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個喜劇演員。喜劇里是有很多小丑的,他演的就是小丑。除了小丑,他還演壞蛋,比如特務、漢奸、惡霸地主、日本鬼子、叛徒、偽軍軍官、土匪、強盜,總之他是誰壞演誰,演誰像誰。
后來來了運動,這個運動的目的好像是要把好人里的壞人揪出來(當時最流行的一個詞是“披著羊皮的狼”),爭取把每一個人都變成好人。那么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呢?革委會的頭頭動開了腦筋。查他的檔案,見他根正苗紅,不但父母是貧農,連父母的上三代都是貧農。他是偶然當上演員的。一次,一個劇組在他們村子里拍戲,需要一個群眾演員,演國民黨的一個逃兵。按道理,隨便找個人就行了,但這個逃兵比較特殊,他剛好碰到了電影里的男主人公,并且要搜他的身。也就是說,這個逃兵要和正面形象一起出現在特寫鏡頭里,這就馬虎不得了。導演用鏡頭往圍觀的人群里搜了搜,覺得沒合適的,正猶豫著,忽然一張丑臉闖進鏡頭里來了。導演喜出望外,對,就他。就這樣,他去演了那個逃兵。他完全是因為長得丑,才得到了這一露臉的機會。丑到了什么程度呢?丑到了人家一看就覺得他不是好人。誰知電影出來后,那個逃兵的形象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他導演向那個導演打聽他的情況,以后一有這樣的角色,就來找他。他漸漸從一個群眾演員成為配角演員,并且還被保送到什么地方讀了兩年書,專門學習怎么演戲。當然,他是不可能成為主角演員的,因為那時,沒有哪一部電影是以壞人為主角的。他也曾演過一個好人,演一個看起來像壞人其實是好人的人,結果,電影院里亂成一鍋粥,誰也不相信他演的那個人是好人,便大罵他,大罵導演。結果那部電影受到了批評,說劇組歪曲了好人的形象,要在報紙上作檢討。可以說,他完全是憑著天分成為一個演員的。
什么?天分?革委會的頭頭用拳頭一擂桌子:對啊,天分,他的做壞人的天分!這說明,他骨子里就是一個壞人,不然,他能把壞人演得那么像?為什么別人演不像?為什么他演好人演不像呢?頭頭很激動,覺得這場運動真的很深刻,你看,不管壞人藏得多深,就是藏在血液里,哪怕以演員的形式出現,他們一樣能把他找出來!
頭頭不再猶豫了,紅筆一勾,把他畫進了被批判對象的名單。
此后,大大小小的運動,各種游街、批斗,都少不了把他押在臺上,就像那時有許多導演來找他一樣。當然,因為跟他有牽連,那些導演大多也沒什么好下場。如果說他是一匹壞千里馬,那么那些導演就是壞伯樂。他們是穿連襠褲的。連襠褲這個大俗大雅的詞,讓臺下的群眾覺得親切。他總能把批判會推向高潮。他一被推上臺,臺下的革命熱情就會高漲,如果說壞人這個概念還有些抽象的話,那么他一下子讓它變得具體可感。大家想起他在電影里干的那些壞事,不由得怒不可遏,好幾次,憤怒的革命群眾要沖上臺拿石頭和革命的鐵拳砸他,如果不是要保留他這個活標本,他即使不被砸死也早被憤怒的海洋淹死了(他旁邊有好幾個人當時就死在臺上)。而且革命群眾會自動把批判會無限期地延長,走在路上,他會受到陌生人的襲擊。他家的窗戶玻璃沒一塊是完整的。他家的門窗上寫滿了“壞蛋”、“狗特務”之類的字眼。他在商店里買不到東西。他老婆跟他離了婚(奇怪,他老婆漂亮得如一個女特務)。他女兒在學校跳樓自殺。他父母被趕回了鄉下,聽說鄉下也不要他們,所以就不知他們到哪去了。
……惡夢終于過去了,他被平了反。女特務似的老婆也重新回到他身邊。他本來不想要,但女特務哭哭啼啼的,他就心軟了。更重要的是,他可以重新演戲了!領導要他干他的老本行,演壞人,演小丑。他有顧慮,領導說,現在時代不一樣了,你放心演吧。他試著說讓他想想。領導和顏悅色地說,好。現在,他可以試著跟領導說“讓我想想”,可見時代的確是進步了。
他一想就是好幾個月。
那段時間,他貓在家里,哪兒也不去。他從電視和報紙上了解現在影視方面的信息。他有些驚喜地發現,現在小丑這個行當的確是大受歡迎。他打開門,悄悄聽著外面,見樓上樓下鄰居家里經常發出開心的大笑。如果電視里演正面形象,他們反而不看,馬上把臺調過去了,說,又是騙人的東西,一點也不好玩。
他打電話給領導,說他同意。媒體馬上開始報道,說我省著名表演藝術家×××重新出山,再現江湖。
重新走進攝影棚,他百感交集。不過他渾身是勁,感到他人生和藝術的第二個春天已經來了。不用說,他接的第一個戲還是丑角,并且他終于揚眉吐氣,由配角成為了主角。也就是說,現在,丑角可以作為主人公了。他演得很賣力,很認真。但年輕的導演一再要他重來。浪費的膠片扔了一地,導演對他的表現還不滿意。后來,勉勉強強才算通過。
作品出來時,他看著影像里的自己,覺得不對勁,怎么看怎么別扭,那么拘謹,那么無神,那么沒有才氣,明明是一個丑角,可他總想把人物往正角上拉。
票房遭到了慘敗,很多單位和個人受到了牽連。他覺得對不住人家,沒臉見人。更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已經演不
了戲了。一天深夜,他從自家陽臺上跳了下來。
■責編:梁 弓
■圖片:傅樹清