重損失后,西線戰場上的英法聯軍得出了一條血的教訓:跟裝備精良、戰術多變的德國裝甲師硬碰硬,無異于大規模的自殺!協約國將軍聯席會議決定調整作戰策略,法方決定仿效德軍展開一項48小時偷襲計劃,于第二年開春突破艾森河的德軍防線;而英方準備于同一時間在以阿拉斯為中心50公里的地區掀起一場先發制人的大規模反擊。這樣,一項龐大的地下工程計劃浮出水面。
英國軍事史上最昂貴的工程
在高盧羅馬統治時期,羅馬人帶來的先進的地下勘探和開采技術已迅速在小鎮興起,地洞、地窖、隧道開始遍布小鎮的各個角落。從中世紀開始,興旺發達的采石業也在小鎮周圍留下了大量地下坑道。負責地下工程調研的英國皇家工程師協會很快發現在英德兩軍對峙的中間區域保存有大量石灰巖結構的洞穴和地道,彼此間大多相連,甚至還有一些如教堂般的龐然巨洞!工程師們認為:如果將所有大小不一的地洞地道聯結起來重新整修,可使得上萬名協約國士兵輕而易舉地進入德軍陣營,從而避免索姆河戰役中因為強攻敵營而導致的巨大傷亡。
在那個年代,隧道挖掘技術僅僅用于在敵軍陣地鋪設地雷等爆炸設施,而地下城計劃的出爐,使得該技術從此具有了一個與眾不同的目標。英方雇傭了來自新西蘭隧道公司的500名經驗豐富的礦工,與一隊平均身高只有5英尺3英寸的英國約克郡礦工組成挖掘隊,用幾個月的時間在阿拉斯原地下通道的基礎上開挖了新的隧道,并將其連成一片巨大的“地下網”。
“地下網”由兩個“大迷宮”組成,每個都長約12英里,能夠容納2萬5千名士兵。地下坑道并非如人們想象一般狹窄,只能讓人匍匐前進,相反,它能夠容納兩隊往不同方向行進的部隊自由穿行,最寬的坑道甚至可以鋪設一條供應補給的鐵路。開挖工程結束后,人們又立即在其中建立起餐廳、教堂、加油站、輕型鐵軌等附屬設施,以及一座設備高度齊全的醫院。
這片巨大而幽暗的地下王國以礦工的家鄉命名:南部聚集了一批新西蘭的“城市”,最大的中心區域名為“奧克蘭”,士兵們從此處可自由前往“惠靈頓”、“尼爾遜”、“布倫海姆”、“基督城”和“丹尼丁”;北部則是英倫大島的天下,“格拉斯哥”、“愛丁堡”、“克魯”和“倫敦”之間聯系緊密,此外還有一條邊陲隧道通往另外三個大區域,分別由三個英屬海外領地命名:“澤西”、“根西”和“奧爾德尼島”。
地下奇兵
翌年,這項英國軍事史上造價最昂貴的地下工程結束。英法聯軍決定在1917年復活節期間發起進攻,2.5萬名協約國士兵開始有步驟地在英國陸軍元帥道格拉斯·黑格的指揮下,陸續秘密進駐這座巨大的“地下城”,準備伺機而動。就在他們頭頂上方數十英尺處,駐扎著如狗一般機警、卻對地下情況毫無察覺的德軍。
今天,阿拉斯建筑局負責人這樣講述當時的故事:“士兵們可以從城中每家每戶的地道入口進去,然后走向指定的區域,在那里等待數天后便可集結完畢”。“為免迷失方向,部隊進駐都按照既定的計劃進行”,在一個破舊的門廊上,他指著一個“TOC”的標記說:“這表示‘從此進入地洞’(To the Caves),為混淆敵軍視線,這些入口都設計成不同的形式”。
進入地道后,每個洞穴都由石灰巖柱隔開,每間都標上了號碼,戰士們通過事先派發的數字陸續進入指定的“營房”,這些洞穴也有明確的分工,有些用于居住,一側則是病人休息區,另一側是廚房等等。距離“奧克蘭”不遠的“圣·肯丹路”上建了一座700個床位的大型醫院,甚至配備了手術室和停尸房。盡管洞穴頂部經常有冰涼的地下水滲出,但與地面上的戰壕相比,這已是難得的舒適住處了。戰士們在這座巨大的迷宮中打牌、唱歌、給家人寫信……
士兵們等待了一個多星期后,戰事終于爆發。1917年4月9日清晨5點30分,英軍第三部隊發起第一個進攻信號,多只英軍小分隊有秩序地從指定的出口沖向地面,奇跡般地出現在敵人眼皮底下,向駐扎在阿拉斯的德軍第二和第六裝甲師發起突襲。當日,大雨滂沱,寒風刺骨,在事先設置好發射時間的迫擊炮炮火掩護下,協約國軍隊順利進入德軍陣營。狼狽不堪的德國人沒有想到英法聯軍會在距離自己不到一英里的地方突然出現,他們連靴子都沒來得及換,有的甚至還穿著睡衣就成了俘虜。
當然,戰事并非如想象般順利,英法一方損失了數千名陸軍士兵,但相比索姆河戰役這只是九牛一毛;參加阿拉斯北部作戰的加拿大盟軍也遭遇頑強抵抗,損失慘重。盡管如此,協約國仍然成功突破德軍防線,向前推進了8公里,這在壕塹戰當中已屬相當不錯的戰績。而留守“地下城”的部隊則在地道中推進得更遠,直至1917年底,他們已直接深入了德軍的腹地。
但戰爭永遠擺脫不了大屠殺的陰影,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英法聯軍展開了報復性的瘋狂屠殺。而德國人也不輕易言敗,德軍王牌飛行員、被英法聯軍稱為“紅魔鬼”的李希特霍芬男爵率領的空中部隊與協約國空軍展開激戰,最后竟使33%的英法飛行員殞命藍天,從而取得了空中反撲的勝利。
再現“地下城”
第一次世界大戰落下帷幕后,人們重建了阿拉斯小鎮。新的居民希望能夠忘卻大戰給小鎮留下的所有創傷,于是當局草草封閉了 “地下城”。第二次世界 大戰期間,鎮上一部分知道“地下城”存在的居民將其重新起用,作為保護當地人免受空襲的地下掩體。戰爭結束后,地道又被重新封閉,從此不見天日。
光陰荏苒。直至1990年,一個名為阿蘭·雅克的男子決心對神秘的“地下城”展開調查。“我不明白為何地下城的石灰柱上會寫有英文,還有諸如惠靈頓的名稱標記。”“然后我猜想這會否是大戰時期留下的隧道,但卻找不到任何的相關記錄,于是我前往英國皇家工程師協會查閱歷史檔案,以及帝國戰爭博物館搜尋資料,終于得到一個清晰的答案。”
起先,雅克發現了“布倫海姆”區域。接下來的幾年中,多片未知洞穴區逐漸浮現。1994年,借由一次天然氣管道維修工程,他又發現了“湯姆森”洞穴。隨著調查工作的深入,當時的協約國部隊如何進駐和發起進攻的過程細節也被他和工作人員一一理清。在當地旅游部門的協助下,“惠靈頓”洞穴區在修復后改建為博物館,向公眾開放。
昔日的協約國,如今都將索姆河戰役和凡爾登戰役的戰場列為國家精神的象征地,盡管那些故事都充滿了麻木冷漠的屠殺和悲劇英雄式的犧牲,完全不能和機智、卓越、成功等詞語聯系在一起。但阿拉斯戰役卻并非如此,“地下城”出色地完成了它的戰爭使命,讓英法兩國的歷史學家們津津樂道。
“地下城”的發現,使得這座邊城小鎮突然化身為人們追憶光榮的舊地。今天,當地旅游局將坑道入口處的舊式軍營改建成一間地下商場,人們可以乘坐商場中的玻璃電梯直接降落到“地下城”(惠靈頓區域)博物館,入口處墻壁上是一行巨大的“惠靈頓工程——紀念阿拉斯戰役”,并且裝飾著21世紀的燈光和音響,還配備了英法雙語的解說員和電子解說儀。盡管坑道深處尚未完全竣工,部分地段甚至還有滲水倒塌的危險,但并不妨礙一批批的觀光客帶著探秘的心情走進這座紀念一戰西線戰績的偉大建筑,走向它的縱深處——那隱藏了更多故事和奇跡的地下世界。
今天,當英國游客穿過英倫海峽到訪法國之時,會在通往巴黎的高速公路上瞥見阿拉斯的名字。但如果細心觀察,人們可以遠遠地望到大戰留下的歷史印跡:道路兩旁時常出現幾乎荒廢的協約國戰士墓、城外坐落著一座特殊的紀念碑,以懷念在維米嶺戰事中(注:阿拉斯北部戰場)被捕犧牲的1.1萬名加拿大籍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