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莉莉說:“聽說動物園來了一頭大象。”朱河躺在床上,翻看著一本小說《黑書》,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是嗎?”
“我們去看看吧,我們去看大象吧。”段莉莉頭枕著朱河的胸脯說。
朱河沒有說話,他把書合上,眼睛看著天花板。他有些疲憊,他打了一個哈欠。他的疲憊來自昨夜和段莉莉的貪歡。他拿過一根煙,點上,慢慢地吸著。段莉莉用手扇著飄過來的煙霧,還噘起小嘴吹著。她噘起的嘴唇很好看,飽滿,圓韻,像一個“O”。朱河喜歡“大象”這個詞:磅礴、笨拙、粗糙、忠厚、土腥、貌似生硬實則溫軟。可是,他還沒有下決定是否要去看大象。他這些天也聽說動物園來一頭大象,是從外市租來的,可能是兩年時間。他除了在電視上看過大象,要不就是在網上的圖片看到過。他清晰地記得在網上看到過的那張大象的照片是兩只大象在交配。那是動物的交配。就在前幾天,他還在《人民文學》上看到一個小說,也叫《大象》,是在網上看的,沒看到結尾。那個小說是一個叫張楚的人寫的。這個人是唐山的,說到唐山,很多人會想到地震。崩潰。不是地震讓人崩潰,是沒看到那個小說的結尾。
段莉莉的話打斷了朱河腦子里飄忽的關于大象記憶。
段莉莉幾乎是哀求地說;“我們去看大象吧!”她這樣說著,一根手指在朱河的胸脯上畫著,似乎在畫一頭大象。應該是的。朱河感覺到那細細的手指滑動著,柔軟的指肚貼在他的皮膚上,暖暖的,癢癢的。她在畫大象的鼻子、肚子、四肢、尾巴……朱河癢癢的,動了一下身體。段莉莉說,別動,馬上就快畫好了。朱河不動了,但他感覺那即將畫好的大象在闖進他的身體里。朱河突然問,老刁什么時候回來?段莉莉問,你問哪個老刁?朱河說,你認識幾個老刁啊?段莉莉說,兩個,一個是沈陽的,寫小說的,叫刁斗,剛出版了一本長篇小說《我哥刁北年表》。朱河說,我沒說寫小說的刁斗,我也不認識寫小說的,我說另一個。刁海南。你是故意跟我打岔啊?段莉莉說,我都快忘了這個人了,你怎么突然想起他了。朱河說,我想想不行嗎?段莉莉沒說話,手指從朱河的胸脯上挪開了,躺到一邊。過了一會兒,段莉莉說,你在乎他。朱河說,我他媽的能不在乎嗎?你是他的女人,現在卻睡在我的床上。段莉莉說話的聲調變得顫抖地說,你什么意思?你是說我墮落嗎?還是你厭惡我。有種你別那啥啊?有種你……朱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段莉莉說,你就是那個意思。朱河說,沒勁。段莉莉坐了起來,開始穿衣服。朱河拉了她說,還真生氣了啊?我就是隨便說說,我就是一個沒腦子的人,其實我想證明一下……
段莉莉怔了一下說,證明什么?朱河說,你知道證明什么?段莉莉說,我不知道。朱河說,你裝傻。段莉莉說,我都睡在你的床上了,我有必要裝傻嗎?朱河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是怎么認識那個寫小說的刁斗的?
段莉莉說,看他的小說,好像他還有一個博客,不過很長時間,沒更新了,貼了他幾個小說,好像還有他的信箱,我好奇就給他發過郵件,可是,他一次都沒回過,但從他博客上的照片,還有他的小說里,我好像認識了他。就是這樣。真人,我沒見過。可能因為他也姓刁,而且是一個寫小說的吧。
朱河笑了笑說,這樣的認識有些勉強,從你的話里感覺,他好像是你的精神領袖,或者說他的小說是你的精神支柱。
段莉莉也笑了笑說,他的小說看著好玩,有意思,他的風格是冷酷、乖戾的,還有一個原因,你可能不知道。
朱河迫不及待地問,什么?
段莉莉低著頭說,我在他的小說里尋找一種謀殺的方式,不是藝術的謀殺,而是一種現實的,真實的謀殺。
朱河抽冷子哆嗦了一下說,怎么?你想……
段莉莉恨恨地說,如果刁海南不把剩下的那些錢給我的話,我可能會。
朱河有些另眼相看身邊的這個女孩了。一個有謀殺動機的女孩。一個處在犯罪邊緣的女孩。他從段莉莉的眼睛里真的看到了一絲的殺氣,咄咄逼人。
朱河問,他還差你多少錢啊?段莉莉說,三萬。朱河問,他說給你多少錢?
段莉莉說,三萬六,給了我六千了,我給老家的奶奶郵回去了,他們蓋了房子,還給我叔叔家的弟弟交了學費。
朱河問,他沒說剩下的三萬什么時候給你嗎?
段莉莉說,他說他出差。
朱河哦了一聲說,是這么回事啊?他會給你嗎?
段莉莉說,我不知道。
段莉莉傷感地下巴抵在兩腿上。她從她的小包里找出一個指甲刀,開始修剪著她的腳趾甲,還不停地銼著,可以看見微小的趾甲碎末掉落在床單上。她吹了吹,吹到了地上。
朱河說,給我也剪剪。
段莉莉看了眼朱河說,你那臭腳丫子,你自己剪。
朱河說,不臭的,我昨天晚上用香皂洗的。
段莉莉說,那也臭,男人都是臭的。
朱河嘿嘿地笑了說,那我和刁海南誰更臭?
段莉莉說,都臭,但我喜歡你的臭。
朱河再一次嘿嘿地笑起來。這個時候,段莉莉已經抓過他的腳丫子,在撓著他的腳心。他癢癢的,笑個不停。他求饒地說,別撓了,癢死了。段莉莉不撓了,細心地給他剪著腳趾甲。她低垂的頭發從臉上落下來,遮擋在臉上。有種朦朦朧朧的感覺。一種靜謐的美散發出來,讓朱河的心里暖暖的。朱河說,你很美。段莉莉笑了一下說,是嗎?朱河說,我沒有必要撒謊,我喜歡真實。段莉莉說,你喜歡真實,可是,什么是真實的呢?我的生活,我們的生活嗎?還是我跟刁海南的生活?
段莉莉一副黯然神傷的表情。
那一刻,朱河不敢去看她,她仿佛是一件脆弱的瓷器,連目光碰一碰都可能會破碎。
朱河閉上了眼睛。他的耳朵能聽見段莉莉給他銼著腳趾甲發出的沙沙的聲音,很舒服。間斷的,連續的。
突然,段莉莉尖叫起來,你這個腳指頭怎么回事?上面有一個很大的疤。這個腳指頭也是變形的。朱河閉著眼睛說,那是被車壓的。
段莉莉說,好險啊?要是再往腳面上,你這個腳就廢了,你可能就是一個瘸子了。嘿嘿。
朱河說,可不是。段莉莉問,咋整的?
朱河沉默了一會兒,仿佛傷疤被突然揭開了,他要適應一下那突然來臨的疼痛。如果不是段莉莉給他剪腳趾甲,突然發現了這個傷疤,也許他不會想起,也不會提起。是段莉莉拯救了他的記憶。他睜開眼睛,看了段莉莉一眼,目光是感恩的。只見段莉莉的胸部隨著她銼腳趾甲的動作而顫動著,可是,他全身的欲望好像都耗盡了,在昨夜。他拿過一支煙,點上,慢慢地抽著說,那是我上中學的時候,跟父親在石灰窯打工,我們拉著裝了滿滿一車的石灰,因為日光太強烈了,我累得渾身都要散架了,突然,我的雙腿一軟,車就從山坡上開始往山下沖去,我的腳碾進了車轱轆底下……就是這么回事。朱河說得有些輕描淡寫。他不喜歡回憶。
段莉莉聽了,心疼地撫摸著朱河的腳說,你爸沒事吧?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捅了朱河一下。
朱河聲音顫顫地說,沒事。
段莉莉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又開始撓著朱河的腳心,可是朱河卻沒有笑。他笑不出來。那一刻,朱河很想坐起來,再一次緊緊抱住這個女孩。但他沒有。他要把自己的脆弱藏起來,深深地藏起來,即使那脆弱會像玻璃一樣,但他要碎在自己的身體里。
朱河岔開話題說,你有刁斗的小說嗎?給我看看。段莉莉從一個抽屜里拿出一本,扔過來。
朱河接過來,那本小說的名字叫《獨自上升》,一看這個名字,朱河就喜歡上了。他翻了幾頁問,你找到了你要的那種謀殺的方式了嗎?
段莉莉說,沒有。
朱河說,你不是在沈陽上大學嗎?說不定能聯系上這個作家,向他當面請教一下。
段莉莉冷笑著說,請教什么?謀殺的方式嗎?可能嗎?別說是一個作家不會教你謀殺的方式,就是你,你能教我怎么樣去謀殺一個人嗎?
朱河說,也是,那就成了教唆犯。
段莉莉看著朱河說,不過,你可以為我去殺了那個人,你會嗎?
朱河一激靈說,什么意思?
段莉莉說,沒什么意思,我就是隨便說說。
朱河話又回到刁斗的那本小說上,他撫摸著封面說,你看這個名字多好,獨自上升。
朱河甚至伸出一只手臂做出縹緲上升的動作。
段莉莉不想與朱河討論刁斗的小說,她收起了指甲刀,開始掏出一瓶指甲油,獨自涂抹著。那股氣味,有些刺鼻。她邊涂邊說,我們去看大象吧?
朱河仍舊沒有吭聲。
段莉莉有些氣急地說,我說的話你沒聽到嗎?我們去看大象吧?我們去看大象吧?
朱河的眼睛仍緊緊地盯著“獨自上升”幾個字。那幾個字仿佛飄忽著,從紙頁上慢慢地飛起來,裊裊的。但當他聽到從段莉莉嘴里蹦出的“大象”那個詞語的時候,“獨自上升”變成了“獨自墜落”。它們趴在紙頁上,仿佛從來沒飛升過。他打開那個小說,有一段題記樣的話,引自埃利蒂斯《英雄挽歌》:
他躺倒在燒焦的征衣上
周圍是黑色的歲月,悠悠無窮。
朱河嘴里喃喃著,一股莫名的憂傷侵蝕了他。因為他從這兩句詩聯想到了個人的生存狀態。黑。黑色的歲月。悠悠。無窮。也許是因為憂傷,他的心變得強硬起來,像一塊石頭。那種帶尖的石頭,那種可以砥礪出血的石頭。這是一個男人面對生活的堅硬。他扔下那本書,張開雙臂,做了一個飛的姿勢。他的動作看上是那么的笨重,沒有一絲飛的輕盈,或者說飛的輕松。在他放下雙臂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根本就沒飛起來,而是更加沉重地墜落在地面。
朱河突然張口說,我們去看大象吧!
段莉莉聽到朱河的話,興奮地眉飛色舞,過來抱著朱河,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那么輕盈地啄了一下,仿佛把朱河從一種滯重中叼了出來。他一把拉過段莉莉,一臉壞笑。他氣息粗重地說,我們去看大象,去看磅礴、笨拙、粗糙、忠厚、土腥、貌似生硬實則溫軟的大象。
段莉莉笑著躺在床上說,我現在不就騎著這頭大象嗎?
朱河說,你就臭美吧!我可不是大象,大象是
段莉莉調皮地問,那你是什么?
朱河說,我只能是一只螞蟻,微不足道的螞蟻。
段莉莉哈哈地笑起來,嘿嘿,我在跟一只螞蟻做愛……
段莉莉對朱河講了一個自己的故事。
故事是這樣的。
這些是段莉莉對朱河說的,至于其中隱藏了什么,朱河不想知道,也沒必要知道。在一次偶然的機會,兩個人相遇了,段莉莉說的一句話,讓朱河很久還記得。段莉莉說,你會愛上我這樣的人嗎?這句話是段莉莉在朱河的身上的時候說的。那一刻,他們在相互享受著對方的身體,幾近瘋狂。瘋狂得有些悲壯……
段莉莉七歲的時候,父親和母親就離婚了,又都找了人。相對于存活在世上的父母,她卻是一個孤兒。她跟奶奶生活在一起。因為有很多叔叔,他們都給奶奶錢,因此奶奶就屎一把尿一把,把她拉扯成人。她后來考上了大學,沈陽的一所專科學校。她本來以為這樣畢業就可以掙錢養活奶奶,可是專科并不好找工作,她決定專升本。在這期間,她一邊打工一邊上學。有一次,她遇到同學曉晴。曉晴也在外面打工,她想讓曉晴幫忙找一個工作。曉晴就帶她來到了草泥湖鎮,見了一個人。她多次問曉晴干什么工作,可是曉晴都沒有說。從曉晴的化妝和裝束上,段莉莉多少能感覺到一些,但她沒有說。就這樣,曉晴把她介紹給了刁海南,一個大她二十多歲的男人。刁海南是一家小型軋鋼廠的老板。刁海南對他很好,答應一個月給她三千塊錢。也許是因為沒有父親的原因,段莉莉感覺這個男人盡管比她大那么多,但覺得很親近,而且刁海南很會疼人。開始他們是一人住一個房間,后來,刁海南求她,她也就沒有勉強。當時,刁海南說她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段莉莉想,這樣的一個老男人也不錯,疼人,就當忘年戀吧。刁海南給了六千塊錢,什么都不讓她干,也就給他洗洗衣服,做做飯。刁海南似乎真的沒有妻子和孩子,他除了應酬以外,都是下班就回來,吃她做的飯菜。刁海南給她的錢,她寄給了奶奶。后來,她發現不對,刁海南常常在半夜接電話,但都到另一個房間,她開始懷疑刁海南可能有家室,可是沒有證據。她想,就一年,滿一年,她拿到錢,她就回學校去。可是,刁海南的妻子突然出現了……
段莉莉就向刁海南要錢,想離開,可是刁海南推托出差。
就這樣,幾個月過去了,段莉莉覺得自己的行為是可恥的,又能怎樣?沒有錢,又不能去上學,她耗在刁海南的房子里等著刁海南的出現。
這個故事只能是小說的一部分,像一個插話。
下面繼續。
段莉莉在朱河的身上笑得前仰后合,她的嘴里瘋狂地喊著“大象……大象……大象……”她激蕩的沖擊,仿佛把身體融入到朱河的身體之中。而朱河的兩只手就像兩個大象的鼻子緊緊地吸著段莉莉圓小的乳房,很長時間,直到她的乳頭硬起來。
完事后,段莉莉赤裸著,光著腳,扭動著小屁股去沖了一個澡,她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頭發,一邊說,我們去看大象吧!
朱河也爬了起來,他的身體是軟的,尤其是兩條腿,像海綿。他穿好衣服,看見那本刁斗的小說,他說,這本小說我帶走了。段莉莉說,帶走吧,對我來說已經沒用了。朱河說,沒用了嗎?段莉莉說,沒用了。段莉莉她說:沒用了。
從刁海南的房子出來,朱河四周看了看,他發現刁海南的房子是座落在草泥湖旁邊的盲山上,在距離這棟別墅幾十米遠的地方是廢棄的冷庫。朱河還記得,他第一次來到草泥湖鎮,就是在那個冷庫打工,每天推著一些冷凍的豬肉、牛肉、海鮮什么的。有一天,一個中年人找到他們的老板說,要把他的女兒放在這個冷庫里。相信大家明白這是什么意思。老板幾次拒絕了,可是,老板無法拒絕那高額的錢,老板還是答應了。一個水晶棺里的少女就這樣被放在冷庫里了。老板問,要放多長時間。那個中年人說,不知道,也許要放上十年或者二十年。那時候,誰也沒想到這個冷庫在半年后就倒閉了。老板問,為什么不入土為安?那個中年人說,我相信,我女兒會活過來。
有一次,跟朱河一起打工的馬達悄悄地跟朱河說,我們偷偷去看看那個女孩。朱河想想就渾身哆嗦,他沒敢。馬達還罵他是膽小鬼。后來據去偷看的馬達說,那簡直是一個天仙般的女孩。
朱河收回目光,他沒有把這個故事講給段莉莉。也許這個故事與大象無關。他不知道,那廢棄的冷庫里,那個女孩是否還在,還是已經運走了,還是復活了……反正他一直在草泥湖鎮打工,他沒聽說過。
其實朱河不太喜歡大象,他喜歡那種微小的動物,微小得可以像一個人靈魂的動物。比如:鳥、螞蟻、魚什么的。現在他越來越喜歡了,他喜歡大象的磅礴、笨拙、粗糙、忠厚、土腥、貌似生硬實則溫軟。
此刻,他心里也充滿去看大象的愿望。他想馬上見到動物園的大象。心情有點迫不及待了。
山下是浩淼的草泥湖,泱泱的水蕩漾著。有幾只水鳥在水面上飛。風中搖動的蘆葦,像一個女人的頭發。在段莉莉瘋狂的時候,她的頭發也是瘋狂的,瘋狂的淹沒了她的臉。朱河這么想著,笑了笑,看了段莉莉一眼。只見段莉莉推著一輛自行車從院子里走出來。
段莉莉說,你騎車帶我,還是我帶你?
朱河看了看那輛自行車。一輛女士的,嬌小的女士車。
朱河說,你能帶動我嗎?段莉莉曖昧地笑了笑,怎么不能?朱河說,你帶我吧?我累了,兩腿蹬不動了……段莉莉抿著嘴笑著說,那上來吧?
朱河跨上自行車。段莉莉開始的時候蹬得有些費勁,漸漸地,她越來越有力量了。那力量仿佛是動物園的大象給她的。也許不是。他們順著盲山的盤山道向下騎著,山下是茫茫的湖水,陽光在水面上顫動著,像一片嘩然的金子。山風吹在臉上很愜意。朱河摟著段莉莉的腰肢,他竟然有了一種依靠的感覺。那種依靠是柔軟的。他甚至把頭貼在段莉莉的后背上。這種柔軟來自朱河的內心,像羽毛。羽毛似乎在他的心里有一種靈魂的重量。但他清楚,這個女孩早晚會離開他的。會的。這樣想著,他不禁憂傷起來。他仿佛看見陽光下的道路上,有一頭大象揚起四蹄,在奔跑,塵土飛揚。
去動物園的路很遠,要繞過半個草泥湖,穿過豐華大道,從郵政大樓左拐,再左拐……
路過一家锫果店的時候,段莉莉突然停了下來。
朱河問,你要干什么?不去看大象了嗎?
段莉莉說,我想吃水果硬糖,想吃,看見這家糖果店了就想,你給我買。
朱河說,你自己去買唄。
段莉莉撒嬌地說,你是男生,我要你給我買嘛。
朱河笑了笑,也仿佛聞到了糖果甜甜的味道在空氣里彌漫著。要說吃糖果,還是童年的事情了。他從車上跳下來說,我去買。
段莉莉扔下自行車,挽著他的胳膊,跟他一起走進糖果店。糖果店里充滿了甜蜜的味道。賣糖果的是一個憨憨的胖女人。也許是天熱的原因,她兩只手各拿著一把蒲扇對著臉和身體扇著。段莉莉竊笑著,輕聲在朱河的耳邊說,你看那個胖女人像不像大象?朱河看了一眼胖女人,他“噗哧”笑了。他輕聲地貼著段莉莉的耳朵說,一頭母象。朱河說著的時候,目光落在段莉莉圓潤的耳垂上。日光下,那耳垂是透明的,像一塊粉色的玉墜。他翕動的舌頭貪婪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想含住那個耳垂。
糖果店里各種各樣的糖果掛滿了屋子的四周,像童話里的糖果店。
胖女人仍在獨自扇著,沒有招呼他們。她扇動的兩只蒲扇,就像兩只大象的耳朵。那些糖果的氣味真是太迷人了,甚至有一種虛幻的感覺。只見段莉莉這個聞聞那個嗅嗅,像一只嗅覺靈敏的狗。突然,胖女人說話了。
胖女人的話嚇了段莉莉一跳。
胖女人說別聞了,糖的味都叫你這么聞,聞沒了,別人還能買嗎?
段莉莉不屑地瞟了胖女人一眼說,怎么會?
胖女人說,我說會就會,你看好了,就掏錢買,這大熱天的,這滿屋子的糖果都要融化了。
胖女人在抱怨著。
段莉莉突然尖叫起來,朱河,你過來看,你看大象。朱河也心里一驚,連忙說,什么大象?大象不是在動物園里嗎?段莉莉說,你過來看,我就要買這個。朱河走過來,他果然看到了一個巴掌大的大象形狀的糖。朱河說,你喜歡就買,買幾個。段莉莉說,一個。要不兩個,你也吃一個。朱河說,我不是小孩,我不吃,我吃糖牙疼。段莉莉嫵媚地笑著,已經把那個大象形狀的糖拿在手里,開始拆著包裝的玻璃紙。胖女人站起來,氣喘吁吁地說,交錢。朱河看著段莉莉已經把糖含在嘴里了。她先咬掉了大象的鼻子。朱河看著,喉嚨里癢癢的,他下意識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朱河剛走過去要交錢,段莉莉一把拉住了他。胖女人氣喘吁吁地說,交錢。
段莉莉貼著朱河的耳朵小聲地說著什么。只見朱河的臉先是有些嚴肅,然后擠出了笑容,接著是笑聲。哈哈的笑聲蕩漾在糖果店里。朱河和段莉莉的笑聲讓胖女人不知所措。
她大聲強調著,交錢。她說著,已經從柜臺后面走了出來,兩只手仍在扇著兩個巨大的蒲扇。
段莉莉把大象形狀的糖果舉到朱河的嘴邊說,你也咬一口。
朱河說,我不想吃。
段莉莉說,你想咬哪部分?鼻子被我吃了,要不你吃屁股和尾巴吧。
朱河說,你才吃屁股呢?我要吃……可惜沒有……
段莉莉說,你就壞吧,要不你來這只象腿吧?
母象般的胖女人沖過來說,給錢。
段莉莉扭動腰肢,像一條魚,繞過胖女人的身體,“嗤嗤”地笑著,沖出糖果店。朱河緊跟在段莉莉的后面,可是,胖女人用她壯碩的身體擋住了朱河,聲音咄咄逼人地說,給錢,你們不能吃人家的糖不給錢。胖女人肉乎乎的身體擋在朱河的面前,像一堵墻。段莉莉在門外喊著,朱河,快跑——
朱河想繞開胖女人,逃出去。
胖女人緊緊地逼仄著他,她大聲地說,你們這是打劫,小心我打110。
段莉莉手拿著那個殘缺的大象形狀的糖果折回來對胖女人說,給你錢。她這樣說著,給朱河一個眼色。在胖女人轉過身的時候,朱河一個箭步,穿了出去。段莉莉拉著朱河的手,兩個人騎上自行車,飛快地逃開了。兩個人哈哈地笑著。他們的笑聲在空氣中回蕩著。
只見胖女人站在糖果店的門口,大聲喊著,打劫——打劫了——
段莉莉一只手摟著朱河的腰,一邊說,有意思,有意思,我們竟然打劫了糖果店,真應該多拿些,你看那個胖女人多像一頭母象……
朱河沒有想到段莉莉竟然這么瘋。他沒吭聲,蹬著車,向動物園的方向騎去。
在湖邊的堤壩上一個小男孩叉著雙腿,對著湖里面撒尿。一道金色的弧線落進湖水里。
一輛警車鳴叫著,從后面開過來。
段莉莉說,不會是那個糖果店的“母象”報案了吧?你靠邊停下來,我們躲進湖邊的草叢里吧?
朱河說,不會吧?就因為一個糖果嗎?
還沒等他們的自行車停下來,那輛警車已經停在了他們的身邊。只見胖女人從車窗戶伸出頭來大聲喊著,就是他們打劫我的糖果店。
從車里面下來兩個警察,喊住了朱河他們。段莉莉很平靜地看著走過來的警察,她嘴里仍含著那個大象形狀的糖果,可是那頭大象已經肢體不全了。段莉莉的嘴在吮吸著,甜,在她的口腔里彌漫著。
一個警察指了指從車上下來的胖女人說,她報案說你們打劫了糖果店,請你們跟我們到派出所走一趟吧?
朱河滿臉堆笑著說,我們在跟她開玩笑呢?我們只拿了一塊糖果。
警察說,有這么開玩笑的嗎?你們拿人家的東西就要給錢。
朱河連忙說,知道了,知道了,我馬上給。
他從兜里掏出十塊錢遞給胖女人。胖女人氣呼呼地接過十塊錢說,早給錢,何必叫我麻煩警察呢?
胖女人在掏零錢要找給朱河。
另一個警察說,不要找給他了,其他的算作罰款了。
胖女人看了看警察說,這樣好嗎?
這時候的段莉莉把最后一小塊大象的身體放進嘴里,咀嚼著,發出“咔吱咔吱”的聲音。也許因為糖果有些硬,她的身體隨著咀嚼也跟著顫抖起來。
警察警告的口氣對朱河說,以后注意了,別小小的年紀就不學好。朱河點頭應和著。
警車開著車走了。只見胖女人一個人走在湖邊的路上,她的影子在地上笨重地晃動著。
朱河看見段莉莉站在那里,臉色蒼白,她的嘴仍在動個不停。朱河喊著,段莉莉,走吧,沒事了,我們去看大象吧!
段莉莉好像沒有聽見。
朱河又喊了一聲,走吧,段莉莉,我們去看大象吧!段莉莉目光發直。朱河走上來,拉著段莉莉的手說,我們去看大象吧!段莉莉的手冰涼冰涼的。
朱河說,看這個玩笑開的,還真驚動了警察。
段莉莉沒有說話。她動作緩慢地跟著朱河。朱河推著自行車,兩個人慢慢地走著。
朱河問,你怎么了?你臉色不太好。
過了很長時間,段莉莉茫然地看著他,像是什么都沒聽到。又過了很久才說,沒事,走,我們去看大象吧!
段莉莉又說,我感覺,大象好像出事了。
朱河說,怎么可能呢?我們沒去看你怎么知道的?
段莉莉沒吭聲,她表情木然。突然,段莉莉說,我們不去看大象了,我要回去,我要等刁海南回來……
她說得很冷漠,甚至是冷酷,好像竭力與朱河作對似的。
朱河愣住了,他覺得她有點陌生。像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陌生。他推著自行車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有些生氣,他大聲說著,不是你想要去看大象的嗎?現在怎么變卦了?你還能不能行?你不是說刁海南要過一段時間才回來嗎?你……
在那一刻,朱河感覺自己的身體是輕飄飄的,仿佛有什么東西在他的身體里消失了,因此而變得輕盈。輕盈得像靈魂。
一切,或者說發生的一切仿佛夢境。
朱河就處在這個夢境之中。一個延伸進現實的夢境。他拉過段莉莉的手說,你是真實的嗎?還是……
段莉莉沒有說話,任朱河緊緊地拉著她的手。
他們還是來到了動物園,可是那個大象的籠子里面空空蕩蕩的。一個飼養員正在籠子里面,戴著一個口罩,揮動著一把掃帚,在打掃著地上的糞便。刺鼻的騷臭味鉆進朱河的鼻孔里,很強勁。段莉莉仍舊面無表情。朱河向籠子里的飼養員喊著,您好,請問這里的大象哪去了?那個人好像沒有聽見。朱河又問了一句,您好,請問這里的大象哪去了?朱河的聲音是顫抖的。那個飼養員抬起頭來,看了看籠子外面的朱河和段莉莉說,你們來晚了,這里的大象前幾天病了,被運回到省城的大動物園去治病了。朱河有些失望地看著,那些陽光下粗糙的大象的糞便。
他問,什么時候能運回來?
飼養員說,也需要等病治好了的吧?也許不會運回來了,這里的環境氣候好像不適合這頭大象。
朱河哦了一聲。他仿佛看見一頭病重的大象晃動的身體突然摔倒在地上,砸在滿地的塵土上,塵土紛紛揚揚。
這個時候,段莉莉竟然發出一聲冷笑。她的笑聲讓朱河毛骨悚然。朱河問,你笑什么?段莉莉說,我笑了嗎?朱河堅定地說,你笑了。
兩個人竟然為笑沒笑這件事情大吵起來,不歡而散。
“我已經失去她了。”朱河在心里說。濕漉漉的眼淚溢出眼眶,但他轉過身去,他讓眼淚掉在地上的塵土之中。眼淚是傷心的種子,也許種在地里,長出來的不光是傷心。至于會是什么?朱河不想知道。
很難講清楚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是真實的還是夢境。
幾天后,朱河翻看刁斗那本《獨自上升》的小說的時候,突然非常的想看到段莉莉,他去了刁海南的房子,發現房門緊鎖著。朱河想,難道段莉莉消失了嗎?離開了嗎?段莉莉不見了。他狂躁地撬開窗戶,四處看了看,連衛生間也看了,沒有發現絲毫的痕跡。他看到了那張床,他躺在上面,過去的那些畫面在他的大腦里浮現著。他蒙著被子,被子里一團黑暗,心里面也疼得發黑,仿佛沉入一個黑色的漩渦。他在吸著他們曾經留下的氣味。在黑暗的漩渦里,他感覺到那個形體仍舊存在。
突然,他的手機響了。
他嚇了一跳,拿出手機,是一條短信。一個陌生的號碼。上面寫著:大象在冰箱里。
他無奈地笑了笑。他忍著心痛,從床上爬起來,要爬出窗戶的時候,他看見了靠在窗邊的冰箱,他走過去,打開……
他臉色煞白,目光驚慌,倉惶地從窗戶跳出來,撒開腿逃離了。他沒敢回頭,沒敢。
朱河跑得飛快。
朱河打開冰箱看到了什么?三種可能:
A、刁海南
B、段莉莉
C、大象
然而,故事還沒有完。故事應該這樣結束,真實的故事也是這樣結束的。朱河飛快地跑著,一口氣跑出了很遠,在草泥湖邊,他停了下來。巨大的湖面看上去像一個圈套。他看見在湖邊有一個巨大的廣告牌,廣告牌上就是那頭來到草泥湖小鎮的大象。大象在綠色的草地上奔跑。朱河看著那頭廣告牌上的大象,下意識地伸出手,舉在耳邊,向那頭大象致以一個朋友的敬禮,然后轉身離開了。就在這個時候,那頭大象從廣告牌上走下來,輕輕地跟在朱河的身后……
(選自波比創意網:http://bus.obig.net/read.php?tid=26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