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收到了三百元的稿費,挺高興的,就打電話給她說:今晚我請你吃飯!
她卻淡淡地說:算了吧,回家,我給你炒倆菜!
他堅持說:不行,今天我非得請你一回不可!
她又不忍心掃他的興,就說:好吧,越簡單越好!
他們的孩子已經上大學了,算算結婚都二十多年了,但他們夫妻倆像這樣坐在飯店里吃點喝點的情況是少而又少。剛結婚,忙工作,忙家務,有了小孩,就圍著孩子轉,孩子大一點,又忙房子。孩子上小學,上中學,上高中,一直到上大學。后來父母又病了,前前后后十多年。他們時間緊,錢也緊,一口氣都不敢松。
一個火鍋,兩瓶啤酒,他和她分坐對面,吃著,喝著,說著。
他說:咱倆一晃都二十多年啦,真快呀。
她說:可不,稀里糊涂就混過去了。
他說:想想,這么多年,家里家外的,你可沒少操心。
她說:女人嘛,都是這樣的。
他說:挺遺憾的,我連一封情書都沒給你寫過。
她說:啥情書不情書的,還是居家過日子更實惠,搞那些虛頭巴腦的頂不了吃,也頂不了穿的。
他說:咱家一天三頓飯都是你做,一做二十多年,兩萬多次呀!
她說:你不做飯,可你送孩子上幼兒園,上小學,接接送送,也夠七八年啦。
他說:我吃辣的,你不吃,可你炒菜都要放辣椒,我吃得高興,你卻辣得流眼淚。
她說:咱家的電燈,我很少動,夜里起夜,我都把你喊醒,為我開燈,開開關關,好家伙,二十多年,四萬次也不止吧?
他說:咱家的暖水袋,我從來沒灌過,都你一人干。
她說:咱家冬天的熱被窩,全你焐,你總比我早睡。其實,還不是為我睡覺時不涼?
他說:這些年的洗腳水,都是你為我倒,為我潑。
她說:每次洗澡,你都搶在我前,你洗完,溫度也上來了。
他和她一邊說著,一邊互相滿酒。
他端著滿滿一杯啤酒,高舉著,對她說:我敬你一杯吧,為了這個家,為了我,為了孩子!
她也把酒杯端起來,微笑著說:謝謝!你少喝,多了胃難受。
她說罷,就抿了一小口。
他則一飲而盡。
他又倒了滿滿一大杯,依舊高高舉起來,對她說:我再敬你一杯,為了爸爸媽媽,我應該好好謝謝你。
她就有些不好意思,臉就有些紅,但她還是把杯端起來,小聲說:這有啥好謝的,孝敬老人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說:爸爸癱瘓在床,你伺候了八年,整整一個抗日戰爭啊!你用小羹匙給爸喂水,一點點一點點的,那么輕,那么輕。
他接著說:媽媽得腦血栓,雙手不能干啥,可媽媽愛干凈,你每天給她梳頭,梳得一絲不茍,給她洗臉,擦雪花膏,一樣都不落。咱媽走的時候,真是干干凈凈,利利落落,是笑著走的。走時,她是握著你的手走的,舍不得撒開。
他又說:我是比較聰明的人,本來沒成家時,已經學會了干家務活,比如炒菜啦,蒸饅頭啦,烙家常餅啦,可是,自從跟你結婚后,卻哪樣都不會做了,爸說是讓你慣的,媽也說是讓你慣的。實際上,還真是讓你慣的。
她接著他的話茬說:你炒菜不是鹽多,就是鹽少,烙餅總是煳。
她又說:記得嗎,有一次我感冒,你給我做了四個菜,一個鹽多,沒法吃,一個把堿面當鹽放上了,是苦澀的,還有一個炒煳了,一個沒炒熟。
他就樂了,悄悄說:你當時氣得啥也沒吃,狠狠在我臉蛋上咬了一口說,我把你吃掉算啦!
他用手摸摸臉蛋,仿佛那滋味還掛在那里呢。
她把小半杯啤酒端起來,對他說:我也敬你一點,咱家的地板,我一次都沒擦過,你一天擦一遍,別人都說我忒干凈,其實你才是真正的無名英雄呢。
她說完就吃吃笑起來,說:我的自行車啥時都擦得亮亮的,單位的同事還夸我是個講究完美的女人呢,他們哪里知道,是一個講究完美的男人在幫我!
他聽后,就有些幸福地說:常言說得好,男人外面走,帶著女人一雙手。我們辦公室的同志都非常羨慕我,我穿的衣服從來就沒有邋邋遢遢的時候,衣領袖口哪怕臟一點,就有人給我換了,褲子永遠是筆挺的,皮鞋永遠是锃亮的,這里的功勞可都是你的!
她就回憶著說:有一次你要出門開會,本來我都給你把要換的衣服準備好了,可是我臨時有事沒在家,回來一看,你把洗衣機里面的臟衣服又穿上走了,我可著了急,打電話追到你們單位,硬逼著你把衣服換了。
他也回憶說:那回我喝酒喝多了,一夜沒讓你休息。一大早,你就把醫生請來,給我輸液,忙完了,你又怕遲到,早飯都沒吃,就上班了。中午回來,看我把菜和飯都做好了,你還掉了眼淚。我說,你真愛哭,都三十多了動不動就哭鼻子。你就抱住我,像有多么委屈似的哭得更厲害了,最后弄得我都眼淚汪汪的。
她的臉更紅了,也許是喝了點酒的緣故,也許是因為當年的任性和羞赧。
他說:看人家卿卿我我的,我有些妒忌,我曾想,我怎么就沒聽你說過愛我的話呢?
她說:愛,在口頭上,容易,愛,在心上,很難。愛應該體現在每個細節上。
聽了這話,他就緊緊攥住了她的手,眼睛亮亮地說:感謝上帝,把你送給了我!
■責編:秦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