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上初二,靳近雪對兒子的營養,開始了全面的盯防。靳近雪比較討巧,迷信雜志,從一則生活小貼士里知道,豆漿對人有百益而無一害。于是,靳近雪抱回來一臺大功率的豆漿機,每天早上一臉油光,頭發狼藉,抓出一小碗黃豆,三把豌豆,半兩黑芝麻,一勺葡萄干,少許生雞蛋,六粒干玫瑰花,加適量的水。然后插上電,在轟鳴聲中,坐等濃釅的豆漿液汩汩而出,仿佛一天的生活,原汁原味地揭開了幕布。
吃了大半個月,靳近雪走了眼,恍惚覺得兒子在豆漿的催化下,終于細細地高了起來,長成了少年林金莖。她還不時地和兒子攀比,在門框上畫了線,記錄標高。房間里氣味惡劣,一股豆腥氣彌散不絕,像堵塞的下水道。靳近雪卻不以為然,樂此不疲,覺得這才是一個園丁的職責。兒子撇起嘴,喝完豆漿,吃了蛋糕,十分郁悶地出了門,一聲不吭。上的是私立中學,價錢不菲,校車準時經停樓下,仿若一塊永不上發條的表。靳近雪站在窗前,目送兒子上了車,才倦容無限地停下手,像一個牧羊人歸了圈,只剩下整理自己了。洗澡時,靳近雪剛濕了一半,驀地發現馬桶底部一片灰白,兒子將豆漿吐了,來不及沖,證據確鑿。靳近雪一下子火了,搡開客廳的門,揪住林金莖的耳朵,想美美奏一本,再讓他去勘驗一下覡場,尋個人證。
后半夜時,林金莖才回家,沒敢上床,馬放南山地在沙發上將就。襯衣短褲丟在地上,幾根煙蒂,早在茶杯里泡酥了,比尿還黃。靳近雪嗅見了熏天酒氣,扯罷耳朵,開始掐林金莖的大腿?!巴铝司屯铝耍疫€吐了三回呢,那說明兒子難受嘛?!彼κ终乒癞攽T了,油瓶倒了也不扶,靳近雪氣的就是這一點,拉開架勢,講了半天營養均衡的道理,又說了少年強則中國強的宏觀知識。林金莖好歹醒了,乜斜著妻子說,“千萬,你千萬別把咱兒子,給培養成中國足球,拜托了。”靳近雪聽不大懂,手變成了老虎鉗子,就想扼死林金莖的輕佻。林金莖說,“喂,君子動口,不動手,你可別當女納粹喲?!苯┦浅攒洸怀杂驳闹?,老虎鉗子換巴掌,奪身而去,林金莖縮作一團,露出了命門?!暗聡牭臓I養那么均衡,還不是被阿拉貢內斯的一幫子少年給玩殘了,西班牙人還營養不良呢?!眲偪赐隁W洲杯決賽,林金莖振振有辭的,對靳近雪而言,卻是對牛彈琴?!耙欢ㄒ硼B,別圈養。斗牛士們,哪一個不是放養的。”
“我也一直放養你,你看看,你成什么樣了?”
“你的加油站,美容院?!绷纸鹎o恬不知恥道。
靳近雪見他起了勢,——術語上說,那是晨勃。于是,化厲掌為玉帛,一語不發地鉆進了林金莖懷里,亂作一堆。沙發是角鐵的,當初無意識的選擇,此刻看來,別有深意。兒子一大,靳近雪對這方面就淡了許多,不是內需不夠,怕的是隔墻有耳。林金莖意見很大,說旱時旱壞,澇時澇死,作業時間遂應時而變,與時俱進,抓緊一切機會饕餮。事畢,靳近雪又去沖了涼,香氣襲人,臉燦滋潤。林金莖斜簽在沙發上,逗引說,“這月,還欠一次公糧。下次,你得好好收,別敷衍?!苯┻叴┮路?,邊綰起頭發,火急火燎說,“遲了,真遲了。早上還有一臺手術呢?!迸R出門,靳近雪卻折返過來,認真說:“喂,毛老師人可真怪。他有次說,讓我去他家里一趟,好像很嚴肅。”
林金莖說,“跟你談兒子的事?”
“不像!”“去唄,他那樣子,又吃不了你,怕個鳥。”
二
那晚上,靳近雪下了班,沒擠公交車,一路步行。夏天了,天氣酷熱,走在林蔭道上,晚風吹涼,順便還可以減減肥。同科室的姐妹們一般買的是月卡,去俱樂部出汗,美其名曰脂肪燃燒。靳近雪不想刻意為之。她給自己訂的晚飯菜譜,是一枚幾乎熟透的西紅柿,開水焯了皮,用鹽水腌成泥,臨上床前服用,一直很管用。這是靳近雪的方子,一般秘而不宣。
剛走到小區門口,林金莖來了電話,問靳近雪在哪兒?反問說,你在哪兒?林金莖已口齒不清,夾雜了紅肥綠瘦的說笑聲,客飯,客飯。靳近雪不再多言,只說,小心你的肝,你現在是“三高”。暮色四合,燕雀歸巢,薄薄的天光上,惟有一兩只蝙蝠在穿行,冷不丁的,像武俠片里的蒙面刺客,嚇人一跳。進了小區,遠兜近轉地來到車庫前,見門縫里切出一道雪亮的光,打在地上,劃開了彼此的界線。在靳近雪眼中,車庫乃是一座藝術圣殿,撇開了街上的庸風俗雨,自有一種氣象和尊嚴,凜凜然,不可近前。靳近雪不忍打擾,猶疑了一陣子,還是給毛松年發了短信,我在門口!
托了病人的關系,靳近雪才央上毛松年,將兒子納為弟子。
此前,靳近雪并不知道毛松年其人,也對藝術一無所知。病人的情況危重,連做了三臺手術,才將病灶割干凈。一還了魂,病人便驕傲起來,覺得自己一生的天氣終于由陰轉晴,燦爛千陽。那時,病床前總攏著一雙少年人,是病人的兒女,龍鳳胎,美得快讓人搶了去。靳近雪主刀,查房時了解到,病人其實一直隱瞞了病情,等到一雙兒女中了榜,便塌下心來,才住進了醫院。一問,兒子拿到了中央美院的錄取書;女兒也不差。考進了電影學院,將來作美工,說不定,還能擠進張藝謀的攝制組。靳近雪格外留了意,心生艷羨,好幾次查完房后,故意逗留不去,有意無意地討教一些育兒經驗。病人康復出院,感激起見,在蘭州最高檔的料理店擺了一桌,靳近雪赫然在列,坐了首席。那天,靳近雪帶上了兒子,讓他認了哥哥,又喊了姐姐,其樂也融融,賓主盡歡。心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兒子這下有了標高,不會有不進步的道理吧。席間,病人才透露了天機,說這一切都歸功于毛松年,毛松年這人,實在是不簡單喲。
靳近雪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陌生得很。
上了一桌子菜,小日本特色,鬼里鬼祟的品相。另有韓國泡菜,蒜腥襲人,大多是靳近雪不認識的,與那個名字一樣。一思想,陌生不要緊,只怪自己眼拙寡聞,一雙龍鳳胎,就是最佳的標本嘛,事實勝于雄辯。閑聊中,美院的學生給兒子畫了一張速寫,電影學院的女兒又畫了一張素描,逗弟弟玩。靳近雪一下子呆了,拿起那兩張潦草的作品,比照著看。一看,靳近雪也云開霧散?!獌耗缒?,兒子漸漸長到了十來歲,在乖順的表象下,有了起義的心,造反的意,靳近雪鎮壓過幾次,卻是割不凈的韭菜根,屢屢吹又生,苦愁不堪,還被氣哭過好幾次。那兩幅畫,把兒子叛逆的骨頭都勾勒了出來,惟妙惟肖,每一根筋骨里,似乎都埋著巖漿,隨時會爆發出來。于是,靳近雪巴兮兮地問,要我兒子去學畫,毛老師能收么?病人沉吟說,毛松年那人太傲,一般沒靈氣的孩子,連眼睛都不掃一眼,更談不上親自去教了。靳近雪說,這小子,從小就喜歡胡涂亂抹,畫過變形金剛,畫過花仙子,還畫過哈利·波特和動漫,或許有一點點愛好吧,不妨試一試。又說,不是刻意去培養一個畫家,我和他爸也沒那個細胞,更談不上遺傳了,只當是多一份興趣,素質教育嘛。病人出于感念,應酬說,我去給毛松年說說,毛松年這人太古怪,一般人受不了他。
孰料,只盯了一眼,毛松年就點了頭,應承下來。
甚至不是“盯”,靳近雪記得很牢?!敃r,毛松年站在車庫門邊,在黯淡的燈光下,也看不清兒子的五官長相,更沒說一個字。毛松年實際上是在“嗅”,蹙了蹙鼻子,似乎在嗅兒子的氣味。那天傍晚,剛落完一場暴雨,霧騰騰的,一縷光線,切在了毛松年的鼻梁上,所以“嗅”的姿勢很突出。隨后,更讓靳近雪心生驕傲的事發生了,又有幾撥熟人陸續過來,當介紹人,毛松年卻連“嗅”也沒有,擺手打發了,徑直進了車庫,拴上了門。那是一座改裝過的車庫,九十平米左右,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美術器材,蓬蓽生輝。靳近雪和兒子也被攏了進來,站在了車庫里,眼底一亮,世界忽然廣大了起來,延展展的,有一種無邊無沿的沸騰似的。兒子尤甚,興奮地東瞅西望,不能自持。靳近雪心猜,這一步踩對了,一步對,此后步步對。有幾個孩子正在上課,畫石膏,筆尖刷刷,猶如春蠶在悄然地進食,氣氛靜謐,空氣奇異,滿墻四壁上掛著一幅幅作品。靳近雪摟住了兒子,覺得此生有寄,所托有望,一股暗淚脈脈地流下來,洇濕了心底。
林金莖干脆指靠不住,一下了班,就奔波于黃河兩岸的大小飯館。有一度,靳近雪稱呼他是范金莖,范(飯)局長。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餐飲畢,或去摸麻將,或去K歌,腐化得可以。靳近雪死了心,只身擔負起了接送兒子的義務,心說,母子同心,少了林金莖的聒噪,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學了將近一年的光陰,兒子仿佛開了竅,對校外的這份功課尤其盡心,長進不少,在班上還擔任了宣傳委員,辦的幾張黑板報,奪了市上的競賽名次,爭了臉。靳近雪也暗中觀察過,兒子的氣質似乎也變了,沒了疲疲塌塌的勁,卻多了一種赳赳然的自信。前半程時,恰是冬天,天黑得太早,靳近雪接來送去,在公交車上坐十來站,東西折返,來回約一個半鐘頭。現在夏天了,靳近雪只來接,一般會提前半個小時,坐在毛松年家的小區門前,想象一下車庫中兒子的情形,一直覺得兒子在運筆如飛,若一枚剛剛拱破地皮的筍頭,早晚會長成一棵健拔的青竹,蕭然自立。
也不會頹坐,靳近雪有幾樣愉快的消磨方式。
小區門前亂,靳近雪會進一進彩票店,老見幾撥人抱著臂,一副副將軍元帥的模樣,站在十幾幅地圖前,對下一期的走勢指指點點,吵嚷不止。靳近雪聽聽,偶爾也投上二元錢,試碰一下手氣。隔壁是一家超市,有了新鮮藕粉、正大的鮮蛋或新品火腿,靳近雪也會買上些,給兒子換個口味。有時,靳近雪買的是菜蔬,晚市的便宜,坐在馬路牙子上,一根一根地擇。擇凈了,再裝起來,明天的菜單已隱隱有了數,米飯或面條,見天變著花色,給兒子不重樣。再隔壁,是一家書報亭,靳近雪按期買上一本本的《讀者》,或其它的《知音》、《家庭》什么的,潦草地翻翻,心里也不記什么,頂多為其中的情節哎喲一聲,隨手扔掉,怕帶回家去,污染了兒子的長勢。靳近雪一般不買時尚類雜志,一是貴,二是不搭界,與自己沒什么勾連。靳近雪明白,一進單位,白大褂上身,就沒了性別和年齡。——雖然,林金莖每次折騰完,都會斜簽在一旁,仔細欣賞一番靳近雪的身材和肌膚,又不吝夸贊。靳近雪有自知之明,在外是大夫,在家是做飯婆,三十五六的人了,正青黃不接。林金莖嘴上抹了蜜,無非想邀寵,對家事動口不動手,一貫的死眉爛眼罷了。
對毛松年的認識,由自發,也漸入到了一種自覺的狀態。
過了不久,靳近雪察覺出,小區門前總有幾個游手好閑的人,跟自己一樣,耐下性子,巴望不停。等下了課,車庫門一開,才知道都是一類人,個個是家長。一來二去,話就多了,經常在等候中,家長們攏在一起,中心議題當然是毛松年。靳近雪插不上嘴,支起耳朵去聽,把自己當作一塊海綿。從四面八方遞來的消息中,靳近雪才了解到了毛松年的厲害勁。自打毛松年在他家樓下的車庫,開了畫室后,迄今已帶出了六批學生,基本上都進了一本的專業院校,無一遺漏,業績斐然。又聽說,毛松年有自己的原則,稟性獨特,他看不上的人,即便你是赤兔馬千里駒,花多大的費用,也休想讓他相上一相。相反,能令毛松年人眼的,一般都有些小小的靈氣,十有八九,不會錯眼的,堪可造就。靳近雪想起了那天晚上,毛松年對兒子的-“嗅”,思想說,或許,那就是人家的相術吧。有一次,靳近雪忍不住問,那毛老師以前是做什么的?太唐突,靳近雪不免尷尬,明白失了禮。下一回,一位家長捎來一份過期的《蘭州晨報》,遞給她。靳近雪拜讀后,才知道毛松年是美術教育家。頓時,心里生出了一種高山仰止的尊崇感?;秀敝?,覺得自己和兒子的眼前,有一條路闊開了,金光燦爛,大道通天。靳近雪趕忙復印了一份,回家拿給林金莖瞧,也得到了丈夫的首肯。靳近雪比照著報紙上的簡歷,對林金莖說,毛老師還比你小一歲呢,看看人家,再瞧瞧你。林金莖回說,人各有志,兩股道上跑的車,難不成,你現在叫我也去拜師呀。靳近雪不再理喻,用俗話說,爛泥扶不上墻。此后,靳近雪信心倍增,接送兒子的熱情也一寸寸地高漲。每到月末,靳近雪去銀行換好新嶄嶄的票子,交給兒子,轉呈毛松年,付了當月的學費。一節課八十,貴是貴了點,但名師自有名師的身價,有些人背上豬頭,還找不見廟門呢。一念至此,靳近雪便有些亢奮,不足為外人道也。
等了半晌,車庫門忽地切開,毛松年踅了出來。
一線燈光,勾出了毛松年的輪廓。靳近雪看見,毛松年動作很輕,悄悄掩上門,腳不沾塵,生怕驚擾了里頭的氛圍。靳近雪心想,或許,這才是藝術家的派頭吧。——否則,大鐵門一摔,哐當作響,指不定,兒子會被驚嚇了,不是筆斷,則是紙裂。毛松年踱過來時,靳近雪攥住拳,手心里居然出了一層汗。
“上家里去說!”
毛松年指了指一旁的住宅樓,表情皆無。
“就這里不好么?”
“哦,你是肛腸科的,對不對?”
一只蝙蝠斜起翅子,馭著風,從靳近雪和毛松年之間掠過。兩個人凜了凜,又互視了一眼。靳近雪明白,自己的臉紅了,紅得燒燙。
“對,是肛腸科的。”
三
見完面,課就散了。靳近雪接上兒子,坐在無軌電車里,哐啷哐啷地往家里去。兒子很激昂,嘴角上掛著一絲詭秘的笑,摸了摸靳近雪的膝頭,欲言又止。靳近雪心里有事,很不經意地卸下他的手,想單獨靜一靜。兒子說,“你咋不問問我?!苯埧磶籽?。兒子說,“今晚上畫的靜物,得到了毛老師的表揚,掛在墻上了?!苯┑纱罅搜?,猛地摟住兒子的肩膀,問畫了什么?“畫了三只蘋果,一只瓶子,另有半爿香蕉。”靳近雪的眼里出現了類似的畫面,嘬了兒子一口。這是兒子的畫第一次上墻,給其他的伙伴們作示范?!踔猩o應屆生,人小鬼大,靳近雪真的不勝唏噓,暗中攥緊了兒子的手。
手是涼的,說明心里有猜疑。但靳近雪吃不準,究竟是不是這個原因。
電車拐了彎,掛在空中的辮子,一爍一閃,爆發出耀眼的弧光,藍得像一滴滴淚水,迅即蒸發殆凈。駛上了濱河路時,兒子捧著靳近雪的手機,在一旁玩游戲。靳近雪望著夜色下的黃河,河水平鋪直敘,波瀾不興,不比靳近雪的心里,早已起了漾蕩,細浪堆積。逐字逐句的,她在思想毛松年剛才的話。中途停了站,車門一開,涌上來一群群乘客,嘰嘰喳喳的,品評著窗外的流光碎影。喇叭里說,這是蘭州的無軌電車,歷經四十年風雨后,最后一次行駛在市區街道上,從明天起,無軌電車將退出歷史的舞臺,走進博物館,歡迎免費乘坐。云云。
下車后,靳近雪望了望橫在夜空里的兩根電車辮子,才發覺很古怪。仿佛清宮戲里,插在官員頭頂的那一副翎子。翎子是褐馬雞的,據說也已絕了跡。
奇怪的是,林金莖居然在家里,穿著大褲頭,腆起將軍肚,諂媚地笑。靳近雪淡著臉,不睬他。安頓完兒子入睡,靳近雪腌妥了西紅柿,扣了蓋,等著它化成水。靳近雪剛把電視調到《金婚》,林金莖又搶過去,回放到了溫網,靳近雪再調回來,林金莖展展手,無辜地說,“客飯嘛,身不由己,單位首長在旁邊,總不能不小喝一點吧。人在江湖漂,誰能不挨刀?!苯┱f,“你現在是‘三高’分子,又在本命年,你自己斟酌吧?!薄拔抑溃盟麄內房,我這不溜號了嘛。其實,我也很煩,天天去給單位坐臺,還不是指望首長能有一個好印象么?!苯┣扑矡o奈,遂不多言,從冰箱里取出面膜來,一頁頁地貼在臉上,又躺在沙發扶手上,長吁短嘆起來。
“我想換個科室?!?/p>
林金莖問,“咋了,不是挺好的嘛?!?/p>
“也煩!”
“看你,又來了,一年一發作?!?/p>
大約七年前,醫院內部微調,靳近雪從小兒科,被調劑到了肛腸科,說是充實一線的骨干。雖說老大的不愿意,卻很快投入了角色,靳近雪成了肛腸科的一把刀,聲名遠播。進了手術室,衣冠加身,戴上大口罩,渾身遮蔽起來時,靳近雪會忘了自己,眼底里只有病人和病灶,一絲不茍,業務精進。但出了醫院門,碰上昔日的熟人嘴一碎,究問哪個科室時,靳近雪的臉便率先燒燙,尷尬萬分,隨口敷衍過去。天天和屁股打交道,我真說不出口,靳近雪對丈夫時時埋怨,作踐這份工種。林金莖卻大度,常安慰說,那有什么,你只當是美容師,在給人民群眾的屁股作美容而已嘛。靳近雪說,想想都惡心,一下了手術臺,連飯都吃不下去,太作嘔。林金莖說,你要有職業心態,別想什么部位了,在你心里,應當只裝有“病”這個字,救死扶傷才是。靳近雪說,拿起手術刀,我可以不想,一旦別人問起時,我真的不知該咋說。洵不虛言?!热纾幸淮稳ソo兒子開家長會,和班主任一對一談話時,對方忽然問,你是醫院哪個科室的?靳近雪說了。班主任一臉別扭,略帶失望,回說,你這么漂亮的媽媽,我還當你是牙科的大夫呢。靳近雪看著班主任腫脹的腮幫子,恨不得找一條縫,當場鉆進去。那以后,靳近雪也叮囑兒子,但凡遇上類似的發問,就讓兒子說,媽媽在醫院后勤上打雜,先堵上別人的嘴。對此,林金莖說靳近雪太虛榮,自墮其志。靳近雪反問說,你要是殯儀館的火化工,或是賣骨灰盒的,你讓兒子咋活人,還不是被人給看扁了,一身陰森氣,躲都來不及嘛。歪理,謬論,林金莖爭不過,一再對靳近雪綏靖退讓,頂多提醒一句,你是白衣天使哦,身后有兩只小翅膀,可不是小尾巴。
白蟻吧!
林金莖笑說,真是白蟻,你嚴防死守半天,不就怕人民群眾有個三長兩短,跑冒滴漏嘛,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哦。
靳近雪聞聽了林金莖的調侃,踢了一腳丈夫,很認真地說,“毛老師這人怪,今天跟我談了話。沒去他家,在車庫外邊說的?!绷纸鹎o盯著費德勒,哦地一聲,球飛了。靳近雪說,“想不到,真的。他居然給我提那樣的要求,嚇我一跳?!薄吧兑螅瑢δ惆l力呀?”靳近雪不喜歡這話,鼻子里鄙夷,聲音齉,“你猜猜,毛松年那么大的名氣,別人求都求不上,兒子崇拜他,我也是,可他居然也是一個……。”林金莖不耐煩了,“一個什么?你說半句,吞半句,做盲腸手術呀,能不能舌頭捋直了,利索些?!苯┢鹆松?,貼耳說,“毛松年居然也是個患者,都十幾年了,據說很嚴重的?!苯┠樕蠠o表情,或者說,一層面膜恰好遮掩了她的羞澀,使人探不出話里的底細。林金莖搡開她,擰大了聲音,不想搭理。靳近雪又說,“你可不知道,毛松年給我說時,臉紅脖子粗的,像說他的隱私一樣,羞臉太大?!绷纸鹎o說,“痔瘡吧。十男九痔,有什么好稀奇的,列寧得過,赫魯曉夫得過,李白得過,肯尼迪也得過。說不定,小布什也有,只不過現在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國家機密。你靳大夫不知道罷了?!苯┼坂托α?,掐了丈夫一下,“他們誰呀?你家的遠房親戚么,那么熟。”林金莖說,“你給副省長、教授、將軍都做過,毛松年咋了,還不是一樣的血肉之軀嘛。吃五谷雜糧長大的,龍頭壞了,修一修,不是一樣湊合么?!苯┱f,“是沒什么。給其他人動手術,我才不問身份呢,只當是病人,來一例,做一例,手都不軟。但毛松年太怪了,我跟兒子那么崇拜他,他竟然也是一個患者。讓我想不到,真的?!绷纸鹎o說,“破除迷信吧。一個乞丐的感冒發燒,和一個國王的瘤子一樣重,沒貴賤之分的。”靳近雪終于揭下了面膜,油光滿頰地說:
“怪,他讓我在他家里去做,不去醫院。”
林金莖詭秘一笑:
“是怪!”
“毛松年說,他從小對醫院有陰影,怕上手術臺。去門診檢查過,一聽說要入院治療,提腿就跑了。現在倒好,毛松年知道我是那個齷齪科室的,張了嘴。不答應不禮貌,答應吧,我挺猶豫的?!?/p>
“你以前也出過診呀。”
“你意思是?”
林金莖說,“麥子種在北京城,也是麥子。新疆的驢子拉到香港去,也頂多是一匹驢子。去做吧,一臺手術嘛,還那么復雜,只當為了兒子?!?/p>
“姓林的,這可是你說的哦?!?/p>
其實,剩下的話,靳近雪沒說出口。在無軌電車上時,靳近雪一再思想,當初毛松年那么一“嗅”,慨然地納兒子為徒,是不是放了一根長線,在為今天鋪路。心說,介紹人肯定少不了從中渲染,毛松年也老練,自有一番主張。相機而動。洗漱完畢,丟下林金莖,靳近雪一個人躺在床上,細細咂摸了一遍后果與前因,覺得毛松年不像那么機深如海的人?!獏^區小病,頂如是剜掉了胡蘿卜身上的一個疤,舉手之勞,人家去哪里不能做,偏偏勞動你靳近雪,何苦來哉!黑暗中,靳近雪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往踏實里想。歸根溯源,靳近雪終于落實在了兒子身上,心想,假如毛松年不是借兒子說話,那么慨然,兒子對這一門功課的喜好和長進就是真實的。比如,初二的孩子,才學了一年多,就能將作品掛在墻上,給應屆生做示范。念想及此,靳近雪有些醍醐灌頂,身心頓明,遂一骨碌坐起來,從枕頭下摸出手機,給毛松年發出了一條短信。
按你說的辦,放假前手術,在你家。
三秒鐘后,飛來一個字的回復:好!
四
毛松年的羞赧,讓靳近雪有些釋然。一釋然,靳近雪就進入了狀態,覺得還是在醫院里,還在無影燈下,無絲毫的區別。下午的天光射進來,漂漂泊泊的,仿佛一塊銀錠在爍閃,靳近雪凝神于手術刀上,心無旁騖,一板一眼地操作。
此前,靳近雪的準備工作很充足,帶了幾個手術包,三套行頭,又私下里喊了兩個要好的姐妹,作助手。姐妹們問,誰呀,幾級大干部,還上門去問診?靳近雪不打算隱瞞,直脫脫地說,兒子的專業課老師,此時不巴結,更待何時。為了下一代,干!姐妹們都是有口無心之人,平素里,偶爾也出過診,掙過外快,熟門熟路的,不再吱聲,一切惟靳近雪馬首是瞻。臨行前,靳近雪個人買單,在小炒店里宴請了一頓,算是酬謝。
那天晚上,毛松年對靳近雪說,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在放暑假前做掉。靳近雪說,入了秋氣候合適,傷口也不宜感染,現在太熱,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毛松年很執拗,說他一放了假,準備去青海的北山林場和甘南草原寫生,不能光說不練,把手給撂荒了,還怎么上課,須教學相長嘛。靳近雪從他臉上看出了急迫,問要緊么?毛松年苦澀地說,十來年了,折磨得很,一出外去寫生,水土不服,加上飲食變化,這病根子總要發作,現在鐵了心,一割了之,以絕后患。靳近雪理解病人的苦衷。但毛松年羞澀的樣子,仍使她猶疑不定,進退失據?!噹焱獾倪@一幕發生時,毛松年還不是病人的角色,只是一個男人,一位煊赫的教師,帶著羞澀和紅臉,囁囁嚅嚅的,有點女人氣。
禮拜二下午,靳近雪率了兩個姐妹,應約登門,實施手術。
現在打開一看,靳近雪暗中失笑起來,覺得毛松年夸張了不少,犯了大多數病人的毛病,總愛往壞里想。不是什么大問題,比起以前經手的病例來,毛松年的痔核,算是中等偏下,不足啟齒。靳近雪氣定神閑地忙碌,姐妹們也不在意,一旁打著下手。腰麻,局部失憶,毛松年弓起在床上,慷慨地交出了自己。進行到一半時,毛松年“哎喲”了一聲。靳近雪問,“疼嗎?”毛松年說,“拜托,墻下的音響上,有我選好的一張碟,莫扎特的,或許可以轉移一下注意力”。姐妹們擰開了聲音,毛松年靜安了下來,仿佛服了一包安眠藥,支棱起身子,一動不動。約摸半小時后,靳近雪取出了病灶,仔細打掃干凈創口,收拾妥當。
音樂漫漶如水,在四壁間循環往復,有一股很怪異的氛圍。靳近雪聽不太懂,也不留心,一解下白大褂后,三個人竟然都水淋淋的,出了不少的汗。
“毛老師,好了!”
不料,毛松年卻睡著了,一直趴在枕頭上,有一絲鼾聲??照{也足,靳近雪怕他被冷氣吹了,忙拿來一塊被單,苫在毛松年身上,若一具半途而廢的尸體。
靳近雪努了努嘴,送姐妹們下了樓,將手術后的一應廢物,扔進了垃圾筒,站在樓角的陰影地里,吹了吹風。靳近雪說,“你們先回吧,我再看看,等他醒過來再說?!苯忝脗冊幟匾恍?,舌頭上堆了太多的機密話,又不樂意點破。靳近雪開門見山地說,“死丫頭們,沒你們想的那么復雜,我一個黃臉婆,青黃不接的,犯不著傷你們的腦細胞?!焙髞?,靳近雪上了樓,見毛松年還在睡,似乎麻藥還沒過去,便拉上了窗簾,關了音樂,坐在影沉沉的屋子內,守株待兔一般。
三室一廳,毛松年的家大得可以跑馬,人陷在屋里,足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喊冤似的。坐著荒涼,靳近雪踮起腳,挨個兒轉了一遍,脊梁骨里孵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感覺瘽得慌,頭皮發緊。原因無他,除了權作手術室的這間屋子外,另兩個房間內,有一種靈堂的氣氛。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沙發、柜子、床和所有的大小家具,都緊緊包裹著一層白蠟布,捆扎牢靠,仿佛主人隨時會出遠門,一去不復返的樣子。又去了廚房,也是冰鍋冷灶的痕跡,嗅不見一絲油煙味,說明很久沒開伙了。靳近雪回到毛松年身邊,見他剛才翻了身,被單滑了下來,遂彎腰一拾,再輕輕抖開,欲蓋在毛松年的身上。那一瞬間,靳近雪看見了毛松年胯間,那一件平淡無奇的男人的物件,軟塌塌的,毫無生氣,仿佛也上了麻藥,好比一只毛刺猬,在冬眠。
手停在了空中,再看時,靳近雪覺得有一點不大對勁似的。具體是什么,靳近雪一時半刻猜想不出,又怕毛松年驀地察覺,免不了尷尬,于是落下了被單,心里有了這一眼的記憶。
傍晚時,毛松年醒了過來,哈欠連天,類似于陳柯一夢。剛要起身時,靳近雪一把摁住了他,說小心傷口。毛松年見手術完畢了,自己仍舊赤裸裸的,臉又騰地紅了,登時與被單蜷成一團,孩子似的,怯生生起來。靳近雪明白他在遮護什么。在醫院開刀時,前期的工作都是護士分內的,將病人安頓在手術臺上,罩上單子,只露出患病部位而已。靳近雪只需操作最關鍵的幾步,其余的一概不問。有時,甚至都不知道單子下的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年齡若何。那一刻,靳近雪多的是職業心態,眼中無物,才能專注如一。現在卻不同,毛松年晾在眼前,已經超出了醫患關系,越遠里說,毛松年的羞澀和固執,也勾起了靳近雪的好奇心。靳近雪失笑說,“毛老師,別亂動,傷口還嫩著呢,乖乖趴著?!泵赡戥h視一遭,明白只剩下了靳近雪一人,長長吁了口氣,“拜托你出去一下,我得把衣服穿上。這樣子不好,”靳近雪不覺得這是一句揶揄,安慰說,“別封建了,還男女授受不親呀。別忘了,我是大夫,上學時,我還解剖過男尸呢?!泵赡甑男吣?,似乎被一錐子攮破了,便自嘲地踏實下來,臥如一張彎弓。
話題自然轉向了手術,靳近雪約略介紹了一下,說你這點小毛病,不算重,十男九痔,其實女人也不例外,比你麻煩的人,你想象不到那種惡劣程度。毛松年坦承,自己害怕醫院,害怕福爾馬林的味道,是從小落下的病根子。一說,就要挖掘自己的成長史。靳近雪這才明白,毛松年小時候,母親一直患肺病,沉疴不起。夜已近,窗外的暮色降臨,回聲繚繞,房間內的人心境蕭索,給這一場談話,無端添置了一份銹跡斑駁的背景。
在毛松年的絮叨中,靳近雪的腦海里,竟出現了一幅畫面?!菚r,十二歲的毛松年,坐在手術室門口,巴望著那一扇隔世的門,不知是否能夠再一次開啟。母親被推進去很久了,音信杳然。毛松年自幼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孤兒寡母的,靠一點微薄的工資度日。一直到了午夜時分,主治大夫才出來,拿著一份手術單,冷冰冰地告訴病人家屬,此前的手術預案寫錯了,本來是肺結石,卻診斷成了空洞性的肺結核?,F在已經打開了胸腔,取下了兩根肋骨,是將錯就錯,摘掉半葉組織呢,還是再縫合起來?街道小廠的領導推卸責任,讓毛松年做主。毛松年說,那一扇門晃來晃去,風吹來一股股的血腥氣,讓人不寒而栗。醫院的走廊上空空蕩蕩的,深邃無底,一盞吊燈掛在頭頂,若鬼魅似的發笑,笑聲駭人。十二歲的毛松年覺得溺在了黃河水里,連一根稻草也抓不住。無奈,毛松年簽了字。那是他第一次墊在墻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毛松年說,現在每畫完一張作品,在上面落款時,他都會想起那一扇遙遠的門,很隆。
后半夜時,街道小廠里母親的同事們熬不住,找個借口,紛紛溜干凈了。十二歲的毛松年坐在樓梯口,睡在了膝蓋上。等冷風打醒他時,毛松年看見幾輛推車上載著尸體,往太平間里送。尸體上都苫著一層白布,體溫尚未冷下去。毛松年急了,還當是母親咽了氣,直撲上去,趴在尸體上,哭得死去活來。但護士們拉開了毛松年,揭起單子讓他瞧,態度冷漠。記憶很鮮亮,那是一場車禍的產物,死了一車的人,沒救過來。悠忽問,走廊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毛松年對靳近雪說,醫院是地獄,比陰曹地府還可怕,那種氣味,就是從地獄里散發出來的。靳近雪沒回應,支起腮,靜靜地盯視著毛松年,努力猜想他十二歲時的樣子。
終于,主治大夫出來了,手里拎著一只塑料袋,里頭晃蕩著一團血水,夾雜了一塊組織,很粗糙,血絲糊拉的。十二歲的毛松年迎上去,主治大夫說,娃娃,瞧瞧,這就是“病”,“病”就是這個樣子。說完話,主治大夫打開走廊的窗戶,一扔,便將那一塊“病”丟掉了。等天明時,毛松年才發現,樓下是一道洄水灣,徑直流向了黃河。那是八十年代初呀,現在很舊了,太舊。毛松年作結道?!犞赡甑臄⑹?,靳近雪腦子里陰晴無定,心想,他那時的年紀,差不多頂如兒子的現在。一念及兒子,靳近雪坐不住了。
“那張碟,是莫扎特的《安魂曲》,百聽不厭?!?/p>
靳近雪說:
“我該回去了?!?/p>
“你喜歡聽,可以拿走?!?/p>
“對了,電車停運了,前幾天的事?!?/p>
起了身,靳近雪擰開臺燈,從包里取出一堆藥,挨個兒放在茶幾上。靳近雪叮囑毛松年,要按時吃藥,別喝酒,別抽煙,別進腥辣的食物,小心傷口發炎。靳近雪說,將就一下,近一段時間,最好吃些流質的東西,免得時常去廁所,掙破了傷口,會受二茬罪的。毛松年也站起來,將被單裹在身上,浴衣似的,想送一下。靳近雪淡下臉,指了指床,意思讓他趕緊躺下,別出什么亂子。毛松年遵令,呲牙裂嘴的,忍了痛,又彎成了一張弓,趴了下去。
“你妻子呢,沒人照顧你嗎?”
毛松年說:
“呵呵,你問的是哪個妻子?”
“怎么?”
靳近雪有點慌,捏了捏手。
“靳大夫,用你們的術語講,我是習慣性流產,不過是在婚姻上,一敗涂地?!泵赡陦蛑藷熀校沽嘶?,嘴角淌出一層煙霧來,乜斜說,“喏,第三任才走了半年。我把家里的東西打了包裝,現在也懶得打開,怕睹物傷情。光桿司令,兩只肩膀一個頭,走到哪,哪是家?!?/p>
“不好意思,讓你說起這些事?!?/p>
毛松年說,“沒什么難為情的。我的本家說過一句話,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她們去吧。生活,其實就是一只懷了孕的子宮,要看誰的羊水先破,又有誰還能堅持下去,一輩子作妊娠狀,至死不育。我呢,實在是運氣不好,瞧瞧,現在破了三回。呵呵,現在連龍頭都破了,還得勞煩你,來給我修一修。”
“你是藝術家嘛,自然會浪漫?!?/p>
靳近雪不想討論這個問題。走上前,摘了毛松年手上的煙,撳滅在煙缸里,帶了批判的表情。毛松年乖乖地馴服了,繼續著術后的姿勢,心情放朗不少。
“下禮拜,等我好了,叫你兒子來上課。”
“我兒子,他是那塊料嗎?”
毛松年說,“什么料不料的,我才不信那個邪。誰生下來,都是一塊璞玉,就看怎么琢,咋樣磨了。我一般不具體去說教,進了畫室,他們被那種氛圍給拘了,不長進才怪呢。我是放養,跟我的婚姻一個樣。”
“你也說放養?”
“一馬平川的放養,我才不會玩熟自己手中的鳥?!?/p>
靳近雪不明所以,忐忑地問:
“什么鳥?”
五
過了小暑,天越發熱了,連晚上都陷在蒸籠里,酷暑難耐。這兩天,單位領導出了國,林金莖罕見地按點回家,腆起肚子,對著電視坐禪。靳近雪也不消停,晚飯后,又開始準備次日的早餐,說是給兒子另找了一份夏日食譜,放棄了豆漿,改成了煲粥。林金莖說,“不就是稀飯嘛,還那么復雜?!苯炅艘痪?,說,“不都是男人嘛,你啥時候升到了副處,咱們也可以換一套大一點的房間,別住在頂層上,讓太陽當鍋盔(大餅)一樣烤?!绷纸鹎o不滿,“你什么態度?”靳近雪回說,“沒啥態度,天氣鬧的,人心煩”。林金莖斥遭,“你這是對待屁股的態度,今天沒少做手術吧,生姜一塊。”靳近雪說,“德行,看你的球吧?!?/p>
不是一般的粥,是藥粥。靳近雪買來百合、枸杞、紅棗等等的,洗凈了,切成粉末狀,鋪了塑料,晾在茶幾上。家里彌散著一股藥材的氣息,仿佛開了中藥店。粥燉在一只瓷煲里,糯糯的,巖漿似的翻滾。靳近雪從雜志上讀到,需煲上一夜,才能燉得通透。所以一整夜,靳近雪睡不踏實,隔上一個小時,就往廚房里跑,觀察一番火候。大約凌晨四點時,才會熄了火。這樣的話,待兒子早起上學時,粥也涼了下來,變成了馨香綿軟的流質,入口即化。林金莖不喝,上班途中,總愛去街上吃一碗牛肉拉面,十幾年如一日,吃得臉都泛青了。靳近雪說過幾次,后來厭了,也就只字不語。
把百合瓣、紅棗泥丟進去,靳近雪閑下手來,就該給兒子沖涼了。
兒子犟得要死,擰了他耳朵,他也掙扎不從,不讓靳近雪搓澡。靳近雪有自己的原則,非要進去給他打香皂,不容置喙。兒子叫嚷著,摔門,摔毛巾,還把拖鞋踢到了天花板上。靳近雪有點想哭,坐在地上,胸脯忽閃忽閃的,像一條離了岸的魚。林金莖恥笑說,“兒子大了,他自己去收拾,你別給百合花染色,別給黃金鑲銀邊,白費功夫嘛。”靳近雪掉轉槍口,回擊說,“我是他媽,有啥不能看的,他還在我肚子里蹲了十個月呢。你別火上澆油了?!绷纸鹎o說,“你這是侵犯隱私權,兒子大了,喉結都凸了起來,你還逞能。我看,你的職業病又犯了,在你眼里,到處都是細菌。你正常些,好不好?”兒子忽然開了浴室的門,不想讓父母吵架,赤條條地站著,一副任人宰割的架勢。每次都這樣,以兒子的妥協,靳近雪的囂張而結束。靳近雪鄙夷地望一眼林金莖,一蹙鼻子,閃身進了門。
靳近雪不厭其煩,把自己當作了一臺機器,忽上忽下,打完了香皂,又打各種浴液,里三層,外三層的。兒子站成了一個“十”字,基督受難似的,無動于衷,表情皆無。靳近雪說,“腿分開!”兒子彎下腰,蜷成一卷,哀告說,“這地方,我自己來行不行?!苯嗳换亟^,一巴掌擊在兒子脊背上,兒子果然聽話,像一只蝦米樣地舒展開來。靳近雪照舊擦了香波,手松弛下,一寸寸地洗完,然后用花灑沖上三遍,再用干巾揩拭。
靳近雪每次都要審查一下兒子的發育情況,十幾年的習慣,漸漸形成了一種自然。但今天,靳近雪審查得尤為詳細,在水霧彌漫的簾子下,翻來覆去地看,很冷靜,也很執著。兒子的特征一天比一天明顯,一叢軟須漸漸硬了,陰囊也變了色,向成熟里徘徊,往秋天里茁壯。后來,靳近雪又仔細盯了一眼兒子的命根子,一語不發地出了門。
午夜時,林金莖鼾聲頓起,靳近雪卻雙目圓睜,一直盯著窗簾上掠過的車燈,心亂如麻?!洃浿厶K醒了,給毛松年手術后,靳近雪那不經意的一瞥,若一枚釘子,讓她輾轉難眠,有點記掛。想歸想,靳近雪卻有些懷疑自己,怎么疑神疑鬼的,人家毛松年的事,與這個家,與你靳近雪,又有何干?但靳近雪始終說服不了自己,也安靜不下來,因為,現在毛松年不是別人,是兒子的導師。
對,不是課外輔導員,而是導師。
起了夜,跑進廚房里,又看了一遍煲粥的情況。靳近雪上了床,貼住了林金莖。天熱,夫妻倆習慣了裸睡,見怪不怪的。靳近雪聞見了一股汗腥腥的味道,從那一具身體里漾出來,心就麻酥酥地癢。不由自主的,靳近雪的手變成了一群螞蟻,按圖索驥,上了丈夫的身。林金莖撇開她的手,迷瞪地說,“別搗亂,明早還有一個會,副市長要出席的?!贝丝蹋┯X得自己的一只手,比什么人都重要,比一個國家還偉大,索索索地壞了起來。黑暗中,林金莖一下捉住了靳近雪的胳膊,表情帶了恐嚇。靳近雪卻瞧不見,泥鰍似地滑脫了,直往要害里摸去。林金莖說,“娘的!靳近雪,你可是很多年來,第一次這么主動,這么發騷呀。算了,這一夜算報銷了,恭敬不如從命。”說著話,林金莖騎上了妻子。靳近雪喚回了那一群螞蟻,讓它們繼續在自己身上筑巢結穴,將自己當成了一座頹圮的大壩,再垮塌了才好。林金莖呼應了幾下,就想開門見山。靳近雪感覺到林金莖起了勢,一副不可遏止的樣子,急吼吼的,連呼吸都亂了。驀地,靳近雪猛地停下來,卸下了林金莖,搡到了一米之外。
臺燈亮了,撥轉了燈罩,聚在林金莖身上。
靳近雪靜下心,一骨碌坐起來,陌生地盯視著丈夫。林金莖一驚,愣了愣,不明就里地杵在原地。心說,這可不是靳近雪的風格啊,不知她吃了什么樣的春藥,居然如此大膽起來,先聲奪人。以前,林金莖借過幾張碟,A片,西歐的,每次喊靳近雪一起觀摩時,都會遭到靳近雪的呵斥,私下里罵林金莖是流氓,一點也不客氣。就算到了水乳難分時,林金莖一時興起,想按著碟上的刺激方式,玩幾個花樣,靳近雪也會勃然大怒,甚至于翻臉。燈光氤氳,夏夜的時光飛短流長,靳近雪的眼里,透出了一絲迷惘的神情,欲說還休似的。林金莖仿佛中了彩,勢力更足了,赳赳然地展覽著,一把抓住了靳近雪的肩胛,突然失控。
“別動!”
林金莖說:
“你不能既當運動員,又作裁判呀。”
“別亂動,讓我看看,看一下就行。”
很快,靳近雪就參觀完畢了,像一次例行公事似的,記錄在案,在心里存了檔。林金莖賁張著,身后的影子龐大起來,撂在墻壁上,若一頭黑熊,欲罷不能。靳近雪滅了臺燈,側轉過去,“睡吧,都快半夜了?!绷纸鹎o火了,“他娘的,你剛把火燒旺,又兜頭潑下來一盆涼水,戲耍老子么?!苯┝馁嚨卣f,“這個月夠了,你已經交完了公糧,別多吃多占嘛。你明天還有個會,別給遲到?!焙诎抵校纸鹎o跳下床,赤條條的,挑釁地站了一會子,一拳砸在了墻上,疼得哎喲了一聲。靳近雪沒搭理他,腦海里細細梳理著,逐字逐句的,卻也想不出個頭緒來。林金莖站夠了,知道一場歡愛泡了湯,漸漸退了勢,蕭蕭索索地束起身,默然地抱起毛巾被,出了臥室的門,去沙發上湊合了。
天亮時,林金莖一聲不吭,摔了門,揚長而去。兒子對靳近雪的煲粥贊譽有加,喝了兩小碗,還吃了幾塊巧克力派。家里剩下靳近雪一人時,她將瓷煲里的粥湯加熱,款款倒進了保溫飯盒,捧在手里出門。早上涼快,風從黃河兩岸的谷底里刮過,一覽無余地往下游吹去,裹挾了前一日的酷暑。靳近雪打了車,徑直開到了毛松年家的小區門前,摸了摸,粥還是熱的。
我來送早餐,準備好!
這幾天,每次上樓前,靳近雪都會發去一條短信,告知一聲。卻還不急,時間充裕,都留給了毛松年,容他整理一下,免得尷尬。靳近雪逗留了片刻,又在小區外的餐廳里,訂好了一份外賣,叮囑店家中午時分,須按時送到目的地。今早上,靳近雪翻看了幾遍菜譜,似乎沒太多的選擇,仍舊以清淡為主,遂選了洋芋色拉、蝦仁鑲冬菇、奶油白菜、口蘑湯,外加一份米飯。
除了飲食上的關照,靳近雪還擔當起了護士一職,每天準時查驗傷口,換藥,打針,包扎。果然,上了樓,毛松年已經起了床,接過靳近雪手上的飯盒,站在桌子邊,狼吞虎咽,風卷殘云,只留下一片喉嚨響。靳近雪瞧他別扭的姿勢,明白傷口正在愈合期,趔趔趄趄的,仿佛他身體里裝進了一枚曲別針。吃畢了,靳近雪抬一抬腕,盯了盯時間,催促說,“快趴下,讓我檢查檢查,換一換藥?!泵赡旰芄郧桑嗪苣醯乇侈D過身體,除下了衣服,將自己安置在床上。靳近雪做完了護理,凈了手,又把中午的一頓藥片擱在桌上,吩咐毛松年別落下,一定要準時內服,怕就怕感染。毛松年的腦袋支在雙臂上,一直巴望著靳近雪。靳近雪誤以為他在打量自己身上的裙子,一下子紅了臉。
靳近雪有點后悔,早上臨走前,胡亂拿了一件,樣式舊,顏色深,差不多是小區里大娘們的風格。其實,靳近雪另有幾套鮮亮的,一直沒機會穿,知道穿也白穿,一進了醫院,便成了修女,恨不得將自己捆牢扎緊,春光不泄。一身白大褂,頂如是一套裹尸布似的,沒情趣。
“靳大夫,我昨晚上一夜沒睡?!?/p>
“是疼嗎?”
毛松年掙了掙,說,“不是疼。我在想,你今早上還會不會來?!?/p>
“你不是怕嗎?”
“不怕,你不穿白大褂,我就不怕?!?/p>
六
一禮拜過去后,毛松年終于卸下了身體里的那枚曲別針,端正了起來。
但僅僅是初期的好轉,要想痊愈,還有一個階段。其問,不僅不能劇烈活動,戒食腥辣,一日三頓的藥療,也須臾不可停頓。車庫的燈亮了,課程也接續上,毛松年布置好靜物或石膏像后,便開始放養,任學生們去揣摩,去落筆。他自己則坐在一旁,一是偶爾指點,二是散散心,轉移一下肉體的不適感。下班后,靳近雪來接兒子,卻提早了很長時間,不再步行,直接打了車,候在了樓下。
見了靳近雪到來,毛松年離開車庫,一步一搖地上了樓,知道靳近雪要換藥,例行檢查。剛開始的羞澀感消弭了,毛松年不再閃躲,很熟練地扒掉衣服,讓靳近雪打開看?;蛟S是天熱的緣故,傷口恢復的速度有點慢,新嫩的肉芽舍不得萌發。有時,還會有一絲血水流出來,將創口弄得模模糊糊,氣味也惡劣。靳近雪問的詳細,大到一天的飲食,小到幾時排的便,一樣也不馬虎。換完藥,毛松年有一個消化過程,靳近雪便也坐在窗下,和毛松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其實,靳近雪一直想開口,說說那個話題。話到嘴邊了,卻每每放棄,生怕引起毛松年別的誤會。但那個話題像一枚鐵蒺藜,鋒利尖銳,梗在靳近雪的嗓子眼里,不吐不快似的。此刻,靳近雪又想說,卻琢磨不定,該從哪里入手呢。
“真該把你交給另一個女人來照顧?!?/p>
毛松年說:
“能蝗出你的潛臺詞來,靳大夫,你是想推卸責任,對吧?!薄安唬皇沁@個意思,”靳近雪忽然有些慌亂,心口莫名地兔撞,忙辯解說,“別瞎想,不是你說的那樣子。我意思是,等你好了,也該有個女人,來操持這個家,一天到晚地照顧你。唉,你們男人,習慣使性子,沒了約束,就會變成長不大的孩子?!泵赡旰俸僖恍Γ蠖卣f,“告訴過你,我是習慣性流產。在婚姻上,我可一直不太走運呀,走一段,廢一路的。”靳近雪問,“真的三次,有三次婚姻呀?”“靳大夫,這又不是什么光榮的事,也不是去捐款,多捐一分,能多積一份德。真是三次,短暫的三次。全部加起來,也超不過一年半,就那么給廢了?!苯┮娝麧M不在乎的樣子,似乎在說一部電視劇的情節,嘴咧咧的,笑得言不由衷。心說,藝術家恐怕都像毛松年一樣,玩世不恭,沒個底線,視婚姻如兒戲,拈花惹草吧。毛松年讀出了她的表情,慨然說,“靳大夫,我明白,你在心里笑話我呢。對不對?”靳近雪回說,“誰敢笑話老師呀,我兒子還得指靠你。我一個小婦人,不懂你們藝術家的層次?;蛟S,你們比較先進吧。”毛松年呵呵大笑,笑得渾身激顫,一激靈完,卻又咧了嘴,疼痛攫住了他。“靳大夫,你可真謙虛,小婦人,那才是一個頂尖的境界,不是誰想達到,就能輕而易舉獲得的?!苯┟粶仕脑挘揶?贊美?抑或是調侃?她趕忙擺了擺手,敷衍說,“毛老師,不說了,不說了,那是你的隱私,我沒權利打聽。我得下去了。”
“你走了,我咋辦?”
靳近雪失神地說:
“哦,下面涼快些,好像起了風。瞧窗簾飛的,像藏了一只白鴿子。”
“還早,你就不想聽聽我的故事?”
仿佛一句挽留,卻也無傷大雅,頂多是消磨一下時光罷了。靳近雪懷里摟著包,挺聳在椅子上,見毛松年沉浸在回憶當中,一陣子唏噓,一陣子跋扈。聲音是從那一具軀體里發出的,而那一具嗡嗡嗡鳴響不休的軀體,仿佛失而復得的一把樂器,此刻還帶了暗傷,是靳近雪親自修復的呢。——靳近雪盯視著他,半是虛幻,半是真切,覺得真該將嗓子跟的那一枚鐵蒺藜吐出來,讓毛松年瞧瞧,以便及時打斷他的聒噪,讓這個夏夜靜安下來,不要太自以為是。
靳近雪按捺下自己,在等待一個機會,去發言,去喝斷他。
據自述,毛松年的第一樁婚姻,發生在大學畢業后。那時,毛松年被分配在一家中學,擔任了美術課教師。他的第一任妻子,也是該校的一名化學老師。一位是實證主義者,另一位則是唯心主義者,陰陽交錯,遂起了一種神秘的反應。成家后,毛松年家里擺的不是石膏像和畫作,而是各種各樣的器皿、酒精燈和顯微鏡,身上總有一股化學液體的氣息。半年后,妻子提出離婚,并迅速改換門庭,嫁給了一位喪偶的官員。毛松年徒喚奈何,自嘲說,那是頭一次破產。第二樁婚姻來得突然,發生在毛松年調進畫院,作了一名專職人員后。毛松年說,那女人偶爾來買我的作品,凡是剛剛殺青的,不論好壞,現場填寫了支票,卷起來就走人。一來二去,兩個人逐漸有了琴瑟之意,相見恨晚,彼此引為知音。那時,毛松年也沒什么名氣,畫賣得賤,能有人賞識,只算掙了一點點顏面。談婚論嫁時,毛松年才發現,原先買走的那些畫作,都被潦草地塞進了雜物柜子里,跟雨傘、舊鞋、破衣爛衫的混雜一處。三個月后,第二任太太辦妥了赴美國的簽證,將毛松年典押在國內,作了人質。等安頓停當后,對方寄達了一份離婚申請書,邀請毛松年在上面簽字,就此別過。毛松年說,這一次,可謂是崩盤。第三樁婚姻更為簡捷,毛松年直接和第二任太太留下來的小保姆,去民政部門扯了證。依舊是原先的家,依舊是一日三餐,惟一改換的是女主人。孰料,半年后,由毛松年提議,兩個人分道揚鑣。小保姆帶上一小筆財產,回到了蘭州以外的天水鄉下,并迅速嫁給了一個殘疾的退伍軍人,還生了一對雙胞胎。毛松年作結說,嘿嘿,這一次是沒吸取教訓,將錯就錯嘛。
靳近雪不喜歡他的態度,真覺得像一部肥皂劇,味同嚼蠟。
畫院的活比較清閑,一幫子心懷虛幻念想的匠人們,除了品茗賞花、爭風吃醋外,就是競相吹捧,熱衷于在報紙和電視上露露臉,享一些薄名,掙一點點散碎銀兩。毛松年不太甘心,起了意,自己去另辟蹊徑,做了一個畫室,開了美術輔導班。沒成想,無心插柳柳成蔭,又是電視臺來采訪,又是平媒來拍照,很是火了一把。談起現在的狀況時,毛松年便有些自負,口氣也漸漸地茁壯,既不黯然,也無落寞,表情一下子飛揚了起來。
靳近雪默然地聽著,忽然插了嘴:
“你只是病人。”
毛松年一愣怔,囁嚅說,“我這不痊愈了嗎?”
“可你還是一個病人?!?/p>
“呵呵,在榔頭的眼里,天下的每一樣東西都是釘子;在兔子的眼里,天上飛的,基本上都是老鷹?!泵赡暧淇斓嘏吭诖采希β暦腥?,“靳大夫,你別嚇唬我了,我怕的是醫院,怕的是白大褂。所以才請你,在家里做了手術。”
靳近雪終于覓見了罅隙,機不可失地說:
“你站起來!”
“咋了?”
“毛松年,你現在立刻站起來?!?/p>
幾乎是一場奇跡,靳近雪連自己都不相信。——她從未發過這么大的火,不管對兒子,對林金莖,還是在醫院里對付那些難纏的病人。但此刻,靳近雪覺得自己必須去完成這一次爆發,去扮演一個角色,去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毛松年也被駭住了,一臉的迷惑,呆呆地盯了盯靳近雪,翻身下了床。一條被單滑落下來,毛松年赤裸裸地站著,襠里掛著那個男人的物件,灰白,無趣,啞默,若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條,了無生機。毛松年不再羞赧,剛才夸張跋扈的神情,現在已被徹底篡改,仿佛他是一張空白的病歷,在等靳近雪填寫下病因。
“你沒有愛過她們,對不對?”
毛松年說:
“什么意思,你?”
“你沒碰過女人,碰過你那三位妻子,因為你沒那個能力。你瞧瞧自己吧。”
“瞧什么?”
“自己?!?/p>
依了靳近雪的話,毛松年這才詭譎地低下頭,朝自己多看了幾跟。——平日里爛熟于心的自己,卻在一個女人的面前,變得陌生了許多。陌生之外,或許還增加了一份丑陋不堪,一種失意。靳近雪安詳地坐著,抱著包,有一絲提醒,也有一絲嘲笑。毛松年忽然委下了身體,一屁股坐在地上,肆虐地哭了起來,哭得像一個孩子,情不自禁。
“我再給你做一次小手術吧。環切術,我單獨來做?!?/p>
毛松年說,“會很疼的,是嗎?”
“不會的?!?/p>
“我知道,靳大夫,你要做的是割禮。我都已經有過三次婚姻了,現在才需要做割禮,真荒謬?!泵赡赀呥煅?,邊哭訴,“說起來真是笑話,有誰會相信呢。我都經歷過三次了,到頭來,卻還是一紙空白。媽的!”
“是割禮!”
“我知道,書上都是這么講的?!?/p>
靳近雪糾正說:
“書是書,你是你?!?/p>
七
手術是靳近雪單獨做的,比第一次的要簡單快捷,只花了不到半個小時,毛松年就如釋重負,叉開腿,能蹣跚走步了。毛松年也乖,一不究問,二不喊疼,明白被環切下來的那一塊東西,只是身外之物,與自己沒了牽連,似乎本來就是一個負累的零件,身心登時輕盈了許多,仿佛能一飛沖天似的。靳近雪也并沒有讓他看那一小塊組織,下了樓,用鞋跟在樹坑里刨了一個洞,丟進去,草草埋了。
兒子的畫作又一次上了墻。
兒子拿了數碼相機,左拍拍,右照照,留作了紀念。下課后,兒子又非拽著靳近雪,讓去車庫里看看。靳近雪不大懂,也辨不出畫中光影的變化和構圖的微妙,只是嘖嘖贊美,始終是一個字,“像”,畫得“像”。兒子已過了第一階段,毛松年布置了一只野牦牛的頭骨,反復讓他畫,讓他自己去琢磨。靳近雪的眼睛有點怕,那只白骨嶙峋、眼窩空洞、雙角虎賁的頭骨,似乎有一種暗示,有一種逼視的危險。雖說在求學時,靳近雪也上過解剖課,沒少去處置尸體什么的。但此刻,靳近雪仍不免有些駭然,眼光躲閃而去,心里生澀。
“雄牦牛的?!?/p>
兒子仿佛對這一門功課有無限的熱情,也心元恐懼,好奇地撫摸著那一具白花花的頭骨,臉上滲透出一種天然的親近感。靳近雪聽毛松年那樣說了,又別回了身子,陪兒子一起欣賞。毛松年說:
“這是我從青海背回來的。好家伙,活著的時候,足足有一噸重,能輕易將一輛北京吉普車頂翻,滾石一般。剛割下來時,頭還血淋淋的,死不瞑目。我用了生石灰,埋在地里熟了一遍。瞧瞧,骨骼上的肌肉組織全都腐爛了,只剩下了本相,威風凜凜的?!?/p>
靳近雪憶起了那次手術,粘貼在毛松年的這句話上,暗中有一種失笑。
“力與美的象征?!?/p>
兒子問:
“毛老師,這是骨骼標本吧?!?/p>
“不錯。但一落筆的話,你要從這一只頭骨里,畫出它活著時候的那一股力量,一種咄咄逼人,一種沖勁來。畫人畫虎難畫骨,所謂的入骨三分嘛?!?/p>
靳近雪忽然問:
“你哪時候走,去青海和甘南草原采風?”
“禮拜六?!?/p>
最后一節課在周五晚上,兒子也考完了試,暑假開始了。
下班后,靳近雪專門去了一趟銀行,從ATM機里取了一沓嶄新的鈔票,數整齊,在車庫外交給了毛松年。毛松年縮了手,不肯接,油然臉紅。毛松年說,“你給我做了兩次手術,你還沒收我的錢,我咋能一點不知趣呢?!苯┯踩C赡觊W躲著,一副忸忸怩怩的樣子。后來,靳近雪塞進了他的褲兜。毛松年掏出鈔票,又搶過來,往靳近雪的包里塞。
一下子,兩個人貼在了一起。
毛松年杵在地上,脊梁骨戳得猶如一桿標槍,挺聳著,一動不動。彼此間,鼻息可聞,有一絲熱度。
云低垂,陰了一整天的天氣,仿佛一塊浸足了水分的海綿,一擰,就會大雨滂沱。小區里的樹木們,開始倒伏下來,呼嘯著,又加重了這個夏夜里的沉沉氣氛,郁悶無比。靳近雪緊著往一旁躲,卻被毛松年一把叉住了胳膊,虎口上使了勁,令靳近雪動彈不得。靳近雪撕扯不開,忽然說:
“上樓去吧?!?/p>
毛松年放下手,愣怔地盯視,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再給你檢查一下。明天,你就出遠門了?!?/p>
“你一直惦記這事?”
“當然,你是我的病人,我得為你負責嘛。”
靳近雪冷漠地說。
相跟上,踩著樓道里頓明頓滅的感應燈,靳近雪輕輕落下腳,忽然不敢踩出聲音來。進了門,靳近雪拉開包,拿出了一堆藥物,一一放在了桌上。不光有消炎藥,還有氟派酸、風油精、感冒靈什么的,顯然是路上才用得著的。靳近雪帶了點哆嗦,壓抑住自己,卻又手足無措,不知該坐下,還是一直就這么站著。毛松年盯著她,似乎用眼神在問,下一步呢?靳近雪忙抱住臂,下巴朝床的方向上努了努,瞬時回復到了醫生的角色里去,表情無一絲一毫的變化,臉上還布了一層燈影。毛松年暗暗嘆了一口氣,繼續著病人的身份,氣焰猛地委頓了不少。
將臺燈撥轉過去,照著毛松年的患處,靳近雪仔細檢查完,凈了手。
凈完手,靳近雪仍舊站著,靠在桌前,一副無動于衷的神情。毛松年裸著身,仰面躺在床上,靜默地盯視著天花板。樓上似乎有人在練鋼琴,琴聲夾雜了頭一陣雨水,打在玻璃上,顯得晦暝難分,一時莫辨。在若有若無的音樂襯托下,靳近雪發覺,毛松年漸漸的起了勢,勢力很大,有一點雄偉,亦有一種初生牛犢的勁頭,虎虎地瞭看,猶如一個東張西望的少年人。
“我該下樓去了?!?/p>
毛松年忽然說:
“近雪,你為我忙碌了不少日子了,挺感動的。沒什么可以感謝你的,我想,能不能給你畫一張素描,就現在?!?/p>
“我,我,我這樣子,咋能上相呢?”
“近雪,你今天很美,尤其這身裙子,襯你?!?/p>
“是嗎?”
靳近雪忽然夾緊了腿,往墻角里站了站。
裙子是早上刻意選的,忘在衣櫥里很久了,有一股子樟腦球的味道。裙子是吊帶式的,蠟染,V字形的領口,束腰,瘦削削的,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了靳近雪的身材。靳近雪想不起來,究竟哪時候買的這條裙子。似乎很久了,都沒在乎過自己的衣著,也很少去打扮,去描眉畫眼。但今早上的這種刻意,被毛松年察覺了,頂如被看破了心思,靳近雪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靳近雪的目光詢問上去,毛松年點了點頭,仿佛在鼓勵她:
是的,現在!
毛松年一骨碌爬起來,抓起靠墻立著的一塊畫板,坐在了一只馬扎上,又將畫板砌在膝上,握著一把削好的鉛筆,奪奪然地盯過來。早先,那里是沒有畫板的,他曾說過,他的創作一般在樓下的畫室里,那里光線好,視野開闊?!┬恼f,這一切早都準備就緒了,無非是征求自己一下,打個招呼而已。毛松年似乎忘了他自己還在一絲不掛,乜斜著眼,橫起一根鉛筆,在取景,一副很投入的神態。或許,光線真的不理想,毛松年這次撥轉臺燈,嘩地一下,照在了靳近雪身上,晃得靳近雪有些頭暈腦脹。
“在畫我嗎?”
毛松年說,“是呀!不是你,還能有誰?”
“哦,請等等!”
聲音很灰,但很尖銳。
毛松年停下筆,慢慢地望過來。靳近雪也說不上緣于何因,在漂泊襲來的光暈里,忽然就動了手,自顧自的,解下了身上的裙子,以及全部的內衣,赤條條地直起腰來,對著毛松年一笑。毛松年的嘴張開了,黑洞洞的,又很老練地合上,迅速恢復了平靜,兀坐著,一動不動。
靳近雪挺起一對成熟的胸乳,拔長了脖頸,收腹,送胯,找見了自己先前不曾有過的一個美妙姿勢,款款停下。
毛松年卸下了膝上的畫板,手里的那根鉛筆,也咯吱一聲斷了。靳近雪站在一團光亮里,一雙渾圓的胸乳,沉甸甸地掛在身上。恥骨間的一片毛發,猶如雨夜里的植物,貪婪地渴飲著,一下子滿足后,汗液飽滿,令人欲念叢生。毛松年驚呆呆地覷望著,見靳近雪邁著碎步,一寸一寸地靠了過來,一屁股騎在自己的腿上。靳近雪摟住了毛松年的頭,摩挲著,嘴里喃喃,卻不知在說些什么。
“近雪,別這樣!”
“剛才,你不是就想讓我這么做么。”
毛松年掙扎著,狡辯說,“我現在不是你的病人,你也不是大夫啦?,F在,你只是我的模特,你得坐著,讓我單獨畫你?!?/p>
“你就是我的病人,我知道?!?/p>
“近雪!”毛松年被壓住了,動彈不得,聲嘶力竭地說,“近雪,就算我剛才想那樣,現在卻完蛋了,成全不了你。”
“為什么?”
“樓下還有課?!?/p>
靳近雪牙齒里說,“難道,這里不是課嗎?”
“你兒子還在樓下。”
“不!現在,你是我兒子?!?/p>
毛松年終于覓見了一個機會,側轉身子,連滾帶爬地跑了過去,撿起床上的衣服,潦草地套在身上。靳近雪失笑起來,笑得很陰,仿佛夜雨落在了玻璃上,有一股濕滑的意味。靳近雪說:
“真是我的病人?!?/p>
八
人秋后,新學期開始了,卻一直沒有毛松年的消息。
發了短信,又多次撥了電話,靳近雪知道那個號碼停了機。兒子吵嚷不休,叫靳近雪去一趟毛松年家的小區,看看車庫門開了沒開。因了手術太密,靳近雪一直沒得空,一拖,竟拖了一個禮拜左右。早上,兒子喝完了煲粥,穿上匡威鞋,一蹦一跳地下了樓,去等校車。靳近雪坐在馬桶上,開始了新的一天。
隨手抓起一張報紙,胡亂翻看了幾眼,在“信息集萃”一版上,靳近雪忽然讀到一則婚訊?!噬∷?,巴掌大小的條框內,鑲嵌著一幀婚紗照。新娘楚楚耐看,高鼻深目,笑靨如花,肩上的白紗御風而舞,仿佛一雙翅膀在飛;新郎倌照舊是一副老行頭,西裝,領帶,絲絲入扣。
婚訊的落款上,有一個名字是:
毛松年。
出了洗手間,靳近雪拿起報紙,站在了涼臺邊,想喊一聲兒子。兒子卻不在街邊,街上行人也杳然。再望遠,靳近雪才發現,校車其實已經駛出了很遠,路遇十字路口的紅燈時,居然也沒停下來。靳近雪囁嚅著,心說,司機一定是出了毛病,才這么瘋狂的。
這時,林金莖走過來,手摸在靳近雪的肩胛上,深邃一笑。
“九月份開始了,咱新帳新算?”
靳近雪說:
“鬼天氣,電視里預報說,今天恐怕是最熱的一天。夏天都沒熱起來,秋老虎卻來搗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