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說,這一天真沒什么好說的,直到晚上8點,葉舒微從公司回到寓所,接到顏真的電話。她可是有一陣子沒打電話來了。
幾年前,葉舒微和顏真做過大半年的同事,然后由同事成為朋友。有段時間她們常來常往,約在一起喝杯茶逛逛街,不過今年一年兩個人的交往少多了,彼此只是偶爾打個電話。
顏真如今在一家會展公司做設計師,設計展廳、展位、背景墻、廣告牌之類,她的工作時緊時松,沒有項目的時候是很閑的。在葉舒微看來,顏真的工作不僅張弛有度,還頗有動感,因為她需要經常跑到現場去做指導。葉舒微也是做設計的,她做的是平面設計,從早到晚坐在辦公室,面對著一臺電腦點鼠標敲鍵盤,像被焊在了椅子上一樣。跟人說話的機會也少。有時候葉舒微覺得,她這份工作就像一個以她身體為食的怪物,一點點地、不動聲色地蠶食著自己。
顏真打來電話時,葉舒微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已換上一套碎花薄棉衣褲的家居便裝,屋里沒開空調,清清冷冷的,已是12月份的氣候,窗外漆黑一團,寒風低聲呼嘯。
葉舒微在電話里打了個招呼,問顏真最近過得怎么樣,顏真沒有回答,反問道,“你呢?”
當然了,還那樣,老樣子。
葉舒微住著的是一套小戶型公寓,屋里的陳設是幾年前的,墻壁上掛著陶盤、繡片之類的裝飾物,那套玫瑰紅的絨布沙發顏色已經發舊。
如果顏真是想邀她去什么茶館酒吧,葉舒微心理已有決定,她是不打算去的,盡管呆在屋里沒啥事情。但顏真并沒邀請,顏真說話的聲音十分滯重,話語簡短卻吞吞吐吐,仿佛沒話找話,又像有什么心事。
葉舒微便問顏真,還在減肥嗎?問著這個問題她自己笑起來,顏真的身材跟肥胖簡直拉扯不上關系,可她就是一門心思要減肥。
顏真沒笑,也沒問葉舒微為何發笑,她有些遲疑地問道:“你遇到過什么怪事沒有?”
“這要看你把什么樣的事情看作怪事了。”葉舒微說。
顏真在電話那頭停頓著,似乎在尋思什么,然后她問,“你呢,對你來說什么樣的事可以算作怪事?”
葉舒微拿著電話聳聳肩,這女子又是哪股心血來了潮,專門打電話來討論這個問題?不過……也好,就談談怪事吧。“這你可把我問著了,”葉舒微一邊說話,一邊走到電腦桌旁拿起一只紫色瓷杯,去引水機處接了一杯水,“就我個人的感覺而言,有時候我覺得人一天要吃三頓飯、還總吃得那么津津有味是怪事;誰跟誰一見鐘情是怪事,無動于衷也是怪事;大家都那么有板有眼地過日子是怪事……總之,我有這種感覺本身就很古怪。”
她說完這席話,電話那頭卻無聲無息,空空洞洞,掉線了?她喂了兩聲后,顏真的聲音總算傳了過來。
“我碰到怪事了,”顏真說,“不對,不是碰到,是我身上發生怪事了。”
葉舒微問怎么回事?電話那頭又停頓下來。顏真在那頭停頓,葉舒微在這頭突然感覺有一種恐怖的寂靜從窗口逼進來,從上空壓下來,好像整個世界都死了。這是怎么了,出現幻覺了?葉舒微說,“你說話啊顏真,你身上發生什么怪事了?”她本想說“你別嚇我啊,”又把這一句咽下了喉嚨。
話筒里傳來顏真輕呼的一口氣,她說,“我看見每個人都長著一樣的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看見每個人的臉都是一樣的。”
“一樣的?什么樣的?”
跟面具一樣的?一陣寒氣陡然從腳下串起,籠住葉舒微的周身,這似乎是顏真那種陌生的聲音造成的效果,又似乎跟這黑漆漆的夜晚有關,不過這才晚上8點過啊。
“從昨天到今天,我看到所有的臉都一樣的,真可怕,我是不是瘋了?”顏真的聲音確實有點不對勁。
“你別瞎說,”葉舒微很肯定地說,“你不要自己嚇自己,你告訴我究竟怎么回事,啊?”
那頭的顏真好像哭了起來,在暗自飲泣。葉舒微心里嘆口氣,和緩地哄著顏真,讓她把話說了出來。事情是昨天上午開始的,昨天上午顏真到了辦公室,打開電腦進入工作狀態,不一會她抬起眼睛,正看到一個人從門口進來,那是一個陌生的人,脖子上架著一張毫無表情的死板的臉,那張臉她似曾相識,頗感怪異。那個人從她的辦公桌旁走過去后,她的心一下揪緊了,因為她一轉眼,看到離她不遠的另一張辦公桌上,坐著的一個同事也是跟剛才那人一樣的臉。再看別人,她頓時毛骨悚然,他們都一樣,都是一樣的臉。她以為自己墮入了什么夢魘,這時候,恰有隔壁辦公室的一個人來找她,跟她交代事情,他也是那樣的臉。她都快昏過去了。
“如果他們都長著一樣的臉的話,”葉舒微問,“那你怎么判定那就是隔壁辦公室的人?”
“我是從他的衣服和聲音判斷出來的,還有他跟我說的事情。”
經驗起了作用。
“那么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樣的臉?”葉舒微問。
“你看過《黑客帝國》吧,”顏真說,“就是那里面可以復制出無數化身的密探史密斯的那種臉。”
葉舒微閉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顏真又說,昨天坐在辦公室里,她實在又驚又怕,根本不敢再看人,只有死盯著電腦不動,熬得兩眼通紅。回到家里早早睡下了,指望一覺過去,事情有所改觀,可是今天一早到了辦公室,還是跟昨天的情形一樣。每個人都長著同一張臉,沒有表情的面具似的臉。
“是不是你對你現在的公司厭倦了,以至于生出這種古怪的感覺來?”
顏真干脆在電話里失聲哭泣起來,哭聲讓葉舒微心情沉重。“要不,”她說,“我來看看你吧。”
顏真的反應很激烈,她不要她來,她說不要來你不要來,就啪地把電話掛了。這是很莽撞很突兀的行為,葉舒微拿著傳出盲音的話機,呆了一會兒,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傷涌過來。那悲傷來勢洶洶,仿佛蓄積已久的洪水找到了出口,它卷來的力度使得葉舒微搖晃了一下,她還是坐在沙發上的呢。費了很大力氣似的,她才把電話放下,過了一會兒,她又把電話撥過去。
電話撥通的第一次,顏真沒接電話。葉舒微再撥第二次,響了七八聲之后,顏真才接起電話。葉舒微正想問顏真你沒事吧?顏真卻先發制人地說,她得上床睡覺,不想說話了。說這個話時,顏真的聲音平靜冷淡,仿佛已不是剛才那個顏真,仿佛沒有說過看見誰都一模一樣的話。
但葉舒微放心不下,就算顏真這么個態度,她還是要管她的事,她能置若罔聞嗎?她們都是獨自一人在這個城市里,盡管顏真的生活以及交往的朋友,都比葉舒微要駁雜熱鬧,但說到底,遇到過不去的事情時,你還真沒幾個人可以商量,更不要說找人分擔了。這種情況,葉舒微是深有體會的。她委婉地勸顏真去看看心理醫生,她安慰她說,看心理醫生是很平常的事情,如今越來越多的人都需要心理醫生,說不定什么時候她自己也要去看呢,“我可以陪你去。”她說。
顏真卻懶懶地回道,再說吧。她的語氣是完全不想多說話了。但葉舒微堅持說,就定下來吧,明天下午她請個假陪著她去看,到底是什么問題把它弄清楚,也好心中有數。顏真還是不同意,她冷淡的固執令葉舒微煩惱,末了顏真干脆地說,她是怕看到葉舒微的臉也跟那些人一個樣,因為今天回家的路上,她看到街上的行人、所有人的臉都變得一樣了。
放了電話,葉舒微發覺手腳都是冰涼的,她活動了下手指,拿起遙控板打開空調,然后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她住在19樓上,透過陽臺塑鋼窗,可以看到城市的燈光如同熔化的鋼鐵,在冬天的薄霧中四處淌開,然后隱入薄霧;高聳的大廈似如魔塔;二環路和錦城大道上,汽車的車燈串成了流水線,也許魔鬼的尖鞋子正在上面打轉;一幢塔形商住樓樓頂,紅色電子監控燈每隔兩秒閃爍一次;還有一些廣告牌和店招上的霓虹燈,也在不停地轉著圈閃爍。一切猶如魔鬼的眼。
顏真怎么突然搞成這樣?看所有人都是一張臉,可真夠魔幻的,也夠象征主義的,她是看書看多了,還是畫畫搞設計弄迷了?但兩三年前,顏真就放棄了作品創作,因為她總是找不到自己的路子,后來只是業余時間里,有了興致畫上幾筆。她跟葉舒微抱怨過,拿起畫筆找不到感覺進入不了狀態不說,就算硬逼著自己,也難以畫下去了。葉舒微是不喜歡聽這個話的,這無疑在提醒她自己一個同樣令人沮喪的事實。
話說回來,顏真的感受也并非全無道理,這個城市有多少人?數不清。人越多,葉舒微日益覺得,越是如同鐵板一塊。這些年來,她無數次走在街上,坐在車上,呆在家里看著電視,感覺所見之人都一樣,個個陌生,形同巖石。
現在的問題是,她能幫上什么忙,想什么辦法才能使得顏真擺脫她的幻覺?對了,那一定是種幻覺。想到顏真出了問題,說不定真的成了個病人,精神方面的病人,她倆以前那種交往不能再繼續,葉舒微心里一陣陣發堵。
一整夜葉舒微都沒睡好,第二天到了公司,頭腦昏昏沉沉,做事全不專心。她的上司從公司局域網的即時通上給她發來幾項任務,她要做的工作從來沒完沒了。這一天,她更覺得體力不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當然在現在這個公司里,幾乎是不需要說話的,她的上司她的同事,有什么事都通過電腦網絡來傳遞,QQ啦,MSN啦,即時通啦,全是網絡化的,電腦代替了他們的聲音,可能還代替了他們的一切。跟葉舒微坐同一張連體辦公桌的同事,哪怕只是一句話也要通過即時通傳送,從不動用自己的嗓子,他無疑是長著一根喉嚨的,這一點葉舒微能夠肯定。剛到這公司時,葉舒微十分不習慣,辦公室有近200平米,可是整天鴉雀無聲,靜謐如墳,從早到晚能聽到的,無非敲擊鍵盤的聲音。好幾次葉舒微覺得,跟她坐在同一個辦公室的那些人全是一臺臺電腦,他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生活,他們在午休時間也粘在電腦上,下班以后常常在辦公室呆到很晚。葉舒微從來不知道,她這些同事是怎么做到享受,或者說忍受這一切的。跟她原來呆過的公司相比,這個公司簡直是一個異數,這里的同事也是異數,她懷疑剖開他們的皮膚,他們的體內全是一根根鋼條。會不會哪天她一進公司,發現整個辦公室里坐著的都是機器人?她喜歡這個公司嗎?當然不,這沒什么可說的,但怪異的是,她居然在這里一呆3年多。或許是因為沒了挪動的力氣了,這個年代,顏真說過一句頗為悲觀的話,年過30萬事休。她和顏真,都是過了30的人啦。
工作做不下去,葉舒微身體向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張眼看看,周遭的人個個貼在電腦上,電腦真能滿足他們?他們不談戀愛?或許在網上談吧。這個公司里,30歲以上的人屈指可數,40歲以上的只有一個,連公司老總都只有36歲。葉舒微的一個前同事,有一次在QQ上跟她說,“跳什么槽,現在好多公司的老總才二十多,你三十大幾的人去應聘,寒磣啊。好歹將就著干吧。”
葉舒微辦公桌前方,一個背對她而坐的小伙子長著一雙綠豆眼,一張苞谷嘴,牙床突兀,牙齦赫然。她旁邊隔過兩個座位,坐的是一個有名的吝嗇鬼同事。長相如餓死鬼投胎,經常以方便面充饑,你若向他借上一元錢,即便經過幾個生死輪回,他都銘記在心并一定追還,事實上,他是一分錢都不外借的。除此還有什么呢,這間辦公室,也許整幢辦公大樓,人們都相差不多,性情、習性、言行大同小異,表情更是如出一轍——老天,這不就是顏真的感受嗎:都是一樣的臉?顏真的幻覺是不是鉆進她腦子里了?她可不能亂想了,否則真要出幻覺了。
混到下午的時候,葉舒微身體極不舒服,她的身體似乎變成了一把隨時可能走火的槍,這種感覺可不是第一次出現,她只想把什么東西從胸腔射出去,痛痛快快地射出去,她需要來點痛快的,大喊大叫什么的,可她必須按捺住自己,自己當一座大山壓住自己。把自己按在座位上。這時候她的手機嗚嗚叫響,鈴聲因為打在了最低檔非常之輕,她獲救似的拿起手機,向辦公室門外走去接聽。她喂了一聲,對方也喂了一聲,那是個破啞的嗓子,喂了之后就不出聲了。葉舒微還沒走到門邊呢,看來對方那頭信號不暢,她只好掛了手機走回來。剛落座,手機又響了,她再次接起,這回那邊一點聲音都沒有。她又一次合上手機。這是誰呢?手機號碼薄上沒有這個號碼的記錄,她翻開包里的一個通訊本,一個人一個人地查找,這簡直太不可理喻了,她沒找到這個號碼。或許是個打錯的電話。
要不跟公司請個假,出去旅行幾天?葉舒微又馬上想到,年休假她早已休完了,病假也休過不止一次,再請假,就只有辭職走人了。這可是年底了。
幾乎是糊弄著做完活路,她把完成的樣稿通過即時通發送到主任電腦上,主任看過后不滿意,在即時通上跟葉舒微說:你最近不在狀態啊,靈氣都不見了。明天再說吧。看樣子明天還要返工修改。
這天下班葉舒微沒在公司逗留,收拾東西就回了家。下了公交車后還要步行幾百米,這幾百米的路她走得匆匆忙忙。今年冬季天干霧多,連續幾天霧氣持續不散,到了傍晚愈加濃厚,她破霧而行,而行人一個個也像從霧中冒出的鬼影。她何必這么匆忙呢?有誰在家里等她做飯么?沒有。她自己的晚飯一桶泡面加個雞蛋就解決了。她覺得方便面挺可口,沒啥不好的,那又何必大動干戈炒菜蒸飯呢,有時她做個番茄炒雞蛋,吃完后半天不想站起來去洗鍋洗碗。對于那些一個人過日子還頓頓做飯、甚至經常搞個三菜一湯的人,她甚以為怪,顏真說可以理解,總要找點事情做么。反正她是不找這樣的事情來做的。
步行回家的路上要經過人人樂超市,葉舒微順勢拐了過去,決定去超市買點熟食當晚飯。這一走進超市大門,坐電梯上到二樓,她就看到了兩個人,兩個她不想看到的人。
白天一整天,她本該給顏真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可在那樣一個辦公室里,打個私人電話像是做賊。拿上手機去外面打,又沒那個心情。走在回家路上時,葉舒微想到顏真,回到家后立刻就給她去個電話。
顏真跟一個談了三年的男友分了手,這事發生在剛過去的秋天。據葉舒微所知,顏真是很想跟那個男人結婚的,如果說以前結婚從沒讓顏真認識到是個事兒,如今她可是認識到了,她在一次電話中跟葉舒微說,結了婚,她打算馬上懷孕生孩子,她要像大多數人那樣生活:一個家,以及孩子。經過千百年證實的適合大多數人的生活,才是安穩的不叫人發慌的生活。
顏真那個男友,葉舒微見過幾次,是個長相和衣著都干干凈凈的年輕男子,牙齒潔白,眼睛明亮。這牙齒和眼睛是很能說明問題的,它們表明了一個人的生活方式和態度。顏真那男友,看著像個搞技術的心思單純的大孩子,事實上他是搞體育科研的。看得出顏真對那男友十分愛戀,當著葉舒微的面,她也跟他眉來眼去沒個完,兩個人還不時手握著手,乘人不備還互相碰碰鼻尖碰碰嘴,看得葉舒微暗笑。
盡管第一次見那男人時,葉舒微就覺得,這個看上去悅目宜人的男人,好是好,可愛是可愛,卻未必能帶給顏真她需要的養分。生活是漫長的,對能源的需要是長久的,而顏真那男友的腦袋里,除了他的專業那一檔,似乎沒有更多的內存。不過話說回來,顏真確實需要愛,一種踏踏實實有結果的愛,這是最重要的。葉舒微對顏真沒有嫉妒,甚至沒有多少落單的惆悵,顏真跟那男友一副相親相愛風調雨順的樣子,看著讓人高興。這一對戀人一直計劃著等那男友什么時候請到長假,就出去美美地旅行一趟,最好到時能弄個房車開上。這計劃他們樂此不疲地一次次暢想著,顏真盼望的是,她的男友最好有很多的長假。有時候顏真很像個孩子,她的性格時而天真爛漫,時而悲觀宿命,也是捉摸不定的。
世事難料,顏真又和那個男人分手了。有天晚上,幾乎是半夜時分,顏真給葉舒微發來條短信,她說:我覺得我這輩子完了。
葉舒微當時就想,何至于這么嚴重呢。她沒問顏真原因,沒問她是否像上一次那樣,在她和男友之間出現裂痕期間,被另一個女人乘虛而入。沒那么巧的事。上一次的那個經歷,讓顏真很痛苦的,不過顏真并沒有四處找人訴苦或痛哭,跟葉舒微她只說了一句:沒想到我那么好的一個女友,竟然是一個心機暗藏、隨時準備替代我的角色。
過了好一會,眼淚無聲布滿她的臉頰時,她又說了一句:沒想到一個口口聲聲要跟我天長地久的人,竟然一拉就能被人拉走。
說完顏真就再不說什么了。
傳送帶似的電梯將葉舒微送到二樓,她腦子里想著那不走運的顏真,顏真的古怪幻覺是不是失戀的一種反應呢,可失戀導致這樣一種反應,說來也真夠怪的。正滿腦子亂哄哄的,她一眼看到電梯口對著的一個小型兒童游戲園的網罩外,習春航和黃幼蘭兩口子正坐在那里,二人都只穿著毛衣,習春航抱著他們脫下的外套,黃幼蘭挽著自己的包,另一只手還舉著一袋打開的妙脆角。他們怎么會出現在這里?搬家到這個片區來了?比之于幾年前,習春航見老了幾分,臉色暗淡發灰,頭發上噴了摩絲,有一種令人費解的鄭重其事,黃幼蘭的頭發染得紅通通的。他們兩個的眼神都顯得散漫,他們的孩子大約在網罩后面裝滿塑料球的池子里玩耍。
葉舒微本想裝作視而不見避開過去,可她面前只有一條路,就是經過習春航兩口子面前的路。而此時習春航兩口子的眼睛都已落在了她身上,她看出他們跟她一樣,有一絲轉瞬即逝的躊躇。黃幼蘭畢竟要老練一些,她喊出了葉舒微的名字。
“好久不見了,”黃幼蘭說,她的口氣卻像她們昨天才見過,“來買東西?”
“你們……搬到這附近來了?”
“沒有,是我姐姐住這附近,她今天過生日,我們全家過來吃生日宴的,這不說進來買個蛋糕嗎,結果還得等上二十分鐘,就帶壯壯到這來玩一會。哎,你還沒見過我兒子吧?他在里面呢,他的小名叫壯壯。”
黃幼蘭轉向了網罩,嘴里喊著自己的兒子,那小男孩正在滿池子彩色塑料球里撲騰,約莫兩三歲,長得很像黃幼蘭。
“這孩子,”黃幼蘭愉快地責備道,“玩起來就沒個夠,小孩就這樣。”
葉舒微準備抽身離開了,黃幼蘭跟她說話的過程中,習春航一直面帶尷尬的微笑,眼睛都不知該往何處落,這是葉舒微不經意瞟見的。習春航的臉大概都要笑僵了,僵成一個面具一怎么顏真的感覺又出來了?葉舒微不打算再去注意他,正想開口告辭,黃幼蘭又問道,“你最近怎么樣啊?看你還是老樣子,還那么灑脫。”
葉舒微心里冷哼一聲,一瞬間改變了主意,像有個小鬼驀地鉆進了她的身體,開始左右她的舌頭與表情,她沖黃幼蘭和習春航微微一笑,道,“你們呢,挺好的吧?看樣子是蠻好的,孩子也有了,真幸福。這幾年一直順心吧?生活也很安穩是嗎?你們遇到過什么怪事沒有?”
黃幼蘭二人有些迷惑、又有些驚訝地望著葉舒微,葉舒微心里想的是,為什么遇到怪事的非得是顏真呢?顏真是她的朋友,這兩個人也是她的朋友,為什么就不是這兩個人呢?習春航照樣沒說話,黃幼蘭問到,“什么什么怪事?”
葉舒微還是冷靜地笑著,她說,“怪事嘛,就是異常的事。我一個朋友最近遇到了一件很怪的事,她昨天在電話里告訴我了,所以今天一天我總是在想,可能人人都會遇到點怪事,你們說呢?假如你遇到什么怪事、或者說你身上發生了什么怪事會怎么樣?會不會害怕?當然也看運氣,上帝是經常要做點怪事的——比如常常保佑那些沒心沒肺的人。不過我倒是相信,也許他的保佑哪一天會失效。”
她說完這些話,就在那兩個人目瞪口呆的神情中離開了,走前她沒忘記跟他們說再見。
這天晚上,葉舒微到底沒給顏真打成電話,她拿起電話,按下兩個數字鍵又把話筒扣下了。
她坐在沙發里,默默對顏真說:想開點啊,何必讓幻覺擺布自己,又不是沒經歷過事情的人。幻覺就是心魔,只要振作一點,誰能把你怎么樣?
再有,看別人都是一樣的臉,就不去看他們。其實一樣不一樣,又有什么區別?
她仿佛聽到顏真說:其實你并不了解,你又了解多少呢。
顏真又說:我現在連照鏡子都害怕,我怕看到自己的臉也跟那些人一樣。
這么說她都不照鏡子啦?那她怎么往臉上涂抹護膚品?怎么勾眼線打唇膏?怎么梳頭?她可是那么愛美的一個女人,以往沒事總愛摸出小圓鏡照兩下的,審查自己的膚色、眉型、臉上的瑕疵之類,臉色稍有不對她就要補妝,那是她的一大樂趣。現在連鏡子都不敢照,真是難以想象。
如果顏真就在面前,葉舒微一定會抓住這女子的肩膀猛搖兩下,吼她一句:我還感覺自己是神仙呢,感覺這玩意哪能太當回事。
不過若是顏真果然在這里,她未必可以那么做。
沒給顏真打出電話,卻把葉舒微心里打電話的意愿勾了起來,好像非得打通一個電話不可。葉舒微迫切地感到,想跟誰聊一聊,把這個事情談一談,可是跟誰談?她連續撥了好幾個電語,都是撥到一半就放棄了。那些人都很遙遠,遠到她想不起何時跟他們有過任何密切的交往。
又是一夜的似睡非睡,白天陰沉沉地到來了。鬧鐘響過兩次,葉舒微依然躺在床上。這是不對的,理智告訴她,再怎么也要去上班,工作是要盡量保住的。可她實在沒有心力執行自己的理性指令。
等到她坐在早餐桌邊,離上班打卡已經過了快兩個鐘頭。她想著時間這檔子事,覺得時間長著一雙飛毛腿,遠遠跑在她的前面;有時候又像斷了腿的龐然大物,拽都拽不動。
喝了幾口牛奶當早餐,葉舒微決定去看顏真,她撥通顏真的手機,這一次,她沒有半途而廢,聽筒里傳出的是一個標準的女聲:“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算了,直接過去一趟。這個決心一下,她似乎立刻有了目標,身上有了動力,她要去一個地方,一個自己的朋友所在的地方,而不是令人煩悶的辦公室。跟公司怎么交代?再說吧。她收拾自己的包,她每天上班背的是一只很大的包,她把手機、記事本、MP3、充電器、化妝包、面巾紙、錢夾放好,又多拿了一摞錢放進錢包,還拿了一包衛生護墊放進包里。葉舒微住在城西,顏真則住在城中心的一幢住宅樓里,去她那兒需要轉一趟車。
幾個月(也許更久)沒到城中心,這地方仿佛換了一張臉,新的樓廈巍然拔起,舊的房屋重新粉刷,巨幅廣告牌不知已更新幾回,街道被修改,有的路段還在修挖,矗立在岷江中路上一幢33層高的爛尾樓總算竣了工,藍色玻璃幕墻被蒙蒙白霧擁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舊貌換新顏的速度實在也太快。顏真所住的樓房在岷江南路的一條支巷里,荒唐的是,葉舒微下車后轉了兩個圈,居然找不到那條小巷了,消失了?厚厚的圍巾手套緊裹著葉舒微,她站在街邊望著茫茫霧氣,這一天的霧氣比往日更濃,籠罩著變成了迷宮的城市。她想問問路邊商鋪里的店家,卻發現自己說不出那條小巷的名字,因為原先去的時候,要么與顏真一塊,要么憑記憶就找到了,從來沒注意過那巷子的名字,今天這可成了問題。
她拿出手機開了機,撥打顏真的手機和座機,前者關機后者沒人接聽。怎么辦?顏真公司的電話號碼她不知道。因為聯系不到顏真,一股焦慮轟然升起,她又找了一圈,照樣一無所獲,顏真住的巷子找不到,樓房看不見,她這個人連同這一切,難道憑空蒸發了?葉舒微腦子里驀然升起一個念頭,或許不是顏真和她所在的巷子消失了,而是她自己迷路了,莫名地走到了一個陌生的所在,這是很可能的。
葉舒微讓自己鎮定下來,好好來想一下這個事情。街對面有一個咖啡館,“良木緣”的店招在霧中隱約可見,她移步過街,沖著“良木緣”而去。在道路中央她仰了仰頭,看了一眼天,與此同時耳朵里忽地聽見一陣連續的剎車聲,有司機降下車窗探出頭來罵:“你瘋了嗦?要過年了來找死啊?”
她怎么沒注意她的方向綠燈沒亮,而且她腳下不是人行橫道。她身體輕飄飄的,腦子也輕飄飄的,整個人像個紙人。好歹過了街,總算安全地坐進了咖啡館,向店員要了咖啡,葉舒微回想剛才過街那一幕,這也算個怪事吧?她可從來沒這么糊涂、這么不守交通規則的呀,都是大霧弄的。
咖啡館里就她一個人,這是上午幾點?葉舒微努力想著她和顏真共同認識的朋友,只想起一個黃幼蘭,隨之立刻想到,黃幼蘭和顏真其實并不認識,再說,何必想起她來呢;好像習春航倒是認識顏真的,再一想又不能確定。
漸漸地睡意涌上來,腦袋里朦朧起來。一個人坐咖啡館可沒啥好玩的,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站起身,走了出去。“敢問小姐這是要到何處去?”身后好像響起顏真開玩笑般的聲音,“要不要小生我來陪陪你?”
沒走多遠,到了長途汽車站。原來長途車站就在附近。有多久她沒進過長途車站了?她走進候車廳,里面全是黑壓壓的人,一眨眼她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是顏真是誰?顏真穿一件紅色帶帽防寒服,臉上沒什么表情,她的五官看上去有一股清寒的孤單,她欠缺一個長久的擁抱。顏真這是要到哪里去?一個人去旅行?葉舒微飛快向顏真靠過去,她一心向她靠過去,好像她是跟顏真約在這個車站相會的,她隱約記得似乎有那么個事,她們要一起去一個遠處,去旅行。
有人舉著手機,一邊說話一邊經過葉舒微的面前。那人的聲音和走路帶起的涼風,仿佛將一根羽毛吹起來落到葉舒微臉上。她手上捧著的咖啡已經涼了,她還坐在咖啡館里,剛才打了一個盹。
顏真可能是到什么地方去旅行去了。葉舒微端起溫吞的咖啡喝了一口。心情不快又找不到人說話的時候,坐上火車或者汽車去到一個地方,算是一個辦法。
她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已到中午。透過玻璃窗戶,可以看到路上的行人,由近及遠,再由遠及近,但他們的臉統統模糊不清,霧氣已經變得淡了,可葉舒微看到,那些人的臉卻像裹在依舊濃厚的霧中,被朦朧地淹沒。
再想起顏真的事情是三天之后。其實不是再想起,每天,顏真的事情都是叫葉舒微掛記在心的,只是又有一個相反的力量拉扯著她,叫她不要去觸碰那個事情,好像不要去碰一杯毒藥。
她自己的事情也弄糟了,她擅自離崗,手機也關掉,不知公司會怎么處理她,開除?勸她打份辭職報告?還是算她自動辭職?她心里是焦急的,可越焦急,越拿不出去公司或至少打個電話的行動。
那天她出門去看顏真,怎么就找不到地方了?她記得那天霧很大,大過往常,她記得站在岷江南路上,然后走進了“良木緣”咖啡館。從“良木緣”出來后,她去了附近的新南門汽車站,買到一張20分鐘后去黃龍溪的票,在黃龍溪那個小鎮上住了一夜。回來后,她洗了個澡,直接上了床。她就一直在床上躺著,補充長期欠下的睡眠,直到今天上午。
起床后葉舒微感到虛弱,她按下飲水機的開關燒水,再打開電視。換了幾個臺,有個頻道正在播放一個夫妻對簿公堂的紀實節目,那老婆認為她老公是精神病患者,并想辦法把他弄進了精神病醫院。精神病醫院幾個字,叫葉舒微茅塞頓開,恍然大悟:顏真在精神病院里。不會有錯,顏真一定在那個要命的地方。如果這時有人來問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將毫不猶豫地回答:不用廢話,我就是知道。就好似天意。
她抓起電話再撥顏真的手機,依然關機。事情愈加明了。顏真是被誰送進去的?他們憑什么把她給送進去?放下電話;葉舒微拿上包就下了樓。她心里既有真相大白的輕松,又有重似鉛坨的傷感,顏真終究沒逃脫啊,她又沒做過什么孽。
等車,乘車,換車,再步行。這一次葉舒微很順利,盡管綿延了多日的霧氣仍沒消散,但她沒像上次那樣,古怪地被大霧迷惑。她走進醫院大門,像夢游一般準確,又穿過漂浮著醫院特有氣味的走廊,那股令人瘋狂的氣味拖著她的腳步,找到住院部,她真的在一間病房里看到了顏真。
葉舒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隔著門玻璃看著躺在里面的顏真。她們一個在這頭,一個在那頭。顏真捂在白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張臉,張大著眼睛安靜地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什么?也有一張臉?病房四壁皆白,顏真的臉也是慘白的。葉舒微推門進去,顏真轉過頭來,安然地問,“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沒有我找不到的地方。”
葉舒微笑了一笑,顏真也回報了一個笑,很柔順。葉舒微在病床旁的一把椅子里坐下,顏真的眼光收了回去,又望向天花板,“剛才我設計出了一張床,”她說,“一張很特別的床。如果這里有數位板和壓感筆,我可以畫出來給你看。”
葉舒微再次笑了笑,說,“我覺得你沒事的。”
顏真也說,“我也覺得沒事的。”
過了一會顏真說,“他們給我打了針,可我還是睡不著。”
葉舒微不知再說些什么。她倆就這么默默地,一個躺著,一個坐著。過來的路上葉舒微想過,見到顏真,可不能把氣氛搞沉重。那現在她怎么問她的狀況呢?她不能問她那些臉,當然了。她也不認為顏真該呆在這里,可又怎么說呢?她看看顏真,躺在床上的顏真是那么脆弱,那么孤獨,幾乎就是她的另一個自己。
過了不知多久,顏真說,“來陪我躺會兒吧。”
葉舒微站起身,坐到顏真床上,微微一側身,躺在了顏真身旁。
就這樣,她跟顏真并排躺在床上,靠在枕頭上,在室內安靜室外嘈雜的病房里,像一對無望的、被劃出世界的人。不知怎么地,葉舒微想到了一個荒蕪的院子,她好像不是跟顏真一起躺在房間里,而是獨自坐在那荒草凄凄的院子里,她記得小的時候,她常常獨自坐在一個空無一人的操場上,操場邊雜草叢生,她常常坐在那里想著什么。她還記得那時天上的流云,風像清涼的河水,有時天邊會被落日映紅,紅得令人落淚。
門突然被推開來,幾個人走了進來。葉舒微驚訝地看到,進門的人都戴著口罩,他們煞有介事地戴口罩干嗎?但即便他們的臉藏在口罩后,她也一下認出那是她的父母和黃幼蘭。直覺。他們怎么到這里來了?來干什么?他們并不認識顏真,他們也完全不知道顏真住在這個醫院里,他們是通了靈怎么的?而且,黃幼蘭過來干嗎?他們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葉舒微還沒表示疑問呢,黃幼蘭開口了,她一說話,戴口罩的臉就好像變成了防毒面具樣的東西,很奇怪。聲音從面具后傳出來,問,“怎么樣了舒微?”
葉舒微沒有回答,她是不愿意看到這個女人的,盡管她藏在那么個可厭的面具之后,面具只能使她更加惱人。葉舒微別過臉去,可黃幼蘭似乎并不介意。這個女人跟葉舒微的父母一塊站了一會兒,他們跟她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好像他們看不到顏真,他們把住院的人看作了她。隨便吧。他們站了一會,說了一些話,就出去了。
葉舒微料定他們沒走遠,她輕輕從床上起來,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她聽到他們正站在門外說話呢,這是黃幼蘭的聲音,黃幼蘭低聲說:“那天我們在人人樂碰到舒微,就覺得有點不對。第二天給她打電話就沒打通。過了一天再打還是不通。打電話到她公司,她公司的人說她沒去上班,我們就料定出了什么問題。沒想到是這樣。”
是這樣,是哪樣?葉舒微聽到,她母親好像在流眼淚。黃幼蘭的聲音繼續道,“我們是報了110才把門打開的。進去后發現她躺在床上,她那么虛弱,好像幾天沒吃沒喝,都快餓死了。”
真是令人煩惱。葉舒微心里浮起顏真的一句話:你們了解什么,你們了解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