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小的姑娘惹人疼愛。小田就生得極嬌小可人,難怪部門經理李俊那么疼惜她。
小田,歇會兒吧,到窗口看看風景,你都坐大半天了。
小田笑笑,十個白嫩圓潤的指尖在黑亮的鍵盤上輕盈地跳躍,嘀嘀嗒嗒之聲綿綿不絕,像雨滴敲打著湖面,又像貓爪抓撓著李俊的心窩子。
小田不想領李俊的人情,更不愿看窗外的風景。陽光太好,好得讓人煩惱。
這樣的好天氣,高楠一定待在木薯地里,鋤那些永遠也鋤不完的小草。他一定還會摘一把木薯葉墊在地頭,拍拍褲子坐下去,美滋滋地看著他那半山坡綠油油的木薯,想像著木薯變成飼料,變成花花綠綠的鈔票。
小田不喜歡坐木薯葉,木薯葉柄流出的白色汁液會把她干凈的褲子弄臟的。
小田現在就很好,坐在纖塵不染的辦公室里,還有兩束熱烈的目光關注著她,時時提醒她休息。當然,如果這兩束目光是高楠的就更好了,她一定會歡快地打開窗子,讓目光融入陽光里,盡情撫摸窗外的紅花綠葉。
小田跟高楠說過,公司需要裝配工。小田是想讓高楠跟著她進城。但高楠沒答話,鉆進木薯地里悶著頭鋤草。
唉,小田嘆了一口氣,嘀嗒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了。
李俊適時地把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
小田對咖啡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咖啡很香,也很苦,不管加多少糖,都蓋不了那苦味。木薯粥就不一樣,清涼潤滑,軟極了。特別是在地里做活,又累又困的時候,一碗木薯粥下肚,勁兒就上來了。城里沒有木薯粥,城里人喝咖啡、牛奶、美容湯、營養粥……小田都不敢提起木薯粥,怕人家笑話呢。
唉。小田又是一聲嘆息,翹著手指端起咖啡,用匙子攪了攪,輕輕吹一口氣,抿了一小口。
小田,你的手真好看,像兩朵玉蘭花!
像玉蘭花?小田喜歡這個比喻,多新鮮,多詩意呀。
小田笑了,兩手交叉,拇指輕捏中指,其余三指錯落張開,兩朵半開半合的白玉蘭便娉婷玉立在眼前。
李俊盯著小田如花的笑臉,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順手把擦過桌子的紙巾往門外扔去,紙團碰一下垃圾桶邊沿,掉到地上,滾到剛拖過的廊道中央去了。
小田皺起了眉頭,不聲不響地撿起紙團,輕輕地放進垃圾桶里。
小田,不用撿的,等會兒掃地的就會來掃!
小田抿抿嘴,沒出聲,坐到電腦前繼續她的嘀嘀嗒嗒。
小田進生產科之前,就是這個樓里一個掃地的。
小田,像你這樣的手指,不戴鉆戒,可惜了啊!
李俊靠近小田,彎下肥胖的腰身,目光粘著黑鍵盤上跳舞的小嫩手,在小田耳邊壓著聲說。一股酒菜混合發酵過的氣味直噴到小田的臉上。
小田別過臉去,眼里涌上了一層霧。小田又想起高楠了。她總是忍不住想起高楠,高興想,委屈也想。
前幾天,小田剛剛回去找過高楠,還跟著到木薯地鋤草。太陽很好,木薯也很好,長得都快比小田高了。小田一貓腰,就躲到了清涼的葉蔭下。木薯葉像輕盈的拂塵,在臉頰輕輕掃幾下,小田就有些迷糊,仿佛聞到了水果糖的甜味。水果糖是高楠趁她不注意時,偷偷放入她小嘴里的,而且,他還給她戴上一只糖紙編的戒指,像在她白嫩的指上戴上了一朵粉色的小花。高楠看著小田羞答答的臉,眼睛亮閃閃的。
那天的風特別輕,空氣特別香,小田的心特別軟,就想答應了高楠,留在村里種木薯,養豬。
高楠高興瘋了,粗糙的大手抓著她柔嫩的小手可著勁揉搓,目光灼灼地等著她送上小嘴唇,卻不知道他的粗糙把她弄疼了。
小田倒吸著氣抽出小手,扳開高楠的大手掌,扳出滿掌金黃厚實的繭,用她纖細的指尖逐一撫過,輕聲說,高楠,我們公司招裝配工哩。高楠沒答話,鉆進木薯地里悶著頭繼續鋤草。
這幾天,小田情緒很不好,不僅為高楠,還因為李俊前天說想找人來幫她錄信息。小田不想讓人來幫。前任調度員小李就是讓人幫了幾天忙,昨天就被那人頂了崗。
小田,今晚有幾個朋友到我家吃飯,你也去吧。李俊在她耳邊加了一句。走了兩步,回頭又瞧一眼那雙白嫩的小手。
不知為啥,晚上,小田竟神差鬼使地去了,還喝了酒,說了幾句酒話。
李俊激動得渾身顫抖,使了個眼色,其他幾個朋友就識趣地告辭了。
夜,深到極處。小田躺在李俊寬大的床上,撫摸著無名指上的大鉆戒,睜著迷茫的大眼睛,聽著一個三十多歲離婚男人響亮的鼾聲。
唉——小田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責編:楊海林
■圖片:紫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