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清明,手頭哪怕再忙,劉小水也要下鄉陪陪母親,去父親的墳頭堆堆土,燒幾張紙,插幾根松枝。臘月里,更是早早的關了小吃店,拖著水仙,背著大包小包的,回去跟母親過年。
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水仙有些不樂意,劉小水就變著花樣哄她,比如給她買件衣裳,給她做道特色菜什么的。劉小水相信,女人都是興哄興騙的。每趟回家,劉小水都要給左鄰右里親朋好友們買些東西,顧不上買的,也要給人家的孩子包個包喜。水仙沒有明說,但劉小水曉得水仙的意思。只是有一年臘月,劉小水還沒得及遞話,水仙就搶先說,小水呀,今年是不是該輪著去我們家呀。嫁雞隨雞,劉小水本可有多種理由可以反駁,可他沒言語。他覺得水仙說的也有道理,但他不能去,他有老娘。
打這一年起,水仙再沒跟他回家過。都是各回各的家,各買各的東西,反正是別人巴望著團圓的時候,他們分開了。當然,一個人回去,支出也少了些,水仙那頭他就不清楚了,也不想弄清楚。母親一直是反對兒子買東西回家的,可劉小水是個好面子的男人。你不大手大腳的,水仙怎會這樣?母親沒有指責,劉小水也自覺地買得少了,親戚們瞅著小水一個人回來,也沒那么熱乎他了。
母親去世后,劉小水只在清明回去掛掛柏,過年倒不一定回了,除非親戚們打電話,要他出人情。也曾經跟水仙回過兩趟她娘家,但他總是木木的,坐到酒桌上,要么不喝,一喝又醉。落到枕頭邊,水仙就說他在她的家人親戚面前笑起來很假,不實誠。其實劉小水只是想小心些,努力維護水仙當家作主的架勢。沒想到弄反了。這種事又是說不清楚的,他越是想表白,可能會越假。這樣他就不想去了,由著水仙一個人回家。
水仙也不勉強他,有一年還陪他在城里,說是也不想回了,一個人回,家里人還以為他們鬧別扭了呢。那年春節,他們的小吃店一直開到三十夜,賺是賺了,人也累得夠嗆。好不容易歇下來,躺在床上,春晚也結束了,鐘聲悠揚,窗外和電視上都傳來新年的爆竹聲。他們一骨腦兒縮到被窩里,卻睡不著。主要是水仙睡不著,翻來覆去的,鬧得小水也睡不著。睡不著,兩個人就親熱了一下,還是睡不著。天不亮,劉小水就催著水仙起了床,把她送到車站,還特地囑咐她,年貨沒備,錢可不能少花。
這些年來,劉小水都是一個人度過的。初一初二,小水斷斷不會做生意。他半掩著卷簾門,但總有逛街的一小家子拐過來,想點兩個菜。他又黃不起人家,只好做給他們吃,還收半價,圖個好人緣。笑著臉,送走了一小家子,又送走了一小家子,劉小水趕緊把門拉嚴實,要不然,恐怕做到天亮都有生意,過年嘛,大家都晨昏顛倒的過,他可吃不消。
關了門,外邊的熱鬧一下子就遠去了,好像都與他無關了。劉小水想起小時候,大多數辰光,他都是一個人玩的。他生在里下河水鄉,常常一個人下河,背著魚簍拉著絲網,仰在水面上曬太陽,偶爾一個猛子扎下去,還能噴著水沫抓出一把毛蝦蜆貝,每次都是母親把他喊回家。他喜歡那樣的生活,現在,他一個人住在店里,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可如今,母親已經不在了,他還是非常想回去,又怕回去,那里只剩下父親母親的墳掩蓋在枯草叢里,再過幾年,恐怕除了河漢上的小木橋,回去也沒人認識他了。
一天晚上,已經是后半夜了,有人來敲他的門。他翻了個身,聽聽沒了聲音,正想睡過去,門外的人又篤篤篤的敲起來,敲得很輕,好像怕嚇著了他,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原來是兩個小姐,送走了客人,順便出來找吃的,沒成想撲了空。她們不死心,一敲再敲,竟然敲開了,高興得要撲入小水的懷。小水趕緊閃開身子,放她們進來。他認識她們,但并不熟悉。平日里,她們經常光顧這個小店,后半夜還是頭一次,他也不能怠慢了老主顧。
三下五除二的,炒了三兩個菜,倆小姐餓狼一樣吃起,完全忘了吃相,弄得小水的肚子也咕咕的叫。吃了個半飽,她們仰著腦袋,拍拍胸口,從胸口拍到肚子,一副心滿意足相。她們瞅瞅愣神的小水,卷卷細軟的舌頭。小水給她們續了茶水。
瓜子臉的那個說,茶水的不要,有沒有啤酒呀。小水連說有有有,剛要開瓶,給她們攔住了。丹風眼的“喀嘣”一下咬掉瓶蓋,一口就是半瓶下去,捧著肚子直叫痛快,痛快,問小水要不要來一瓶。小水笑笑,朝她搖搖頭。瓜子臉的說,不會喝酒?啤酒也不喝?還大老爺們呢,來吧,我請客。小水還是擺擺手。丹鳳眼的說,算了,人家怕喝酒亂性,你別嚇著他。那就是怕老婆了?瓜子臉的朝小水飛了媚眼,小水一抖手,差點掉了手里的暖瓶,小姐們笑得伏在桌上,樹杈似的伸出手,朝他招招。
小水坐到桌邊,保持著一點距離。瓜子臉便問,大過年的,咋不回去。小水便一五一十的說了。小姐們嘆息了一聲,又碰脆了酒瓶。小水便反過來問她們咋不回家的。瓜子臉先沒吱聲,倒是丹鳳眼紅著臉遞過來說,等你呢,就曉得你也不回去呀。小水趕緊埋下頭,瓜子臉抓抓丹鳳眼的胳膊,行了,你就別逗人家老實人了。回過頭瓜子臉又說,回去有啥意思呀,虧了生意不算,澡也沒得洗呢,反正我也寄了不少錢給他們了,我們不回,他們巴不得呢。
是呀,丹鳳眼接過話茬說,除了錢,他們還能要個啥。
說著話,丹鳳眼在胸口上掏了掏,一揚手,一張百元大鈔飄過來,老人家的光輝形象便粘上小水的眼睛。不用找了,瓜子臉說道,起了身。那怎么行,小水慌忙道,花不了這么多的。本來小水就沒想收她們的錢。她們來了,還解了他的悶呢。可還是讓她們搶了先。咋的了,丹鳳眼忽然媚眼一冷,是不是嫌咱們的錢臟呀。不待小水說話,她們已經勾肩搭背的踉蹌走了。
我真的那么想嗎?坐在床邊,小水捏著老人頭甩得噼啪響,那上面似乎散發著特殊的味道。這是嫖客的錢,這嫖客是胖子還是瘦子呢,這錢是他的私房還是公款呢。他把錢放進抽屜里,又拿出來。這么一張大錢,是沒法做找頭用的。還是去存起來,要不,就到菜場花掉吧。是呵是呵,自己這是何必呢,一個人可以和自個兒過不去,干嘛要和錢過不去呢。
第二天的后半夜,兩個小姐又來了。少了客套,還是那些菜和酒。臨了,還是一張老人頭,然后歪歪斜斜的離開,如同兩只蝴蝶。小水扭捏了一下,便收下來。第三天同樣如此。小水暗暗吃驚,為自己的坦然,我是不是太黑了呀。
再過幾天,水仙就要回城了。小水巴望著她能早些回來,她一回來,就說明年過完了,可又擔心她會撞上這兩個小姐。
幸好她們沒有再來,夜里再也沒來敲他的門。小水又有些放心不下了。她們搬走了嗎,還是忙不過來了!再忙也得吃夜宵呵。他搖搖頭,自己的擔心又是多余的。人家小姐以前也沒來,不是一樣過的嗎。天天敲門送你一張老人頭,難道你劉小水是在收保護費呵。
水仙來電話了,說是家里有些事,得遲些進城。什么事,她沒說,小水也沒問,他勸水仙,別著急,家里處理好了再來,心里卻失落得很。水仙是小水在城里碰上的第一個鄉下妹子。那時,他剛在這家小吃店落下腳。過了一年,一年多吧,老板要轉行了,見小水聽話肯干,結清了他的工資不算,還把店面送給了他。所謂送,就是小水可以免交店面的半年租金,老板是租期未到提前離開的。小水一人一店,干了兩個月,碰上來吃飯的水仙。兩個人都露出驚喜。
打這以后,水仙就住下來,合伙開店了。水仙膽小,一步也離不開他。上個公廁,也要他在外面鬼頭鬼腦的呆著。問她以前是咋解決的,水仙就噘嘴,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小水就撓頭,撓得頭發亂蓮蓬,心里甜滋滋的。
可是現在,她都能獨往獨來了,想怎么著就怎么著了,小水鬧個頭痛拉個肚子的,水仙在店里也能獨當一面,切菜炒菜抹桌子,順帶著招呼客人。有時候,客人說些黃段子,說到一半,會瞅瞅水仙,水仙會裝著無知的樣子,催著客人說。客人說完,店里的人都笑,水仙還認認真真地追問下去,滿店的人笑得更厲害了。小水還驚奇地發現,水仙一人撐店時,店里的生意特別特別的好。
小水呵,攤上這樣的媳婦,你應該高興才是,咋倒有些不踏實呢。
他們雖是困在一張床上,但并沒有登記。起先,水仙倒是嬌嬌地和他說道過,甚至縮在被窩里哭,不讓他碰,說人家身子也給你了,每天還給你做牛做馬,現如今了連個名分也沒有,回去咋個交待呵。小水說,名分你不是早就有了,你是我的水仙呵。呸,這算什么呀。小水說,主要是我還沒那個能力,連個房子也沒有,你現在是一時沖動,有一天,你要是碰上更好的男人,你隨時可以做別人的水仙。我就要做你的水仙,她掐著他的腰,一用力:你是不是等待時機,想找個城里的小富婆呵。小水也回應著一摟她的屁股說,我還不是怕你看上城里的有錢人,到時又悔了呀。
鬧多了,倆人就把這事看淡了。再鬧也只是當作一個游戲耍耍罷了。小水倒是想水仙再鬧鬧的,水仙卻再也不提了。有幾次,小水話到了嘴邊,怕水仙反過來戲笑他,又連同口水咕嘟咕嘟咽回肚子。
正月半,水仙終于回城,大包小包的,讓人分不清她是從鄉下來,還是從繁華的都市來。這個城市也不算小了,可是他們的小吃店只是通倉一大問,門面很窄,開在偏僻的小馬路上,鬧歸鬧,遠離市中心。所以他們習慣上把市中心叫做城,也從不把自己當作城里人。他們一年到頭去不了幾回城,費時不說,那里的東西也忒貴。反正,每次小水鼓動水仙去轉轉,她就是這么阻止的。
年過了,他們又開始了夫妻老婆店的生活,這樣的生活很枯燥,也很實在,人嘛,活在世上,首先得有事做。偶爾,那兩個小姐還會來吃吃午飯,酒是不要的,而且還做出不太認識他的樣子,至少不怎么和他搭話,只顧自己說笑。點什么菜,也總是喊老板娘,水仙便幸福地迎上去。她很熱情地向她們推薦,還叫她們不要點太多,吃不掉也浪費。
在操作間里,小水便問水仙,怎么那么話多呵,過去你可是隨便客人點的,有些客人去不成大飯店,就想在這塊擺個譜嘛。水仙端著盤子,圍腰里的小肚子頂頂他的屁股,含笑說,怎么了你,心疼人家吧。你神經病呵你,小水一揚鏟子,我心疼人家,還管你怎么說。那就是你心里有鬼,水仙不待他反應,便掀開簾子上菜去了。
是呵,我管她咋說呢,這女人現在也太厲害了,還是不是我的媳婦呵。不過,我心里沒鬼,我怕什么呀。我都不曉得她們叫什么,小姐們都是沒名字的。怪的是,這水仙回城之后,說話就不陰不陽的了,讓小水摸不著北。收了工,躺到床上,也不像過去那么瘋了。小水呢,站了一天。早就累散了架,還得考慮明天的菜色花樣,也樂得個清閑。可心里卻不是滋味。小水喜歡她的瘋,喜歡她纏人。她一瘋一纏,小水的精神氣就來了。回了城,水仙還沒纏過他呢,沒有一丁點小別勝新婚的氣氛。
家里頭咋樣了,小水有些沒話找話。還那樣唄,水仙光著腳,搬到胸前,修起腳趾甲。小水便側過身子,閉上眼睛。水仙修好了指甲,關了燈,也側過身,背對著他,忽然說,初二,我碰到大眼了。
小水哦了一聲。他請我吃飯。哦。你說我該不該去呢。去,當然去呀,小水回道,身子晃動著。我是去了,水仙說,我還以為你會怪我呢。我干嘛要怪你,小水說,你們是老同學,敘敘舊嘛。這回水仙哦了聲。他,那個大眼,現在應該發了吧。發大了,水仙說,我以為他吹牛,到他們家一瞅,還真是發了,他的果園里招了幾個女大學生,縣城里的哩。初三,那些女孩子特地到大眼家里拜年,一拿紅包就屁顛屁顛跑了。
聽水仙說,這個大眼,上小學就追水仙兒,一直追到職中。水仙也就是因為躲他,職中沒念完,就出來打工了。現在,她是不是在后悔呢。小水沒敢取笑她。聽水仙的口氣,那大眼還沒成家,他要是一問,不是在撮合他們嗎。蝕本的生意小水是不做的。
那天晌午,客人陸陸續續進店的時候,水仙接了個電話,趕緊扯下圍腰,說得出去一趟,也不待小水答應,就奔出去了。客人越來越多,小水鍋上鍋下,忙得身上起煙。下午,送走最后一個學生妹,小水終于可以坐下來喘口氣了。但也不能閑著,喝了一口水,他就回到操作間,得把晚上的菜擇好洗凈配好,以前這些事都是水仙做的。水仙出去了,還不曉得啥時回來,他只好做了。但他沒有怨言,只要水仙高興,她天天出去,他就天天做,就當是他養著她吧,城里頭不是時興全職太太嗎,養個水仙還不容易!可現在水仙在哪呢,在玩啥呢,和誰一起玩呢。難道是那個大眼找來了!
小水往臉上抹了一把冷水,甩甩腦袋,篤篤篤的切起馬鈴薯。
水仙回到店里,正好九點,這個時間不早不晚,吃飯的高峰已過,小水已經把店里收拾齊整,他等著散客,也等著他的水仙。水仙還沒這么晚過呢。水仙的臉紅撲撲的,甜甜的氣息噴在小水臉上,癢癢的。咦,你脖子咋的了。小水一歪脖頸,現出一線紅紅的印痕。刀子掛的,沒事兒,說著話,小水還伸頭凹頸的扭扭。活動自如,水仙也就放了心。事實上,她今天玩得很開心,簡直是太開心了。小水慶幸她沒追問,更慶幸她今天出去玩了,要是她瞅到那兩個砸店漢子的兇象,不知會嚇成啥樣子呢。
他還記得,那兩個家伙臨走時翻著眼睛丟下的狠話:敢動我的女人,哼,當心你的手。在這個城市,他沒得罪過誰呀,女人?除了水仙,他沒有和別的女人交道過,就是水仙,也是在店里碰到的。難道是他們砸錯了店?看看又不像,也不像是周圍的店家故意刁難。小水一向和氣生財,別說搶生意了,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再說他做的菜和別的飯店也不一樣。
水仙的心顯然不在店里。早早的洗了涮了,就撲到床上,還興奮得要命。她在等他問,小水在等她說。翻了幾個身,水仙終于熬不住了,說大頭陪她玩了一天,還吃了香辣蟹。水仙最喜歡吃香辣蟹,常常自言自語道,這個店啥菜都不缺,就缺香辣蟹了。小水也思量過,不是他做不起來,而是他沒有那么多的本,要是動了真格,就不是添置一兩件家伙了,蟹子還要新鮮,店面也嫌小。不過水仙也就是說說而已,并沒有什么指望。小水倒是給她做過,干鍋香辣蟹,味道一點不比大飯店的差。
大頭,不是大眼么。小水問。哪里呀,水仙扭扭身子,并沒有回頭,大眼是大眼,大頭是大頭。大頭也是水仙的職高班同學,參加高考,進了這座城市的職業學院,現在已經找到工作了。大頭還讓她別在小吃店干了,到他們公司去。你說我去不去呢,水仙搗搗小水的腰。去呵,有機會干嘛不去。人家跟你說正事呢,水仙不滿道。小水說,去吧,我支持你,大頭大頭,下雨都不愁,你跟著他,還愁沒飯吃嗎。大頭讓我去學電腦,他就在電腦公司,水仙爬起來,靠到床頭,一臉緋紅,眼睛放著光。小水曉得,就是擋,也是擋不住她的。
第二天,水仙幫著小水把店里清掃了一遍,發現少了不少盤子碗碟,問小水,小水不敢實說,便支吾道,你咋還不走,頭一天,可不要遲到了。水仙說,我這就走,八點半公司才開門呢。小水給水仙推出自行車,一再提醒她當心,不要著急。水仙答應得好好的,一上了車,就沒了影。小水瞅瞅馬路的拐角,一陣揪心的痛。他忽然想到,不會是因為那兩個小姐,才挨砸的吧。她們和水仙一樣,這幾天也不見了。
照理說,民工返城,學生返校了,店里的生意應該紅火,可水仙一離開,好像把小吃店的人氣也帶走了。來的客人還都要問一問,水仙呢,水仙哪去了呀。小水只好如實回答,努力做出快活的樣子。客人們不再吱聲,悶悶地吃完,把鈔票壓在桌上,便走人了。每走一位熟客,小水便想,怕是走了也不再來了吧。
這還不算完,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客人不見多,物價,工商,稅務,城管,衛生防疫的人卻仿佛約好了,紛紛登門檢查,有時候一天好幾撥,還專挑節骨眼上現身。他們踱著步子,坐到桌頭,喝你的茶水,慢慢和你磨嘰。小水的頭暈乎乎的,還不能忘了點頭哈腰。見到小吃店里人來人往的盡是大蓋帽,客人們伸伸頭,又縮了出去。
發生的這一切,小水當然不會告訴水仙,瞅著水仙回來時的快活勁,打死小水也不會說的。他不能破壞水仙的好心情。他想,你們來吧來吧盡管來吧,你們總不能天天來吧。不管咋折騰,咸魚也有翻身的時候,就權當我在休假吧。
水仙學得挺快的,每天回來,都會把在公司里學到的本事抖出來,好似她又買了一件新衣裳。她會打字了。她用五筆字型。她還有了QQ號。后來又用上了MSN,可惜她沒有幾個真正的朋友。她會制圖了。現在,她甚至敢于打開電腦箱,給客戶換配件了。
終于有一天,水仙有了自己的網頁,還開通了博客。
博客?小水一皺眉,你會在電腦上打撲克了!
水仙一愣,然后趴在小水身上,笑得床如浮在水上的小船。你真老土呵,連博客都不曉得。是呵,小水心里,只有水仙,只有他的小吃店,別的啥也不曉得。過了會兒,見小水不吭聲,還蒙上了被子,水仙扒拉著他的眼皮說,博客是她在網上生活的地方,是她的空間。那里有鮮花,有噴香的墻紙,有她的照片,有她的網友。她每天上班,頭件事,就是打開博客,瞅瞅有沒有啥人留言。每天她都會在那個空間里寫日記,她還寫了一篇關于故鄉的文字呢。
一臺電腦多少錢?小水的悶聲,把水仙嚇了一跳,咋的了你?你要是喜歡,我就給你買一臺得了。電腦很貴的呀,水仙說,再說上網更麻煩,算了,咱們還是省省吧。說歸說,水仙的眼睛卻很神往。明兒就去給你買。我說了,水仙突然大了聲調,惡狠狠的,不許買就是不許買!
漸漸的,水仙的話沒那么碎了,見到小水,還顯出猶豫與莊重,吃晚飯也好,洗腳睡覺也好,兩個人都彬彬有禮的。應該說,水仙那么彬彬有禮,小水也跟著禮貌了,就是沒多少話。也是呵,說了做啥呢,說了小水也不懂。那是另外一個世界,小水無法想象,甚至連那個大頭,小水也想象不出是個什么樣兒。
有一次,小水吞吞吐吐的提議,有空的話是不是請大頭來做趟客。干嘛呀,水仙奇怪道。人家那么幫你,請一下也是應該的,反正菜也是現成的。我早就請過他了,水仙道,人家不來,說是忙呵。哼,哪里是忙,水仙又說,他就是瞧不起咱們小吃店吧。那就請他到外頭去吃,小水坐起身說。還是免了吧,水仙趕緊道,大頭說了,他在減肥呢。男人也減肥!小水頭一次聽說。
小水也曾想過,悄悄的貓著水仙,到那家公司去看看,看看到底是個什么樣兒,那個大頭到底是哪路好漢,讓水仙如此入迷。水仙的入迷在于,她從來不提大頭,但小水能感覺到她的心里,始終隱藏著那個呼之欲出的大頭。不過小水很快就打消了那個想法:要是讓水仙發現他跟蹤,那就徹底完蛋了。
水仙回店,也不像以前那么準時了。要么加班,要么陪客戶吃飯。有一天晚上,菜沒吃得掉,小水就開了一瓶啤酒,也給水仙倒了一杯。水仙二話沒說就干了。瞅著小水張大的嘴巴,水仙說,你吃驚個啥,就是一杯白酒,我也能干下去,你敢不敢打賭!我信我信,小水說,打賭我肯定輸,你要喝白的,我這就給你去拿。水仙擺擺手說,你已經輸了還喝個啥,再說了,在家里喝酒,算啥本事呵。水仙的話聽來有些不入耳,又蠻有道理的。
水仙現在能幫上忙的,也就周六和周日了。小吃店再怎么不景氣,雙休日總是要好些的。可那天吃了早飯后,水仙就有些不自然,渾身著癢一般,小水跑到哪,她就跟到哪,還和小水撞了個滿懷。小水說,你有事吧,是不是想出去呀。這你也曉得呀,水仙嘀咕著低下頭。小水心想,我早就料到有這一天,這一天終于來了,來得這么快,他有些得意,也更加的心痛。不過心痛也好,得意也好,他都不能露在臉上。出去就出去唄,還不好意思。他們約好了的,說去香泉湖漂流。他們?小水握著拖把,盯了水仙一眼,又埋頭干起來,到底是他還是他們呢。你不讓去就算了,水仙悻悻地閃到一邊。我不讓去,我敢不讓嗎,小水說。聽你的意思,你還是不想讓。小水停下來,抹抹額上的汗說,你想做啥就做啥,只要你開心,你做啥我都跟著高興。水仙嘟著嘴沒吭聲。
你會水嗎,萬一掉到水里——春天的水還很冷的。水仙拍著手說,你忘了呀,我是個山妹子呀,我們山里有的是湖水,怎么不會。那你當心點,可別受了涼。哎,水仙應得爽爽的,臨出門還在小水的腦門子上叭了一口。
這一天的小水是在快樂中度過的,為自己的大度。他笑吟吟的迎來送往,炒菜的時候還哼起了小曲兒。他印堂閃亮,腦門子發光,水仙叭過的地方一直濕濕的暖暖的香香的。水仙從來就不叭他,就是小水叭她,也是淺笑著躲開,一上班就學會城里人那一套了,看來還是讓她出去見見世面好呵。春天花兒開,水仙在香泉湖上,玩得一定很痛快吧。
有了頭回,就有二回。水仙再出去,就自在多了,走時照例忘不了叭小水一口,蜻蜒般地。那個公司年輕人多,好像天天活動都排不過來。倒是窩在店里的時候,水仙的手腳沒處放,好像不順心,好像有什么事沒做成,一切都不得力的樣子。于是她就把小水推到一邊,拼命地干活,發瘋地干,整個小吃店都因為水仙的活力而喧鬧起來熱烈起來,她對著客人笑語盈盈,轉過身就飛小水一眼,那意思是說別藐視我水仙好嗎,平時我沒空,今兒個也讓你嘗嘗做老板的味道!可是忙完了,客人們打著飽嗝走光了,一閑坐下來,水仙就發蒙了,手臂搭掛著,軟軟的,迷離地望著店門外的小馬路。
唉,水仙的心野了,收不住了,可小水立即就說服起自己,心野有啥不好呢,要不是野了心,我劉小水會進城嗎,還能碰到水仙嗎。
水仙已經很少回來吃晚飯了。她的變化比季節還快,小水很奇怪自己始終無法適應這個城市季節的更迭,卻習慣了一天一個樣的水仙。
一般來說,飯店里的老板伙計總是搶在客人來之前,混個軟飽,只有小水總是要等到水仙才開飯,水仙既然不回來吃了,他索性也先填填肚子,振奮精神。有一天晚上,小水已經打烊了,水仙還沒有回。小水給自己泡了濃茶,要不然他會打瞌睡,水仙要是見他打著瞌睡等,一定會不高興的。加茶的功夫,小水跑到馬路上張望。路上的燈黃黃的,路面也更加暗黑了,他跑了幾步就回了頭。小水很少出門,除了通往菜場的路,除了通往老家的站臺。就是每次到城里去,也得水仙領著他。水仙打趣著,你雖然不是文盲,卻是個路盲。水仙比他路熟,詞兒也一套一套的。
小水等了一夜,在夢里,他摟著水仙,天亮時一摸枕邊,除了一根長長的發絲,哪有水仙的人影兒。你應該打個電話的,小水捏著那根發絲兒說,你連電話都不打,多讓人心焦呵。傍晚,水仙倒是準時進了門。她躲閃著小水,上了鋪才淡淡的說,昨天住在野外帳篷里的,沒電,電話也打不出去,早上就直接進了公司。小水說,回來就好,回來了就好。
午飯之后,是小水最閑落的時光。他拉上卷簾門,決定到外面去走走。好歹他也是個高中生,總不能一抹黑吧。他好像在和自己賭氣似的,專門往陌生的巷頭鉆。在一個巷口攤頭,小水買到了一張城市地圖。不怕不怕,有了地圖啥也不怕了。沒轉多久,他竟然發現了一所大學,校門很普通,校名是行楷,大概是一位書法家的手跡。學生們三三兩兩的進進出出,他們到過他的小吃店嗎?小水靠近大門,見保安們公雞般的盯著他,便退到馬路對面。
小水連考過兩次,都差那么幾分。他沒臉見人,便跑進了城里。那時他還想著,賺了錢,再考也不遲。等到他在小吃店里落了腳,才曉得一個人要想堅持下去有多難,他再也沒有時間和精力捧書本了。也許,他應該和那些到店里吃飯的學生們多多交流交流,打聽打聽的。
離開學校,小水便踏入了一條發廊林立的小街。發廊妹們倚在玻璃門前,搔首弄姿的向他頻頻招手,小水起腳便跑,一直跑進一條大街,才靠在一棵梧桐樹上,彎下腰來,大口大口的吸氣。這時,他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原來是瓜子臉。瓜子臉站在高高的臺階上,笑瞇瞇的。是你呀,小水定定心神,你怎么在這里。那你怎么在這里,瓜子臉還是笑瞇瞇的,輕盈的走到他身邊,你是來找我的吧。她吹氣如蘭,甜甜的氣息撲進小水的鼻子。小水有些迷乎,不是,我路過。是這樣呵,瓜子臉有些失望,很快又說,那就巧了,上去坐坐吧。她指指臺階上的形象設計中心。
暈,不還是個發廊嗎。瓜子臉不由分說拉起小水的胳膊。你在這工作?小水遲疑道。不可以嗎,進去再說吧。小水是不想進的,但是不能,人家女孩子挑過他好幾次大生意,他不能不給個面子吧。
瓜子臉的形象設計中心很大,很寬敞,非一般發廊可比,比小水的小吃店也大好多,而且干凈,到處都是香噴噴的,再加上走來走去的帥哥靚女,好像畫兒一樣。這個瓜子臉,還真是出息了呢。瓜子臉一直拉著小水的胳膊,把他拉到樓上的貴賓室。
我從良了,瓜子臉說著,依舊笑瞇瞇的。什么。我從良了,瓜子臉再次說道,沒有一點尷尬,小水倒有些難為情。瓜子臉繼續說,這個店讓我盤下了。那得叫你掌柜的了。哎,瓜子臉應了一聲說,就沖著你叫我掌柜的,今兒個本掌柜得親自上陣,給你做個頭部護理!說著,便和一個小妹一人一只胳膊,把小水駕到躺椅上。
你去吧,瓜子臉挽起袖子,對小妹呶呶嘴。那小妹對著他們倆眨眨眼,一副心如明鏡相。去去去,沒大沒小的!瓜子臉嗔怪著,嬌紅了臉。試了試水,溫暖的水花噴到小水頭上,纖纖手指搓到他發根的一剎那,小水就像讓電流擊中了,心也跳快了。
那次真是對不住了。哪次呀,小水一扭頭,又讓手指按正了。給人收拾過的吧,瓜子臉吃吃的笑道。小水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沒事的,我還納悶著呢,你那個姐妹呢。怎么了,你想她呀,手指一緊,小水的頭便麻酥酥的。哪里呀,我就這么一問。她呀,命比我好多了。
原來那個丹鳳眼,給人家包了,有了房子,每天除了購物,遛狗,就是美容,美食。你也不錯呀,小水道,我覺得你比她活得更好。我風險大呀,搞砸了咋辦。她更險呀,你關門了,至少有了教訓,還可以再開嘛。真的嗎,沒想到你也會說好話呀。不是好話,是真話。我信,那你一定來照顧我的生意呀。我,這種樂子是我能享受的嗎。你來,也不一定就做呀,你就不能來看看我嗎,要不,我給你一張金卡,免費的。卡就免了,小水趕緊說,我來就是!
看樣子,進了城的女人比進了城的男人總要變得快些,不僅僅水仙變了,連倆小姐也成鳳凰了。頂在瓜子臉柔柔的胸脯,小水一動也不敢動,他想去尿一下,也不好意思說。好不容易護理完了,還真是舒坦,渾身上下都舒坦。小水忙著掏出一大張,遞過去。瓜子臉粉臉一寒,干嘛呀你。小水說,是不是少了,少了我還有。他又摸出一大張,本來他是準備順路買些菜回店的,全給她得了,他豁出去了。
去去去,誰要你的錢呀,好不容易碰上你,我高興。可是我也收過你的錢呀,這是你的勞動,該給的。啊喲小水你還挺正經的,瓜子臉說,你實在要給,我就收下,那我們就再不能做朋友了。朋友!對呀,你不希望有我這樣的朋友嗎。那你,你們,為啥待我這么客氣呢。
因為呵,瓜子臉把他送到門外,又送他到梧桐樹下,才在他的耳邊低語道,你是我見過的最沒脾氣的男人。
嘿!他悶頭走出老遠了,又見瓜子臉雙手卷成喇叭說,我是清荷,她是采蘋。
沒脾氣,我沒有脾氣嗎。她到底是在罵我,還是在捧我呀。回來的路上,小水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菜也忘了買。
今天,水仙倒是早早便到家了。見小水空手而歸,有些詫異。不過也沒說什么,一掀門簾進了隔開的小臥室,忙不迭的挑起衣服襪子,往包里塞。小水跟進去,一瞅便傻了,你要走?哦,水仙仰起頭,我正要跟你說呢,公司派我出差呢。去哪。上海。好事兒呀,你不是早就想去大上海嗎。得一個星期呢。那你玩個夠呀,家里,你不要擔心的。我還真的擔心你呢。小水心一顫,好像給她看破了似的,你有啥擔心的,你要真的擔心,可以給我來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呀。什么呀,水仙打了一下他,你還當真了,那你就不擔心我嗎。
我是擔心,我當然擔心了,我擔心得過來嗎。一大早,把水仙送上了公交車,小水暗暗嘆了口氣。他是想送她到車站的,可水仙說,車站還有幾個同行的,不要緊的。小水有種預感,水仙這一去,怕是真的不回來了。不回來又咋的,就當她從沒出現過吧。但是她畢竟出現了,還和他這個沒脾氣的鄉下男人住在一起,她并不欠他的。她不說走,自有不說的道理。這樣一想,小水覺得自己還是賺了,他應該感激水仙,感激她這些年來給他的溫暖,就怕是沒機會感激她了。
想通了,小水心里面也透亮了。他直接到菜場買了菜。返回時,還在街邊的攤頭要了兩根油條,一碗豆腐腦。他咬著嚼著,吃得眼珠子直翻滿頭大汗。
中午,小水破天荒的站到店門口,大聲吆喝起來,有些氣壯山河。他記得剛來店做伙計時,老板就是這么吆喝著攬客的。他做的菜本就上口,菜名也奇巧,經他數來寶似的報出來,還真的有些人好奇地跟進來。
水仙離家的第三天,是下午,小水去了一趟長江大橋。每次來去鄉下,都要經過大橋,就是沒下來走過。小時候,他的理想就是當兵,那時候當兵已經不時興了,小伙伴們就噓他。老師也問他為啥要當兵,小水說當兵可以拿著槍站在橋頭堡下,威風呵。小水在橋上遛達了一遭,發現守橋戰士也撤了。下午的大橋,人不多,車也不多,這幾年,長江上已經造了好多座大橋了,連人海口都造了。不過這一座是最氣魄的公路鐵路兩用橋,橋下不時會傳來轟隆隆的火車響,橋面有些震動。要在夜晚,燈火輝煌的大橋就更為壯觀了。
小水伏在欄桿上,望著橋下的江面。江水平靜,看不清流向,一絲絲渾黃的波紋泛著亮光。可江水不比河水,誰知道那平靜的江面下有多少深深的漩渦呢。小水有一種想跳下去的沖動。小時候,小水最喜歡在獨木橋上跳水了,一個猛子能扎到老遠。
這么說,他到橋上來游玩,就是為了最終跳下去!劉小水努力尋找著跳下去的理由:是呵是呵,母親走了,水仙也走了,家鄉也回不去了,他只能潛到水下了,那里才是一個隱秘的世界,能夠緊密包圍他身體的世界呵。
馬馬的,你小子胡思亂想些啥呀。小水吃了一驚,他的一只腿腳不知怎么的已經搭上欄桿,趕緊收了下來。看看四周,幸好沒人注意到,不然可就糗大了。其實他跳下去,又能咋的:他會水,水性很好,用不著別人拉,江水就會自動的把他托上來。再說了,他這一跳,跳得不明不白的,沒人念叨他,也沒有人在乎他,那不是自找沒趣嗎。
不對不對,在他右側二十來步的欄桿上,也伏著一個長發女人,正望著江水出神呢。她有沒有瞅到他剛才的滑稽相呢。小水向她走過去。距離她三五步了,江風吹開了女人的長發。他感到女人瞥了他一下,縮了縮身體。擦身而過時,他聞到了女人頭發上的氣味,他熟悉這種氣味,水仙也用著這種洗發水。走了二十來步,小水在女人的另一側停下來了,仍然伏在欄桿上,望著江面,眼睛的余光注視著女人的一舉一動。他心里頭緊張起來,他不知道一個女人,年紀輕輕的女人,看上去還算順眼的女人,孤零零的呆在橋上做什么,難道她也有跳下去的念頭!小水明白他的擔心沒有任何道理,可他就是為這個女人擔心。
大概僵持了七八分鐘,女人朝他走過來。經過他身邊時,女人的鼻子哼了一聲,但沒有停留,每跨一步,就摸一下欄桿,好像在數數。小水仍然離她二十來步,努力裝作無意的觀光客,心里頭別提多緊張了。他貌似輕松,袖子里的手卻攥出了汗。他的眼睛巡視著遠處追逐在船尾的兩只水鳥上,心里頭在計算女人與他的距離,計算著女人要是有所動作,他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攔住她,還不能讓她誤會,讓別的游人誤解。
女人再次向他走過來了,小水索性背過身子。女人視而不見,走得很輕快,走得如泡桐葉子一樣沙沙沙的,一直往下橋的方向走,仿佛已經了卻了一樁事,小水這才松了口氣,身子卻疼得彎了下來:擦身而過時,女人的高跟鞋狠狠地踩在他的腳背上。長發飄飛,女人的身體在白底花斑蝴蝶的連衣裙里熱脹冷縮著,小水的心也熱了起來。
在大潤發超市,小水給自己買了一套飛鏢玩具。
回到小吃店,已是傍晚。小水趕緊開了卷簾門,這一閑逛,差點誤了正事。拉亮了燈,剛想奔進操作間,背后傳來笨重的響。
是水仙,是水仙的行李包落地的聲音。
水仙?怎么是你!
水仙低著頭,垂著胳膊,像雨淋濕的稻草人。
水仙,走到水仙身邊,小水輕聲道,你怎么今天就回了,不是說得一個星期嗎。
水仙還是不吱聲。
小水彎下身子,瞅她的臉,摸到一手的淚水。水仙水仙你怎么了,誰惹你了!
“哇”的一聲,水仙突然哭叫起來:都是你,都怪你,你怎么就不攔住我呀。水仙捶打著小水的腰、肩、背。小水收了腳,由著他捶打著:
我攔你,我為啥要攔你。說完小水又道,怪我,都怪我,全怪我好了吧,我真是發癡了,我怎么就放你走的呀。
你——不會嫌棄我吧。
怎么會呢,就是你嫌棄我,我也不會嫌棄你的。
我辭職了,不干了。
不干了好呵,咱們還有小店,咱們就弄這個夫妻店得了,你不曉得客人們有多喜歡你嗎。
才不呢,我要自己開個店,開個打字店。
成。
就開在你的對面。
行呵,我一落空就去給你做下手。
水仙放了手,又從背后抱住了他,把淚臉藏到他的脖頸:都怪我呵,全怪我呵,我傻呀,真是傻到家了。他感到她的用勁,她的整個身體都貼緊了他,雙手箍住了他的腰。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也不曉得說什么才好,但他愿意她這么勒住他。他想激動地大喊一聲,又怕嚇住了她。漸漸地,他感到她的心跳,也和他的心跳對上點兒了。
“歡迎光臨,帥哥美女,幾位呀?”
在他的身后,水仙已經開始招呼上客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